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燕京的天气已经到了最炎热的时候。
此时的剧本组里,飞速旋转的吊扇带起呼啦啦的风声,窗户紧闭的屋子里,此时只有蓝因海和钟山两人。
蓝因海埋头写了一阵,又忽然把稿纸一下子撕掉,干脆扔到废纸篓里。
这是他创作的常态。
他叹了口气,喝了口温茶,擦擦头上的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10:24。
望向斜对面的钟山,他提议道,“金鱼胡同那边最近上啤酒了,中午要不要去搞点散啤喝?”
钟山顿笔,疑问道,“抢得上吗?”
人艺的后台食堂是不提供酒水的,不过单位并不禁止饮酒。
毕竟如今酒这个玩意儿虽然已经不像前两年那么稀缺,但是价格依旧不算便宜。
所以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就随他去。
一斤散啤两毛钱,算是这个年代最主流的酒水消费了。
这年头,京城百姓喝啤酒,基本上只喝五星啤酒和北平啤酒。
五星啤酒地处城西,北平啤酒位于城东,于是,就以天安门国旗杆为界,五星啤酒主要在城西销售,北平啤酒侧重在城东经营。
北平啤酒获过金奖,上过国宴,价格也略贵。五星啤酒则是主要走出口外销路线。
至于后世大行其道的燕京啤酒,现如今还是个刚成立两年,只在顺义默默修炼的小卡拉米。
在闷热的夏日里,傍晚回家路上,如果能够打到二斤散啤,这顿饭就是难得的享受。
不过面对手持锅碗瓢盆大排长龙的队伍,数量有限的散啤往往撑不到傍晚,供应紧缺的地方,干脆中午十二点就被抢光了。
(打散啤)
这也是蓝因海如此心心念念的原因。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我去排队!”
“那敢情好!”
一听不用自己出力,钟山果断掏出六毛钱递过去,“劳您驾,给我凑上两斤。”
蓝因海接过钱,丢下一句“我再去问问他俩”,然后提起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空暖瓶,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屋里子只剩下继续埋头写大纲的钟山。
此时他正在写的正是这次“命题作文”的内容。
静悄悄的剧本组里此时只剩下风声,钟山落笔飞快,用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把故事情节和展现方式、内容顺序理顺了。
等他回过神来,剧本组的门再次被推开,蓝因海垂头丧气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梁秉鲲和高行建。
“倒霉!真特么倒霉!”
蓝因海此时颇为狼狈,原本干净的白衬衫此时已经湿哒哒贴在身上,露出里面跨栏背心的形状,额头、发丝尽是汗珠。
放好暖瓶,又把钟山的六毛钱拍在桌上,他仰天长叹。
“前面有一个老头,愣是提了两个二十斤的塑料桶,说什么晚上家里有客人,这下好了!包圆了!从他之后,所有人都没份儿!我白白排了一个小时啊!”
钟山绷住笑,从桌上抽出一根八达岭递过去,“行了行了,就当锻炼身体了,歇歇吧!”
这种事儿经常发生,钟山见怪不怪。
反正对于他来说,没有散啤,晚上回家从钟小兰嘴里夺回两瓶冰阔落也问题不大。
倒是梁秉鲲颇为遗憾。
“我听说中午食堂有鱼,还寻思喝两口呢,唉!”
走在后面的高行建对吃喝并不在乎,不过三楼小剧场的温度却把他折磨得够呛。
他关上门,径直把衬衫、背心一股脑脱了下来,搭在手里一拧,淅沥沥直往下滴水。
高行建拢了拢脑门上湿哒哒的头发,抄起搪瓷杯猛灌,光着膀子站在风扇下一通吹,好容易气顺了,才放声骂起来。
“他妈的,排了一上午的戏,好悬没闷死在里边!不行!我得跟院里打申请,好歹给小剧场装个吊扇吧!”
打着赤膊凉快了半天,高行建准备抖开衣服晾一晾,回座位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的钟山桌上多出来七八张稿纸,密密麻麻的都是文字。
他顿时好奇道,“怎么样?有思路了?”
此言一出,蓝因海直接把打散啤的事儿抛在了九霄云外,眼巴巴地看着钟山。
钟山笑道,“计划好了,不过剧本还没动笔。”
“不急不急!你先讲讲!”
蓝因海连连摆手,拉过椅子来就要一睹为快。
一个题材限制、不能过度刻画政策差异、没有明确反派,却要反映农民和土地关系的话剧,他实在是想知道,钟山会怎么解决如此复杂的问题。
高行建同样好奇,他干脆提问起来。
“先说说,你讲了个什么故事?”
钟山摇摇头,“其实舞台上并没有完整的故事。”
“没有完整故事?”梁秉鲲愣了,“那时间怎么设置,按几个政策变动的时间分幕?”
钟山还是摇头,“我准备做成无幕话剧,就像《我们俩》那种,所有的情节都是片段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