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审核这一条就不愁哇!”
王好未摊手,“这么大的领导当面支持,下面的人再有意见,谁敢公开说个不字?谁还敢拿过去那一套搪塞?”
“从这方面讲,全中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感谢你,这股风气早该改改了!”
陈强闻言拐拐自家儿子,“你看看人家夸人多有水平!学着点!”
陈小二抢白,“你怎么不学呢?”
爷俩闹着,大伙吃着饭,都嘿嘿直乐。
酒过三巡,燕影厂的同志们自然还是把话题转到了电影上。
“嘿!今年这个《少林寺》可真厉害啊!”
王好未的丈夫,御用摄影李晨生放下酒杯,撇着嘴赞叹地说道,“现在电影院里别的都不放了,全都是《少林寺》,偏偏还都能满座儿!你们看了没有?”
“我看了!哎!可惜了!”
陈小二一脸悔恨地摇摇头,“也就是我这个光头剃得晚点,早剃一年,说不定我也是十三棍僧呢!”
“你?”陈强瞪他一眼,“你要是能混进去,那我还能当昙宗大师呢!”
谁知钟山却笑了笑,“要是你早剃了说不定还真行,我帮你跟张导说一声,要个小角色应该不难。”
“啊?”
陈小二惊了,伸手拽住钟山的胳膊,“香江的导演你也认识啊?”
“这有什么,香江导演不也是人嘛!”钟山不以为然,“我的《黄河大侠》也是张导买的,马上就要开拍,至于现在这版《少林寺》,当初的本子我还改过一手呢。”
餐桌上的众人一听,愈发震撼无言。
陈小二不由得幻想起来,“你说咱们这片子拍完了,能不能也跟《少林寺》似的这么火爆?”
钟山摇头,“别说咱们不行,就连张导自己也不行”
很多人对少林寺能够在1982年这个票价一毛钱的时代横扫电影院和放映队,创下1.6亿的票房并没有概念。
这约等于在10块钱一张票的情况下,实现了《哪吒2》的票房成绩。
更何况很多农村放映根本无法统计人数,所以实际观看过的人次只多不少。
这样的成绩,不仅空前,而且绝后。
这也足以证明这个年代大家对于娱乐电影的欢迎。
王好未定了定神,举起杯子。
“不用说那些,我相信,就凭钟山的剧本、你们父子俩的表演能力,咱们这个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以后一定也是火遍大江南北!来,咱们干一杯!”
此言一出,大家轰然应诺,都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几人聊天的话题越扯越远。
陈小二照例提到了他与舞蹈演员不得不说的故事。
而一旁的李晨生则是调笑道,“最近听说厂里要开拍那个《孔雀公主》,正跟东方歌舞团找舞蹈演员呢,你俩要是在燕影厂碰见了,那该多有意思!”
这话一出口,陈小二气得指天指地,咒骂了半天,引得大伙一阵哄笑。
钟山闻言却疑惑起来。
“《孔雀公主》?还没开拍吗?”
“怎么,你不知道?”
王好未揶揄道,“我还以为我们厂里的事儿你门清呢!”
这部《孔雀公主》原本是去年燕影厂和沪影厂计划联合拍摄的电影。
按照原计划,应该是去年下半年拍摄,今年年初公映。
可谁知沪影厂忽然集中人员资金筹拍《高山下的花环》,这部电影就延宕了。
王好未看看他,笑道,“说起来都是因为你,原本定的主角是汤国强,结果他也跑去你那部《高山下的花环》了,听说就是你推荐他演赵蒙生吧?”
“啊?”
钟山闻言心中惊疑,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行为改变了前世的认知。
《高山下的花环》比原来提前了两年开拍,没想到汤国强竟因此错过了《孔雀公主》中“王子”的角色。
“那王子是谁演的?”
“迟志强啊,难道是我?”
在电影中亦有反派角色的陈强自嘲起来。
钟山听着众人玩笑,忽然心中一动,把挑选舞蹈演员这事儿记在心里。
一场酒宴尽欢而散,钟山蹬着自行车回到史家胡同的时候,将近十一点。
月亮悬在中天,清辉洒落巷间,早春的夜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一路骑到家门口,钟山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月光里。
“爸?”钟山推着车快走几步,“你怎么来了?”
钟友为转过身,目光在他微醺的脸上停留片刻,嗫嚅道,“晚上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钟山心头一热,立刻明白钟友为肯定是看到了报纸。
他放柔声音,语气坚定,“不用担心,这两天剧协、文协、电影厂的不少作家、评论员都在撰文响应,这个事儿是全行业深恶痛绝的问题,我不会受影响的。”
钟友为嘴唇动了动,迟疑半天,低头说道,“我怕你受委屈。”
月光下,钟山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表情犹豫,动作踟蹰的中年人。
作为一个父亲,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父子相顾无言,半晌,钟山才状若无事地开口。
“行了!赶明我给你配把钥匙……总不好以后也在门口站着。”
“好好好……”
钟友为连声应着,目光却仍黏在儿子身上,“那……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月色之中,钟山目送父亲的身影慢慢融进月色,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家。
果如钟山所说,接下来的半个月,这封全文刊载的信件引发的讨论在全国文艺界引发了巨大的讨论。
所有人围绕着文艺作品该不该审、如何审这个问题展开了广泛的争论。
但无论如何,至少所有人都认同,审的标准、流程应该是明确的,时间上也要有所限制。
多年以后,当人们再次回望,才发现,这场前所未有的讨论直接改变了从此之后文化作品审查的方式,而以此为起点,很多故事也将出现不一样的展开。
而对于身处旋涡中心的钟山来说,他的注意力却早已投入到了手头的工作上。
不过除此之外,为自己创造机会的事情,他也没含糊。
二月下旬,筹备良久的《小井胡同》终于开始公演,而在燕京火车站的出站口,钟山却在等待着一个身影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