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点点头,从破旧的中山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愿意卖的画都在这了……尺幅差别很大。”
钟山接过来一看,很快指了其中两个名字。
“《泪水洒满丰收田》、《XZ组画:牧羊人》,这两个不错,我都要了。”
阿诚大奇,“你刚才还说看画,怎么这会儿看名字就要掏钱?”
钟山玩笑道,“我并不懂油画,但我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美术生多么可怕。”
几人笑过,他才正色道,“我相信一个为了生计咬牙卖画,要价还有零有整的人,至少对待自己和别人是真诚的,是讲尊严的,这样的人,作品自然不会太差。”
“所以价格不重要,既然大家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
“至于为什么是这两幅……”
钟山指指纸条,“就这俩名字最长。”
实际上钟山所挑的这两幅画,几乎是前世程丹青最著名的作品。
《泪水洒满丰收田》拿过全国油画金奖,品质毋庸多言;《XZ组画:牧羊人》更是在几十年后的拍卖会上拍出了1.6亿元的天价。
如今这样的作品,只需要一千多块,对钟山来说,这是捡了个大漏。
可对面的阿诚却大为感动。
他生于1948年,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前几年他总是热衷于跟青年们在一起,想要创一番从未有过的事业。
他跟北岛一起筹办了民间杂志《今天》,拿钢笔画每一幅插图,后来一起策划星星美展,东奔西走只为找个场地。
多么美好的岁月啊,所有人不谈金钱,只谈理想、艺术。
可惜事到如今,奔波多年,干戈寥落,什么事情都没坚持下来。
而当年胸中怀着熊熊烈火、试图用文学、艺术改变世界的青年们早已四散天涯,各自不安,各自平凡。
他作为其中的年长者,总觉得其中有自己的一份责任,所以很多人依赖他,他也以此为荣耀。
但荣耀同样是枷锁。
这次为了程丹青的事情奔波,从学校到各种单位、个人,他求了无数的人,过程中遇到多少冷眼、有多么无奈、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多少人宁可花两千块钱买一辆摩托车,也不肯用在虚无缥缈的“艺术”上。
所以听到钟山这句轻松自然的“举手之劳”,却让他心绪起伏不定。
真要是举手之劳,怎么见了这么多熟悉的朋友,他们都举不起这只手呢?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热,干脆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钟山鞠了个躬。
“你这两千多块钱,算是帮了他大忙,我替程丹青谢谢你了!”
钟山赶忙扶起他,轻笑道,“谢我干嘛,万一以后这画涨了钱,我还要谢你和马爷呢!”
马未督也在一旁帮腔,“大家都是朋友,钟山这份儿情咱们记在心里,有机会再说不迟!”
两天之后,两张尺幅巨大的油画摆在了客厅的一角,钟山心中满意。
眼下自己的钱来得有点快,快到他花钱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自从《糊涂戏班》在英国伦敦西区持续演出之后,他已经收到了上万英镑的分成。
再加上各种单行本的稿酬收入、《故事会》的专栏收入以及《鬼吹灯》在香江连载的天价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已有百万之巨。
看来花钱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心中按下这个念头,钟山趁着几天假期来到了燕影厂。
过了年不久,天气转暖,《巧奔妙逃》已经正式开拍了。
钟山来到燕影厂的仿古街的时候,现场正在拍摄“秦贵”教自家媳妇儿“阿英”防狼术。
饰演秦贵的陈小二依旧是标志性的光头,穿着一身绸缎衣服,带着小帽,浑似前世《主角与配角》里的模样。
钟山正看得认真,旁边忽然闪出一张清瘦的老脸。
那人冲钟山一笑,满脸的褶子展成了菊花,“钟编剧,久仰大名啊!”
钟山定睛一看,司马仲达!
《巧奔妙逃》作为八一厂跟燕影厂合拍的电影,里面的演员自然也来自两家电影厂。
唯一的例外就是剧中的关键人物,弹棉花的“老幺”和这个角色,依旧跟前世一样,归属于魏宗湾。
这自然是钟山的手笔。
如今这位来自于沪上人艺的话剧演员,还是头一次参与电影拍摄工作,属于行业里的新兵蛋子。
“我在沪上人艺可没少关注您的作品,今天一见,英雄出少年啊!”
夸赞完毕,他迫不及待地问道:“燕京人艺这么多好演员,您干嘛推荐我呢?”
他满脸好奇之余,脸上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自得和骄傲。
魏宗湾平生不在乎金钱地位,最在意的就是别人对他表演水平的评价,此时发问,脸上就差写上“你最好也夸夸我”了。
谁知钟山神秘一笑:“没别的!就是觉得您特别适合弹棉花。”
说罢,他扭头往八一楼走去,徒留魏宗湾在风中凌乱。
迈步来到楼上,本来想找汪洋聊聊系列电影的拍摄计划,结果敲了敲门,人没在。
钟山干脆去楼下文学策划部找到了江淮延。
坐下聊天吹牛,钟山随口说道,“怎么今天厂长不在啊?”
江淮延喝了口水,眼看四下无人,低声问道,“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