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雾核心地带，海面之上尚且漂浮着残余的阴煞薄雾，海水被金丹大战的余波搅得沸腾未歇，浪涌之间依稀可见阴鬼残魂的碎片折射出幽幽冷光。
谢无念便悬停在此处半空之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面色较往常苍白了几分，却依旧如同一柄尚未归鞘的染血长剑，锋芒毕露。
他的身后，十位金丹真人各自立于虚空，有人袍袖破损、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呼吸间尚带着一丝紊乱，但无一例外的是，手中的法宝或多或少皆曾斩下一尊鬼王之躯，此刻正是煞气滚滚、杀意未消，将欲再行杀伐之事。
一道神念传音急速掠至，来自外围警戒的灵舰，“蛮裔啖鬼部族长赤孤虹，率九尊真血境、数千蛮裔精锐，正朝此地急速逼近！”
众人闻言，面色无不微微一沉。
唯独谢无念神情平静，只是抬眸望了一眼蛮裔大军涌来的方向，旋即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玄机、青冥、青枫，你三人方才在鬼王之战中伤势未愈，先行退走。外围的舰队群随三位真人一同撤离此地。”
玄机真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无念抬手制止：“不必多言，伤势在身，强留无益。其余诸位道友，随我走一遭便是。”
言语之间，他头顶三尺之上，浑天钵已然徐徐升起。
钵体通体青铜之色，表面铭刻的万千禁制如活物般流转不息，钵口对准蛮裔大军的方向，金色的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方圆数里之地映得金灿灿一片。
七位金丹真人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谢无念这是要以寡敌众，为撤退的舰队断后。
“谢道友好气魄。”天枢真人抚掌而笑，袖中青锋已然争鸣作响，“既如此，贫道便陪着走这一趟。”
其余六人亦是纷纷颔首，法宝齐出，杀气腾腾，断无半分退意。
当赤孤虹率军冲至鬼雾核心地带时，眼前所见之景，却与他在行军途中预演了无数遍的场面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支师老兵疲、阵型散乱的人族舰队，金丹真人们法力枯竭、勉力支撑的模样足以让他占尽便宜。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七位金丹真人一字排开，杀伐之气正盛，竟无半分颓态。
他们身后十艘灵舰阵列森严，护舰光罩虽然带着薄薄的裂纹，舰身灵光却依旧吞吐不定，砲口齐齐对准蛮裔先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砲齐发。
海面之上尚且残留着鬼王陨落后的魂力碎片，散逸的阴气与战意交织在一起，竟将这片海域烘托出了一股子“刚打完一场、正等着打下一场”的凶悍气势。
赤孤虹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不对。”
赤孤虹心头一沉，面上却丝毫未露。
这位啖鬼部族长纵观战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眼前这光景，人族金丹真人的状态固然谈不上全盛，但也绝非他想象中的强弩之末。更要命的是那七人身上弥漫的煞气，分明是刚刚斩杀过同阶存在的证明。
赤孤虹骑在一头通体暗红的四阶战兽背上，兽头狰狞如狼，肋生六道骨刺，口中喷吐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
身旁的四位啖鬼部真血境族老，以及五位中小部族的真血境蛮裔，也都是面色微变。
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对于杀伐之势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岂能看不出来眼前这位姓谢的金丹大修士，根本不是什么强弩之末？
只是，他们已然兵出天堑鬼哭礁，若是此时扭头便走，不说赤孤虹的威信扫地，就是那些个中小部族的真血境蛮裔，回去之后也少不得要被自家部族戳脊梁骨。
毕竟，连打都不敢打，便夹着尾巴逃了，这脸还要不要了？
赤孤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的浊气缓缓压入丹田，旋即策动战兽，独自前行百丈，来到两军阵前。
“覆海真人何在？”
他的蛮裔语浑厚如兽吼，却字字清晰，在海面上回荡开来。
谢无念踏前一步，面上神色不悲不喜，浑天钵在他头顶悬停，缓缓转动，钵口对准赤孤虹的方向，金光吞吐不定。
“请说。”
赤孤虹沉声道：“本帅此来，本想趁你师老兵疲之际，斩你几颗人头回去。但眼下看来，你的本事比本帅想象中要硬几分。”
“既然如此，不如今日你我做过一场。若你胜了，本帅即刻率军退回天堑鬼哭礁，绝不追袭你一兵一卒！你若败了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人族诸人闻言，皆是神色各异。
天枢真人眉头微挑，显然对这蛮裔战帅趁火打劫却说得冠冕堂皇的嘴脸颇为不齿。
谢无念却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赤孤虹说的不是什么赌上两军生死的大战，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切磋之事。
谢无念右手虚抬，浑天钵骤然光芒大盛，“既是如此，那便做过一场再说罢。”
那日，鬼雾核心海域爆发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谢无念与赤孤虹各自为两军主将，在十余位金丹、真血境修士的注视之下，展开了一场堪称惊世对决。
浑天钵的金光与啖鬼部血煞秘法交织碰撞，海面被轰出深渊，天穹被撕裂开裂缝，方圆百里的残存阴气在这场对决中被涤荡一空。
这一战的最终结果，除了当日在场之人再无人知晓。
然而那一日过后，边海要塞的修士们只见到覆海真人谢无念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回到城中，处理好战后军务便径直闭关不出。
有人说是受了重伤需得将养，有人说是力战之后有所感悟需得静修，还有人说谢无念在那场对决中触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正潜心冲击瓶颈。
种种猜测甚嚣尘上，却无一条得到证实。
所有亲身经历了那场大战的修士，皆被下达了最严厉的封口令，不得向外泄露一丝一毫。
而天堑鬼哭礁那边，赤孤虹同样撤回了全部追兵，整整沉寂了数月未有动静，似乎在那一战之后重新审视了人族的实力深浅。
两域交界之地，随着鬼雾的消散和那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对决落下帷幕，短暂地归于平静。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喘息罢了。
那支被谢无念命人撤走的舰队群，此刻正在边海要塞的泊地中抓紧修缮；那些撤回的金丹真人正在服丹疗伤；
而莫离亦是在撤回边海要塞之后，深居于潜蛟号上，专心于血海魔狱帆炼化鬼王之事，积蓄实力，等候风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