董黛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屋子里只有一位静坐在桌旁的中年女人。
她不自觉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这大概是一间乐队的排练室。
墙壁上一块块菱形吸音板次第覆盖,每块表面上细密的木纹在冷调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里有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寂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时微弱的喉音,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蓄势待发的宁静似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这样规格的音乐环境,她在羊城根本就没见过。
她有些茫然地看看身后的钟山。
钟山只把她往前推了推,自己就在角落里坐下了。
此刻对面的女人已经站了起来。
这是一位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她一头短发,梳得格外利落,胸前挂着一副眼镜。
她的步速不快,走过来细细打量着眼前有些紧张的女孩,柔声说道,“董黛是吧?”
董黛默默点头。
“我叫谷健芬,是中央歌舞团的……音乐老师。来,唱几首歌,什么都行,我听听你的嗓音条件。”
说罢,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就这么静静盯着董黛的一举一动。
董黛感觉这一双平静的眼睛比之前音乐台下几百双眼睛都要可怕,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照例开嗓,然后唱了几首自己最擅长的“邓丽君”。
听到董黛唱这些“靡靡之音”,谷健芬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听,不时记录。
几首歌唱完,谷健芬又开始要求她尝试各种发音。
一番测试结束后,谷健芬看着自己的记录。
“你的声带发育很好,音色、音准都很不错,但是闭合有一点点差,我听说你没学过声乐?”
董黛默默点点头。
“但是你发音、开嗓的一些技术还是有的,学过一点吧?”
“家里人教的。”
谷健芬合上了笔记本,“好,你这个条件还可以,行了,你走吧。”
董黛一愣,不知道眼前是怎样一个结果,谁知钟山却站起身来,拍拍她,“你先出去等一下,我还有事儿跟谷老师谈。”
把董黛送出门外,钟山跟谷健芬坐在桌前。
谷健芬主动开口。
“我听说过你,”
她打量着钟山,“王坤跟我讲过好几次,说你有识人之明,给东方歌舞团帮了大忙。”
“王坤老师谬赞。”
“那你呢,托她把我从中央歌舞团请过来,就为了让我当这个小姑娘的私人教师?”
钟山闻言摇了摇头。“谷老师,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可是为了中国音乐的未来啊!”
“呵!”
谷健芬冷哼一声,“胡吹大气!中国音乐的未来你说了算?”
钟山对她的吐槽不以为意。
看着这位真正无争议的未来中国流行音乐教母,他笑笑说道,“这两年您没少挨骂吧?”
对于谷健芬来说,八十年代初这两三年压抑至极。
自从人道洪流之后,她重新捡起了创作的笔,这两年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歌曲,《妈妈的吻》、《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都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这些歌曲经由广播、电影的播出,传唱度极高。
可饶是如此,围绕她的批评声一直不绝于耳。
事实上,这一批尝试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搞通俗音乐的音乐人、歌手几乎是全部被压制的。
要不然黄一贺在春晚上让李谷一公开唱《乡恋》也不会被誉为历史性的突破。
那可是广播电视部部长吴冷希都要顶住各方面的压力,甚至压上自己的前途才能做出来的决定。
《乡恋》尚且如此,对于此时的谷健芬来说,环境只会更差。
为什么愿意跑到东方歌舞团来见董黛,还不是因为自家歌舞团并不多么支持她的工作。
谷健芬冷冷看着钟山,“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想帮忙了。”
钟山介绍道,“燕京人艺现在搞了一个音像出版社,算是多了一块阵地。
“有了阵地,就要有枪炮,就要有带枪的战士,就要有连长,有指导员……”
他看看谷健芬,“您写的歌,老百姓这么喜欢,凭什么说这些歌黄色,凭什么说它们庸俗?”
“您就没想过要一个说法?”
“要又怎么样?没用。”谷健芬偏过头看向窗外。
“我明白了。”
钟山的言语如针:“原来您已经被那些人规训好了。”
谷健芬被这话激得站起了身。
她至今难忘开作品研讨会,自己和王酩坐在其中,被千夫所指的感觉,依旧忘不了自己的作品被批评为“内容低俗、离经叛道”时那难过的泪水。
她脱口而出:“谁说的!我做梦都想让他们改口!”
“那好!”
钟山从兜里掏出两张纸。
“想要改变别人的想法,必然要先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成果。
“我都帮你想好了!燕京文艺音像出版社出资,帮你成立谷健芬音乐工作室。费用我们出,怎么样?”
这个转折出乎谷健芬的意料。
她拿过纸看了看,不敢置信地抬头又看看钟山。
“五万块钱?专门的音乐工作室,所有的设备,我教学生还有补贴、甚至学生自己也不交钱,也拿补贴?”
钟山点头,“没错!”
“那你们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