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酒量确实不太行。
但面前是雪肤花貌倾国倾城的绝色剑侠,身后是皎皎寒月倾洒无边雪湖,就算酒量稍显逊色,也不可能低头认怂。
陆迟举起酒杯碰了碰,趁着微醺酒意姨前显圣:
“人生几何,对酒当歌……我是怕前辈醉酒伤身罢了。”
独孤剑棠知道这酒很烈,但一品修士怎么可能如此脆弱,她目视陆迟饮尽杯中酒,眼神有些悠远:
“这不是你该有的感慨,四品修士的寿元足有千载。”
陆迟觉得酒确实是个好东西,酒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冒犯小姨,但酒后两人距离似乎被拉近许多,说话都有些狂:
“锦绣词句都是天上来,我不过借前人智慧有感而发。修士确实寿元绵长,但无论是漫长无涯还是极其有限,都应珍惜当下及时行乐,不要辜负良辰美景。”
独孤剑棠斜靠兰舟,饶有兴致看着他:
“前人智慧?你一直在强调这本诗集不是你创作,莫非想让本座夸你自谦?”
“非也,是前辈着相了。”
陆迟鲜少如此文绉绉的说话,但醉后跟绝代佳人共赏月色,或许是被触发了撩妹被动,心头感慨压都压不住:
“前辈何必非要在意诗词到底是谁作?吾等皆是凡尘俗子,何必苦苦较真。”
“能得两阙好词,慰藉心中愁思、抒发桀骜意气,已是人间幸事。就如同这坛烈酒入喉,不过是难得糊涂,看得太透未必快活。”
此话很是真挚,但语气却是难以掩饰的潇洒豁达。
陆迟仿佛回到在山中清修的岁月。
那时涉世未深,未在潇潇红尘恣意潇洒,心中或许真有几分神仙意趣,此刻借酒抒情,倒有些恍若隔世。
就连停滞已久的精神力量,似乎都在隐隐提升。
遗憾这种空灵的心境并未持续太久,便被醇厚酒香与清风吹走。
陆迟踉跄起身,拎着酒坛来到舟舱外面,望着满湖白荷争相怒放,又回头看向那袭灼灼红衣:
“前辈始终不语,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没有。”
独孤剑棠其实不想承认,陆迟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于凡尘俗世而言,一品修士就是位居云端的大能神仙,可神仙也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逍遥自在。
大家所处位置不同,承担的责任也不同,但拥有恒常无崖却孤寂的寿元,或许并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凡尘芸芸众生快活许多。
毕竟见识过天地宽广、品尝过岁月沧桑,就算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至少不必为了两斗米折腰。
所以他们的心事对于凡尘百姓而言,或许只是无病呻吟。
可面前少年却无视身份责任,让她无论寿元尺度长短,都应珍惜当下、及时行乐,与其坐看红尘万千,不如烈酒入喉难得糊涂。
独孤剑棠在年少轻狂时,也是如此心态,只是她被岁月跟责任磨砺,逐渐忘记了初心。
而在今晚,她的初心又被一位远比自己年轻的少年郎唤醒。
有点意思。
或许是被酒意影响,独孤剑棠静静凝望着陆迟脸庞,神情渐渐有些恍惚:
“若你再年轻四十岁,或许我们两个会成为知己。”
陆迟摇头笑道:
“等到几十年后,我也会成为世人眼中的老骨头,谁会在意我们到底相差几岁?都是位居山巅的老祖宗罢了。前辈乃是世外高人,何必庸人自扰。”
“……”
独孤剑棠含笑,翠色眼眸满是欣赏。
但这种欣赏,并非异性之间的爱慕崇敬,只是对知己的共鸣与感慨。
她突然后知后觉发现,她自诩念头通达,但似乎还不如陆迟洒脱。
此子能够摒弃年龄、辈分、世俗的眼光,跟观微、魏善宁相拥取暖,从某种意义来说,心境确实比她超然。
或者说,观微跟魏善宁的心境也很超然。
她借着酒意跟陆迟隔空相碰,有些不想聊情爱这些煞风景的话题,破坏此情此景,索性开怀畅饮:
“那就敬一杯明月。”
“干杯。”
陆迟饮完此杯,体感如同坠进无边火海,全身都似乎被烈酒焚烧殆尽,就连神魂意识都开始迷离,饮完就躺在了船艄。
独孤剑棠眉头微蹙,俨然已经忘记自己的初衷:
“你的酒量一般,倒是辜负了这坛好酒。”
陆迟确实醉了,但越醉心底的本能就暴露的越彻底,他躺着看向天际明月,感受着兰舟顺水漂流,撩妹的被动技能几乎被发挥到淋漓尽致: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如此良辰美景,能饮一口便是幸事,前辈为何觉得辜负?”
?
独孤剑棠微微一怔,觉得陆迟有些危险,明明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此生走过的路还没有她打坐的时光多,结果张嘴就令她惊艳万千。
连她都想引为知己痛饮三百,何况少女怀春的妙真:
“你跟妙真也经常饮酒谈心?”
陆迟没想到小姨话题转变如此突然,精神瞬间抖擞,他跟妙真喝的都是荤酒,自不可能告诉小姨:
“呃……这倒没有,妙真不爱酒。”
“……”
独孤剑棠蓦然想起喝酒初衷,暗道自己真是糊涂,想有条不紊设计语言陷阱,但意识却格外迷离,只能开门见山:
“你跟魏善宁的事情,本座其实已经知晓,将来你家谁是正妻?”
哈?
陆迟着实没料到小姨如此直接,想一本正经的表态,可醉意侵蚀下着实难以严肃,只是笑着回应:
“前辈方才还说,修士寿元漫长无涯,不该故作辞藻感慨,怎么此时又以凡尘俗世的理论问我?”
“我若回答陆家无拘,前辈定然不会相信,我若不做回答,前辈又会不悦。”
“我只敢保证,无论将来的岁月如何变迁,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辜负妙真。”
“……”
声音带着浓浓醉意,却又掷地有声。
独孤剑棠沉默不语,竟然觉得无言以对,便默默饮尽杯中烈酒。
或许真的相信陆迟此话,或许是真醉了,她竟不忍破坏此情此景,于是便起身走到陆迟身边,居高临下看他:
“你吟诗,我饮酒,不聊俗事。”
陆迟不敢醉后闲聊俗事,此言正中下怀,自不可能让小姨失望,想想就击水和声,放声笑道:
“将进酒,杯莫停,请君为我倾耳听……”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噗通~
许是诗兴大发惊扰湖中睡客,有雪蟾跳过莲叶,继而步履蹒跚坠入湖中。
醉灵仙酿香飘十里、仙神俱醉。
而跟雪蟾一同醉倒的,还有许久没有放肆豪饮过的独孤剑棠。
她每听一句诗,便盛赞一句,饮酒一杯。
饶是一品神仙也扛不住醉仙酒,高挑身姿踉踉跄跄倒在陆迟身旁,静静望着高空明月与璀璨繁星。
绸缎般的乌发、白皙的脖颈、艳丽如胭脂的火红长裙、跟漆黑如墨的黑袍交织,肩并肩共枕兰舟。
夜色逐渐安静,兰舟顺着湖水轻轻漂流,美丽的像是一幅世外桃源的画卷。
独孤剑棠脸颊绯红,全然忘记自己初衷,她举杯对着天际明月轻摇,红色流袖随着动作下滑,露出细腻无暇的藕臂,在鲜红衣裙下白皙刺目。
她闲饮半晌,直到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份,半晌才回头问道:
“你方才吟的诗,似乎都不是整首,大多只有首联?”
“忘了。”
陆迟望着天宫明月映在湖中,哈哈笑道:
“诗词歌赋本就是为了抒发情怀,而我已经抒发过了,便足矣了,又何必在意完不完整?正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又遑论诗词呢?”
“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