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没有风沙的燕京一切平静。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钟山照例八点钟来到首都剧场,心中略有遗憾。
他本来起了个大早,想去内务部街上买路口的油炸糕,结果不知为什么,竟然没出摊。
把车推进车棚,他心中正寻思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开口,“哟!钟山!还骑自行车呢?”
钟山扭头一看,是人艺的老演员童弟。
他人如其名,确实是童超的弟弟。
哥俩长得有几分神似,扮演太监也都各有一绝。
童超在《茶馆》演过庞太监,童弟则在《霸王别姬》里演过那个大喊“今年是大清宣统24年”的张公公。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钟山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嗨,这么近,走着都行!”
“你看!勤俭节约!怪不得说计较得仔细,容易发家呢!”
童弟夹着包走到他旁边,朝他挤挤眼,“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今天想吃油炸糕来着,没出摊儿。”
“内务部街头上那个?”
“对。”
“出不了啦!”童弟摇摇头,低声道,“最近打击这个投机倒把特别厉害,街面上这些许是不敢出来了。”
钟山恍然。
八十年代初,虽然国家已经承认了个体工商户,但对于流动摊贩来说,他们根本不符合办执照的条件。
所以这些人往往被当做投机倒把来处理。
俩人聊着天,走进后台的时候,门房的老秦看见钟山,特意站出来伸手。
“有烟没有?”
“有!”
钟山笑笑,抽出两支八达岭递给他。
老秦闻了闻,笑着说道,“以后换点儿好的!怎么也得是大前门、牡丹、中华呀?”
钟山心想,我自己又不抽,这就不错了。
上了楼,钟山推门进了剧本组。
办公室里只有蓝因海在。
看到钟山,他一个激灵站起来。
“钟山!厉害呀你!”
钟山愣了,“啊?怎么了?”
蓝因海凑过来,“崩装了,我可都听说了,他们说你是戏剧界第一个百万富翁!”
钟山挠挠头,没想到刁光谭这嘴这么松。
他这才明白早晨童弟和门房秦大爷的话是什么意思。
蓝因海依旧兴奋地说个不停,“我今天早晨才听说的,估计咱们剧本组反而是最晚知道的了!”
果不其然,接着来到办公室的高行建看到钟山,就咧开嘴,“你小子行啊!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他还想继续说,刚关上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钟山!钟山!”
梁秉鲲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啃完的包子。
“我在食堂听他们说你赚了一百万,真的假的?”
钟山看着目光灼灼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顿时惊呼声一片。
梁秉鲲掰着手计算起来,“我一个月才五十六块钱,一年稿费不超过三百,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一番计算他瞪圆了眼睛,“我得干800年,才能赚到一百万呢!”
高行建摇头,“你算错了,没这么少!”
饶是剧本组几人收入都还不错,已经远高于普通职工,依然被钟山这个百万稿费震得七荤八素。
无论任何年代,上班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最主流的谋生方式。
不过最主流一般意味着平平无奇、缺乏想象力——收入上涨的想象力。
而钟山这突如其来的百万收入,在燕京人艺的众人心中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当年老蒋听说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感受。
开什么玩笑,大团结一百张一捆,多少人手里还没攥过这1000块呢!
自改开之后,有了“万元户”的传说才几年呐?这就百万了?
坐在旁边的梁秉鲲都很难想象这钱要怎么花出去。
“我要是你,我早就不骑自行车了。”
“那你?”
“买摩托!买七个摩托变着法的骑,今天骑弯梁的,明天骑挎斗的,后天再来个大排量……”
“然后呢?”
“骑着摩托买早点!豆浆!喝一碗倒一碗!晚上去全聚德,鸭子!吃一只打包一只!”
蓝因海笑喷了,“好嘛,敢情你是克五?”
高行建吐槽道,“晚上鸭子就不舍得扔了?你呀,富不起来!”
大伙哈哈直笑。
跟梁秉鲲这份儿穷折腾的想象力相比,很多人立刻发掘出了百万外汇的价值。
“小钟!”
来到剧本组的金雅琴眉开眼笑,满脸的亲近。
“大姐找你换点钱!”
“啊?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