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离收摄鬼王后的翌日,鬼雾深处那场金丹层级的乱战,终是尘埃落定。
覆海真人谢无念以一敌三,浑天钵下鬼王授首,余者尽数伏诛。
内里三座阴煞源地被金丹真人们联手轰碎,连同那积淀万年的阴煞本源一并抹去。
本源既毁,那笼罩在海天之际、积蓄不知多少岁月的森罗鬼雾,便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的巨兽,再也撑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庞然形体。
先是天穹之上现出数道狰狞裂缝,天光自缝隙中刺入,将黑沉沉的雾幕撕成无数碎块,紧接着雾潮自核心处开始崩塌瓦解,如同退潮时的海流般朝着四面八方溃散而去。
从边海要塞的城头望去,那压在头顶不知多少时日的墨色天幕,正一寸寸被天光蚕食。
先是边角处泛起一抹鱼肚白,紧接着金光如利剑般刺破雾障,将层层叠叠的鬼雾拆解成缕缕残烟,最终在海风的吹拂下消散殆尽。
沉重阴气一朝丧尽,久违的天光重新洒落在边海之地上,海面波光粼粼,竟有了几分惠风和畅之意。
留守要塞的一众修士见得此景,先是呆愣了片刻,旋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振臂高呼,鬼雾之祸荼毒清浮海域万年,今日终是被人族舰队的铁蹄踏碎,此等大胜,足以青史留名。
然而,边海要塞城头这般明晃晃的天地异象,人族修士看得真切,那天堑鬼哭礁上驻守的蛮裔守军,同样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鬼哭礁上,蛮裔留守战帅、啖鬼部族长赤孤虹负手而立,双目之中血光流转,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海天之间那片正在溃散的鬼雾。
那鬼雾盘踞此地年许,尽管因为自家部族决策,将鬼雾之主请归族中,但内中四阶鬼王仍不下十尊,紫府级数的凶戾鬼将更是数不胜数。
这等至阴至煞之地,即便是蛮裔圣王亲至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荡平。
然而人族舰队方才抵达不过数日光景,竟硬生生将这片鬼蜮彻底扫荡干净?
饶是赤孤虹身经百战、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终究是一族之长、一部之战帅,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战机。
“人族此战虽胜,金丹修士亦是血肉之躯,鏖战数日,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罢。”
赤孤虹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眼底那抹凶光愈发炽盛,“若是此刻趁其师老兵疲之际,以精兵突袭……”
他喉结滚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
战机稍纵即逝,不可久候。
当鬼雾仅余最后几缕残烟挂在天际之时,赤孤虹霍然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诸位真血境族老,声如沉雷:“传本帅令,抽调留守守军半数,随本帅出击!”
号令方出,尚且未及传遍全军,便有一道身影排众而出。
来者是仆固部派驻天堑鬼哭礁的真血境蛮裔仆固德成,对此令,他自是当即制止道:“圣王归去之前,严令我等不得擅自出击。赤孤族长,此令明明白白,还请您收回帅令。”
赤孤虹看着仆固德成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头却是没由来地涌起一阵厌烦。
此人留守于此,名义上是协防守卫,实则是那仆固叱卢安插在天堑鬼哭礁的一双眼睛。
那日赤孤罗率部族三位真血境族老前去鬼雾之地,此人便多番盘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嘴脸着实可恨得紧。
而今,战机便在眼前摆着,大好良机转瞬即逝,此人又跳出来搬出圣王令谕压人,浑然一副“谨遵圣王之令、不顾战场战机”的迂腐作派。
赤孤虹眉头微拧,瞳孔中的血丝愈发密集,声音却强行压得平淡:“圣王有令,本帅自当遵奉。然则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轻纵。若是你仆固德成心中胆怯,尽可留守于此便是。本帅自率本部族人出战,何须你来操心?”
说到此处,赤孤虹语锋一转,声音中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锋芒:“圣王虽是要供奉的,但人族也有句老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今边海之外便是战场,本帅一言便可定万人生死,岂能被一张令谕困住手脚?你且让开罢。”
话音落地,赤孤虹身后数位真血境啖鬼部族老齐齐迈出半步,四道真血境的蛮横气机同时锁定了仆固德成。
那目光之中有警告、有轻蔑,更有毫不掩饰的威逼之意,显然没有将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说辞放在眼里。
仆固德成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怒意与不甘。
他如何不知这些人心中打的什么算盘?借着“战机难得”的名义,强行违抗圣王令谕,偏偏他又拿不出足够的实力来压制。
仆固叱卢留下他一人监守天堑鬼哭礁,终究是算漏了啖鬼部在此地的势力。
“你……”仆固德成喉间挤出一个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
但赤孤虹已不再看他。
这位啖鬼部族长挥手下令,号角声起,传令血鹰振翅冲天,尖啸着将帅令传遍整座鬼哭礁。
接连不断的蛮裔守军自各处营寨中蜂拥而出,驾驭战兽、披挂骨甲,整装待发之际,兽蹄踏礁之声如闷雷滚动,血腥味与煞气交织成一道无形的浪潮,朝着鬼哭礁前方的点兵场汇聚而来。
一时间,人影攒动,煞气冲天,旌旗猎猎,刀兵如林。
其间自然不乏愿意遵奉圣王指令的中小部族族老。
那些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犹疑之色,却无一人敢站出来替仆固德成鸣不平。
说到底,势比人强,啖鬼部是天堑鬼哭礁守军中的第一大部族,族中真血境强者足足四位,战力冠绝全军。
这些中小部族绑在一起都未必能扛住啖鬼部一句话的重量,此时替仆固德成出头,只会白白撞在刀口上罢了。
于是乎,众人纷纷垂首低眉,默不作声。
仆固德成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如铅,他虽是仆固部嫡系,身怀圣王令谕,可此时此刻,面对这等毫不遮掩的围攻施压,他终究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一腔愤懑,却无半分还手之力。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退了。
就这般,赤孤虹亲率天堑鬼哭礁半数守军,连同盟中小部族的五位真血境蛮裔,再算上啖鬼部本部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真血境族人,共计九尊真血境战力,浩浩荡荡地杀奔鬼雾核心之地。
天海之间,蛮裔战兽破浪狂奔,蹄声震天,血雾翻涌,如同一道暗赤色的洪流,直直撞向那片尚且弥漫着残存阴气的战场。
赤孤虹的打算很简单:趁人族金丹真人力战鬼王之后法力大损、阵脚未稳之际,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终究是小觑了谢无念。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谢无念等人,自是不会松懈到蛮裔大军如此大张旗鼓的动静都浑然不觉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