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起身开门,还以为又是哪个过来接电话的人艺同事,结果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青年。
一个是马未督,另一个同样个子不高,短头发,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去,倒是有一双看破世情的眼。
领着俩人到客厅落座,钟山忙着倒茶,“怎么今天这个点过来了?”
去年认识了马未督之后,钟山写了篇《古董》投在了青年文学的第二期上。
刚刚创刊的青年文学虽然销量没有立刻一飞冲天,却也因此极大拓宽了读者群体,收到了不少好评。
彼时钟山的心思也不在自己这个《古董》,而在马未督的“古董”上。
这快一年时间,马未督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有钱谁也会过年”。
有了钟山的资金支持,他顿时一改过去四处收古董时的谨小慎微,开价的气魄大了不少。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钟山为了怕麻烦,直接跟他约定,自己只要古董中的精品,而且流转、证书必须得齐全。
简而言之,从老乡手里收的东西也得过一手鉴定,只要真货。
至于价格,那不是问题。
有了这么个一掷千金的主,马未督终于有了几分搅动燕京古玩收藏界风云的感觉。
他对书画的品味不高,主攻陶瓷、玉器、杂项文玩,所以这半年也给钟山淘换了好几件好东西。
俩人日常碰面虽然不多,但每一次都是“一手交钱、一首交货。”
不过今天马未督显然不是来交货的。
他指指旁边这位:“这位是钟阿诚,《世界图书》的编辑,我朋友。说起来你们还是本家呢!”
钟山伸手,“幸会!”
这位钟阿诚在当代文坛也是一位不世出的神人,几个短篇直接杀出偌大的名头。
即便如此,写文依旧不是他的主业,人家的行当跟钟山一样,是编剧。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1983年的钟阿城还是个寂寂无名的编辑,至少还没摘掉他父亲赋予的光环。
钟阿诚跟钟山握握手,人倒是格外坦诚。
“实不相瞒,我这趟请小马帮忙拉关系,就是为了钱来了的。”
钟山看看他,“你缺钱?”
“谁不缺钱?”
“要多少?”
“那要看您能给多少?”
“可我凭什么给你?”
“自然是凭真本事。”
一番宛若武侠小说里的机锋对话,阿诚笑着摆摆手。
“行了,咱甭兜圈子了,我直说吧,其实不是我需要用钱,我这人没了鞋就光着脚过,缺钱的是我一个朋友。”
钟山看看他,“那你朋友怎么没来?”
“哎,这就说来话长了……”
阿诚一番讲述,钟山才明白,对方是帮自己出了国的朋友来卖画的。
而这个出了国的朋友也不是旁人,就是去年刚刚赴美的程丹青。
钟山有些好奇,“都去美国了,怎么还穷到在国内卖画?”
阿诚有些惭愧地扶了扶眼镜,“程丹青从美国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就告诉我‘美国并不是人间天堂’,那里有很多钱,但是跟他没关系。到了美国,没人赏识,一样是苦熬着。”
“不过美国花费实在太大,他现在不得不卖掉一些珍藏的作品,维持生活。”
钟山问道,“为什么不回来?”
“混不出名堂,他没脸回来。”
钟山点点头,这倒符合程丹青必须“把逼装成”的个性。
(1982年陈丹青)
聊到这里,饶是阿诚尤为健谈,此刻也无话可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钟山。
钟山开口,“要卖哪一幅画,总要拿来看看吧?”
阿诚回答,“他想卖1136块钱,我怕你嫌贵,而且画很大,并不方便搬动。”
“1136块钱?怎么有零有整的?”
“因为他要交半年房租,缺568美元。”
如今的汇率差不多就是一比二。
钟山闻言,扭头看向马未督,笑道,“我说,上次你跟我介绍的那幅齐白石的雨后山居图,多少钱来着?”
马未督看看一旁的钟阿城,半天吐出一句:“三百二。”
钟山摊手,“你看!齐白石七尺的大画,才三百二,他要一千多块钱,是不是有点贵?”
阿诚闻言却笑了,小眼里透出光芒,“这么说,您是想买?”
“怎么说?”
“因为褒贬东西才是买主。”
阿诚脸上有些自嘲,“我为这事儿找了七八个藏家了,很多人一听价格扭头就走。”
被人说破了心思,钟山也不恼,他笑呵呵地问,“那你现在总要告诉我卖的是什么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