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阳光正暖,普渡寺后巷除了偶尔走错的游人,一直是静悄悄的模样。
一扇屋门打开,王蕴如夹着空荡荡的铝饭盒从隔壁大杂院出来,笑吟吟地跟人招呼作别,这才迈步往家走。
搬来普渡寺后巷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王蕴如早已跟周遭的大姑娘小媳妇打成一片。
每每听到她住在哪一户的时候,别人往往投来羡慕的眼神,这也让她十分受用。
尊重之余,邻里之间也往往互通有无,今天你给我送点棉线,明天我给你端盘饺子,顺便再聊上半个小时的家长里短,打听打听别人的八卦故事,简直就是最美好的周末。
直到推门进去,发现自己家的老姑娘还没起床,王蕴如这才拉下了脸。
阳光照在床上,大学生钟小兰还在呼呼大睡,半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整个人毫无美感地摆成一个“大”字。
王蕴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把被子一扬,抄起角落的鸡毛掸子就猛抽被子,在阳光下扬起一阵飞尘。
“下午几点了还不起来?懒死你算了!快起来干活!”
钟小兰顿时惊醒,发现鸡毛掸子都抽在被子上,这才放松下来,眯瞪着眼穿好衣服走出了屋门。
午后的阳光晒得小院格外温暖,此时王蕴如已经坐在了墙角。
看看自家闺女,她没好气地招呼着,“过来跟我拆毛线。”
“哦……”
钟小兰挪过去,老老实实地伸出双臂。
王蕴如一巴掌拍过来,“手伸这么宽,你是晾衣架子啊?”
钟小兰终于清醒几分,拉过凳子,双手伸成“僵尸”模样。
王蕴如拽过一件没了形状的旧毛衣,找出线头一揪,毛线飞速散开。
她麻利的在钟小兰胳膊间打上结绕了几圈,又叮嘱道,“扥直了!”
母女俩配合逐渐默契,王蕴如一下午足足拆了四五件旧毛衣,整出了几大团弯曲的毛线,把这些放进大铝盆,加上温水泡了许久,轻轻拧干,重新开始缠绕、定型……
忙完了这些,太阳已经渐渐落下,王蕴如看看日头,扭头说道,“晚上吃面条吧。”
“啊?又吃面条?”
钟小兰哭丧着脸,“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放个假顿顿清汤面条怎么回事,我哥昨天来吃饭,你怎么给他包饺子呢?”
“那能一样吗?”
王蕴如眉毛一竖,“这么大个院子都是你哥买的,你花一毛钱了?甭说四合院,你自个买辆二八大杠,我也给你包顿饺子!”
“清汤面条还不知足?不爱吃就饿上三天,体会体会我们当年的感觉!”
这下钟小兰闭了气,怏怏的回屋看书去了。
天色很快暗淡下来,等到王蕴如的面条出了锅,钟友为也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急匆匆的冲进厨房,“钟山呢?”
“你什么记性?”
王蕴如嘲笑道,“昨天他不是说了周末有饭局不过来吃饭了吗?”
“哦对对对……”
钟友为嘟囔着扭头坐在一旁餐桌上,旋即又站起来,焦躁不安地反复踱步。
王蕴如把面条、咸菜端上桌,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剩菜,探出头喊了钟小兰一声,这才扭回头来。
看看坐立不安的丈夫,王蕴如好笑道,“怎么了这是,吃错药了?”
“你还不知道?”
钟友为干脆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份人民日报,递过去。
“小山上报纸了!”
“上报纸不是好事儿,你急什么?”
王蕴如嘴上说着,伸手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侧面,一个不小的框框里,标题赫然写着:
《“有争议”+“冷处理”?谁在给文艺作品设置“透明的墙”》
副标题更加直接:来自编剧钟山的一封信。
饶是王蕴如心大,看到这个标题也是吓了一跳。
她当然明白,能被报纸这样全文公开发布,肯定是支持态度,可是读着里面的文字,钟山字里行间对事情的批评毫不掩饰,所有的矛盾指向的方向可以说是极为明确的。
不客气的说,这一篇报导出来,钟山立刻站到了所有主管文化审查工作人员的对立面。
她放下报纸,心中有些发怵,再看对面的钟友为,已经明白他为何如此担忧。
钟友为叹道,“上面吹什么风,草就往哪边倒,钟山这一波是成了典型,可是等风过去了呢?我就怕……”
王蕴如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此时钟小兰姗姗来迟,看看站在面条锅前面色不虞的俩人,立刻嚷嚷道,“我就说吧!爸你也觉得清汤面不好吃是不是?”
王蕴如狠狠瞪她一眼,“瞎说什么?你爸正烦着呢!”
钟小兰顺着她的动作看到桌上的报纸,伸手拿过一看,立刻惊喜起来。
“我哥又上报纸啦!这么好的事儿,咱们吃点儿好的吧?”
王蕴如一边捞面,一边数落。
“就知道吃!你爸这是担心钟山成了典型,往后少不得让人使绊子!这些年我们见得多了。”
“怕什么?”钟小兰反而对钟山最有信心。
“我哥可是大编剧、大作家,多少人上赶着找他呢!那能一样吗?你们啊,都是瞎操心!”
说罢她第一个坐下,端过一碗面条,伸手夹了两筷子剩菜,尝了一口,又加了点酱油、醋,呼呼噜噜吃起来。
此时此刻,钟山也正坐在餐桌前,听着一旁的陈小二眉飞色舞地吹捧着自己。
“要不说还得是咱们钟大编剧呢!直接登报骂街!听说市里文化口那个“周”……直接调离了?有这事儿没有?”
钟山点点头,“我也是刚听说。”
陈小二一摊手,“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敢跟上面的人呛呛?就是我爹,见了人家不也是点头哈腰跟那什么似的?”
旁边陈强没好气的瞪他,“你说谁孙子呢?”
陈小二一脸冤枉,“我没说啊!”
“废话!我装孙子多少年了,‘那什么’是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这两天,作为二子宇宙的第一部,《父与子》终于通过了审批正式立项筹备。
虽然具有绝对权力的人成了编剧,但是凭借着钟山的名气,燕影厂还是很快配齐了导演、摄影以及一众工作人员。
导演依旧是合作过《夕照街》的王好未,钟山选她的原因是因为熟悉好沟通,而汪洋自然是因为省钱。
她看看钟山,笑道,“我看呐,以后只要是你的戏,肯定所有人都要抢破头。”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