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见小姨说话都雅了三分,明白她是真心喜欢锦绣文章,想想就整理衣襟,自窗口飞向后湖,稳稳当当落在独孤剑棠身旁。
正值午夜,月照寒潭。
孤男寡女立在兰舟,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独孤剑棠袖手轻辉,一张木桌跟两张木凳便浮现在蓬窗前:
“坐吧。”
陆迟没有客气,顺势在对面落座,觉得氛围稍稍有些尴尬,便主动询问:
“当初在西域时,得知前辈对诗词感兴趣,为此特地准备了这本诗词,前辈深夜来访,可是诗集有问题?”
独孤剑棠念头通达,说话也是坦坦荡荡,面无表情夸赞道:
“蓬莱文章,锦绣天成。”
“呵呵……前辈过奖。”
“过度谦虚则是自满。”
“哈……”
陆迟觉得小姨将天聊死了,只得看向满湖雪莲,没话找话道:
“雪莲多生在雪山峭壁岩缝之中,还是头次看到雪莲开在湖中,有点意思哈……”
“……”
独孤剑棠看出陆迟在努力寻找话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话过于生硬。
但她并非刻意针对陆迟,只是自从姐姐陨落后,她被迫成长、被迫扛起肩上重担,已经数十年不出苍梧古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男子相处。
况且眼前男子还是她的外甥女婿,更是她想考察的人。
独孤剑棠其实很想看看陆迟内心。
风流浪荡本不是错,无论双修合欢、亦或者孤身无情,都是大道,只要内心坚定纯澈,自有一番造化。
她担心的是陆迟对妙真不够坚定,怕妙真成为陆家后宅的炮灰。
毕竟不管魏善宁还是观微,都是上一辈的老骨头,年轻姑娘如何跟她们争宠?又如何敢跟她们争宠?
妙真能否幸福无虞,最终依仗只能是陆迟的爱。
独孤剑棠想知道陆迟对妙真的心,但这种问题显然不能直接询问,沉默片刻便主动微笑开口:
“这种水莲跟传统雪莲有本质区别,是望乡城主特地培养的品种。遗憾好诗好词、好景,却无美酒作陪。”
“前辈想喝酒?”
“有何不可?”
独孤剑棠坐姿端庄,但绝丽眉眼间却透着股睥睨天下的潇洒:“若无烈酒入怀,当真可惜此间盛景。”
“……”
陆迟听过独孤剑棠年轻时的事迹,知道她是位性情中人,只是后来经历变故,性格变得刚毅正派,但藏在骨子里的野性桀骜,却无法彻底抹除。
所以明明气韵英姿飒爽、犹如开天辟地的女老祖,但却总是透着股不符本身的大家闺秀气质。
前者是本心,后者是被规训出来的产物。
陆迟稍作思索,拿出当初斩妖除魔爆出来的醉灵仙酿:
“我这倒是有坛烈酒,前辈敢不敢试?”
独孤剑棠头次跟晚辈喝酒,心头稍稍有些古怪,可为了妙真的幸福,她只得压下涟漪,淡笑道:
“再烈也不过是坛酒,有何不敢?”
陆迟想想此酒介绍,再次解释道:
“此酒可醉仙神,虽然我没尝试过,但也有一些了解。若我酒后有何不雅,还请前辈不要在意。若前辈不想尝试,我让发财再去买其他的酒。”
独孤剑棠望着在房顶坐着的白毛小老虎,觉得陆迟对她似乎有些误会:
“我不是观微。”
“什么?”
独孤剑棠斜倚兰舟,丝滑长裙绷出一轮浑圆满月,修长右腿慵懒曲起,姿态仿佛戏弄年轻郎君的大侠女,意味深长道:
“观微跟善宁看似超脱,实则未曾真正脱离红尘。但我不是,红尘万态对我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我会欣赏品味,但却无心沾染,因为心无桎梏。”
独孤剑棠年少时也有过少女梦想。
幻想在世间豪侠间能杀出一位盖世英雄,与她共赴瑶台。
可如今的她,只是一位心系亲情的长辈,就算对饮也只是考察陆迟,而非借着酒意行风月之事。
若此酒不烈,反而不合她意。
若陆迟不醉,又如何看透本心?
此言便是告诉陆迟,她不是顺水推舟跟小辈暧昧的女子,就算陆迟真的醉态不堪,她明日自然忘之,不会有半分介怀,更不会有任何波澜,
但此话落在陆迟耳中,却稍稍有些尴尬,怀疑小姨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跟冰坨子、魅魔的事情,只能稍作遮掩:
“嗯……我对前辈们确实了解不多,若有误会之处,还请见谅。”
“对观微跟善宁也不多吗?”
“咳……”
陆迟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既然前辈想尝尝醉灵仙酿,那我便奉陪到底。”
独孤剑棠微微笑,本就惊艳绝尘的面颊,此刻更是胜过寒天明月。
“啵儿~”
陆迟拨开酒塞,醇厚的酒香顿时顺着夜风四散。
原本在房顶望风的虎虎,忽然身形微抖,清澈眼神仿佛转起来了圈圈,竟摇摇晃晃跳下房顶,落在廊檐下睡了过去。
醉灵仙酿,闻之即醉。
陆迟饶是四品修士,闻着这股酒香仍觉得迷醉:
“前辈觉得如何?”
独孤剑棠变了脸色,显然没想到陆迟竟能拿出这种级别的美酒,恐怕就连剑成子在此,也会深表诧异:
“你总是能令人惊喜,难怪妙真心悦于你,你藏着不少秘密。”
言罢素手轻挥,桌上便出现两个酒盏。
陆迟觉得独孤剑棠意有所指,就算表面沉醉酒香,回答却是滴水不漏:
“诶……不过是偶然所得的小玩意儿,算不得惊喜,我本人出身微末,也没啥底蕴,更谈不上秘密……”
独孤剑棠摇头笑道:
“能将血蛊门嫡系弟子变作棋子,还不算底蕴么?”
“这事啊……这事全仰仗长公主的寒冰咒,若非殿下在西域对烈不举中下此咒,凭我自己很难行事……”
“你在西域跟善宁同行?”
!!
陆迟面上笑容微僵,忽然明白了小姨此行来意。
表面看似被诗词歌赋吸引,实则是想打探他的感情问题。
毕竟站在独孤剑棠的立场,自己外甥女即将嫁进一个连辈分都捋不清的家庭,很难不让人担心。
陆迟酒意都醒了三分:
“怎么可能,我跟棋昭同行,寒冰咒是后来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
独孤剑棠怀疑魏善宁西域之前就跟陆迟滚到了一起,愈发觉得皇族不太正经,抬手拎起酒盏:
“倒酒。”
陆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举起酒坛,看着清澈酒液缓缓流淌。
哗啦啦……
独孤剑棠坐正身子,翠绿眼眸充满探究,但避免话语过于直白引起陆迟防备,还是将话题引到诗词暖场:
“你久经花丛,按理说更熟悉浓情蜜意的诗句才对,为何诗集中只有狂放好词,却毫无风花雪月?”
陆迟望着杯中酒酿,里面倒影出独孤剑棠曼妙有致的剪影,随意道:
“前辈是妙真的长辈,那就也是我的长辈,写吟风弄月的诗词怕是不太合适,不过前辈若是喜欢听,我也能念两首……”
“洗耳恭听。”
独孤剑棠举起了酒杯,隔空跟陆迟相碰后一饮而尽。
仙酿虽烈却不粗犷,反而带着几分柔滑,如同晨间甘露滋润喉咙,但吞咽入腹后又瞬间狂化,令人顷刻便有些醉意。
陆迟知道古碑出品皆有保障,根本不想喝这么猛,可看到姑娘都一饮而尽,只能咬牙灌了口。
结果烈酒入喉,还真来了点兴致,望着满湖莲荷便道: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嗯?
独孤剑棠只是随便闲聊暖场罢了,见陆迟张嘴就来,明显有些意外:
“好诗,继续。”
呃……
陆迟也想继续,可是很多诗词背诵一两句还行,整首着实有些考验人,好在陪聊专业素养过硬,硬是面不改色来了句:
“我自己作诗没啥意思,要不前辈来接?”
独孤剑棠素好文墨,奈何年轻时被称作绝色剑侠,硬是跟诗卷扯不上半点关系,此时还真被勾起几分兴致,捏着酒盏酝酿道:
“却看云影自徘徊,漫随月华空照廊……你觉得如何?”
“……”
陆迟真就不太敢评价!
毕竟他的文学素养有限,全靠抄诗来表达心意,真实水平恐怕不如独孤小姨,想想就夸赞道:
“好诗好诗,为这首诗干一杯!”
独孤剑棠对万事皆能通透,唯独对自身笔墨水平看不明白,虽然知道陆迟是在恭维她,但也觉得自己接的挺妙,为此便仰头饮尽。
陆迟连饮两杯,感觉胃都要燃炸了,见独孤前辈猛灌,着实有些吃不消,抬手劝道:
“诶……好酒需要慢慢品尝,前辈不要饮这么快。”
独孤剑棠好酒,自然明白仙家烈酒门道,看似入口即醉,实则越缓后劲越大。
她没有刻意用真炁化解,若是细细品味,万一比陆迟先醉,届时如何看陆迟酒后人品?为此镇定询问:
“你是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