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司。
春夜寒雨仍未停歇,天刑司中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官员皆面带苦色、来回奔忙。
天刑司已经二十年未见如此大案,忽然碰到亲王被杀、甚至牵扯两国邦交的棘手案件,上至天刑司长下至守门的兵将喽啰,都有种大厦将倾的紧迫感。
狱卒们看着来来往往的皇家医师,跟诸多身着仙门校服的弟子接连进入刑狱,也在小声嘀咕:
“大乾郡马到底怎么样了?来了这么多人,不会要打仗吧……”
“这事真不好说,如果大乾郡马安然无恙,肯定就大事化小,如果大乾郡马没了,这一仗怕是很难避免,咱们跟大乾可不是所谓友邦,真有机会谁都想打……”
“大乾早就对咱们虎视眈眈,王爷这不是将开战理由送到人家的脸上?”
“话也不能这么说,王爷被杀对咱们而言也是奇耻大辱,总之先快活一天是一天,真打起来还不是用我们这群喽啰的命去填……”
……
天刑司甲字一号刑狱,外面长廊处。
长公主身着灰白道袍,满头青丝用白玉冠竖起,一副世外仙家的道姑打扮,往昔冰冷如雪的丹凤美眸饱含担忧,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今晨她跟忘机子交涉后,便想动身赶往南疆北方,因为要跟侄女婿分别,还盘算着要不要偷偷见一面。
结果就等到陆迟被宝明亲王毒杀的噩耗,以至于顾不得易容就来到此间。
可望着森然肃穆的刑狱天牢,长公主竟有几分近乡情怯之感,特别是看到来来往往的医师面色凝重,心更是沉到谷底。
而忘机子身为天衍宗执法长老,就算跟观微圣女不和,碰到这种事情肯定是一致对外,第一时间就跟长公主来到刑狱。
但他显然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要担任观微的“辩护律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既觉得晦气又觉得这是人生高光……
只是陆迟出事影响太大,在南疆王都的道盟弟子几乎都赶来探望。
忘机子需要主持大局,并未在里面多留,稍微看了看就退了出来,眼见长公主负手站在幽森长廊,想想就上前提醒:
“殿下身份特殊,贸然出现在南疆天刑司,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尽量做一些遮掩……”
长公主纯粹是关心则乱,在半路就已经使用法器遮蔽气息,闻言又招出天丝幂篱防护,低声询问:
“他怎么样了?”
忘机子知道长公主牵挂侄女婿,但陆迟症状确实有些棘手,经脉与丹田像是受到外物的冲击,一时间不好下定论:
“毒性已经稳住了,但目前尚在昏迷不醒,不过殿下不必担心,神农谷谷主不日就会赶到北方,就算天下奇毒也能解得……”
话虽如此,实则忘机子怀疑是观微搞鬼,但他没有证据。
暂时也想不到恶霸搞鬼的理由。
毕竟恶霸跟陆迟走得很近,甚至有些暧昧苗头,陆迟说不准能成天衍宗圣夫,况且就算恶霸强制陆迟昏迷,按理说也该告知他们。
“……”
长公主凤眸微眯,清澈眸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陆迟若是出事,南疆王廷势必要为此事付出代价。先生虽然不是朝廷中人,但应该明白本宫意思,还请先生跟南疆王点明,不是大乾要给他们说法,而是他们需要给大乾一个合理交代。”
“殿下息怒。”
忘机子稍作沉吟,神色明显有些意外。
长公主从来都不是情绪化的人,按照她的做事风格,就算陆迟真的出事,南疆王廷给出相应交代即可。
毕竟罪魁祸首已经身亡,这件事属于两国各有损失,不可能轻易将天下黎民苍生置于战火之中。
可此时此刻,长公主话里话外却都透着股杀气……
莫非打算趁机开战不成……
忘机子怀疑大乾对南疆妖国早就有谋划,不过陆迟确实不像毒入骨髓之相,想想就隐晦提醒道:
“陆少侠吉人自有天相,脉相跟气息都趋于平稳,昏迷不醒或许另有原因,殿下且不必过度担忧……”
长公主怎么可能不过度担忧!
里面躺着的不仅是她侄女的男人,也是她的男人。
她确实心怀天下,不可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将苍生置于战火之中,但大乾驸马若是出事,就算她想忍下这口气,恐怕大乾百姓跟战士儿郎都不愿意。
但这些都是后话,长公主只想进去看看,但妙真、端阳都在照顾,她就算过去也只能以长辈身份关怀,想摸手诉说衷肠都难。
早知道易容成禾宁模样……
而就在长公主心头后悔时,就见绿珠小跑到近前福了福身子,压低声音道:
“殿下,进去瞧瞧吧,郡主殿下伤心不已,需要您主持大局……”
嗯?
长公主没想到绿珠如此懂事,顾不得回应就大步走进牢狱。
踏踏踏……
天刑司甲字牢狱从前只关押重犯,现下却格外温馨整洁,陆迟躺在金丝软榻,十几名医师正围着号脉。
端阳郡主身着华美宫裙,头上金钗步摇熠熠生辉,但国色天香的脸颊青白一片,正在旁边来回踱步。
看到姑母进来,本想扑进怀里大哭一场,但避免暴露姑母身份,只能硬生生忍着情绪站在旁边。
而元妙真相对稳重,持剑一言不发盯着金丝软榻,清幽眼瞳微微发红,显然是悄悄流过眼泪。
前来探望的道盟弟子,皆默默守在远处,避免打搅陆迟休息,就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面上满是愤怒。
至于观微圣女则是大剌剌坐在墙边桌上,抱着失魂落魄的虎虎作壁上观,一副事不关己姿态。
此时看到长公主进来,观微圣女金眸微微眯起:
“你们这群庸医,连这点小破毒都治不好,滚一边去,让姑奶奶带来的女医师瞧瞧,一顿吃干饭的无能老登……”
“……”
众医师面面相觑,难以想象陆大侠竟然会好这一口,找的侍妾居然如此粗鄙,纷纷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长公主明白观微在给她找机会亲近陆迟,当即投过去感激眼神,顾不得侄女就在旁边,连忙半跪在榻前,握住陆迟的手掌细细感知,冰山美眸几乎融化成水:
“陆迟……”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陆迟如此虚弱躺在自己面前,哪怕在西域历经千难万险,陆迟都没露出如此模样。
长公主自诩心智坚定,可此时此刻还是难以遏制内心悲凉,借着幂篱遮挡,悄悄流下一滴清泪。
“啪嗒……”
而陆迟最初陷入昏迷,是因为在演大戏,但现在是被魅魔强制关机,能感知到周遭一切却无法动作。
此刻察觉到冰坨子悄悄流了一滴泪,心都快碎了,想反握住手掌让其宽心,结果硬是无法动弹……
只能暂时屏气凝神,静观事态发展。
“……”
端阳郡主看不清姑母表情,只能小心翼翼询问:
“前辈,他的伤势如何?”
长公主医道造诣不低,亲自确定陆迟伤势没有想象之中严重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冷漠回应:
“郡主殿下放心,陆少侠的伤势已经稳住,后续好好将养即可。”
端阳郡主主仆提心吊胆多时,闻言皆是如释重负。
元妙真信不过南疆医师,见来了位气势迫人的大前辈,连忙询问:
“敢问前辈,他何时能够醒来?”
长公主确定情郎伤势可控后,便逐渐冷静下来,怀疑陆迟昏迷不醒不仅仅是中毒造成,或许还有死恶霸的推波助澜,但她明白恶霸的用意,想想就回应道:
“这要看他的造化,毒势虽然稳住,但真气依旧紊乱。”
元妙真呼吸稍稍停滞:
“需要仙丹灵药吗?不管要什么,妙真都可以去找……”
长公主负手站立,重新恢复冷静自持的大乾帝姬姿态:
“这些都是后话,你们两个不要自乱阵脚,将他照顾好即可,至于南疆王庭那边,自然有忘机先生斡旋。”
妙真不想添乱,闻言默默半跪在软榻边,目不转睛盯着陆迟。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嘈杂动静,继而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嗯?”
观微圣女本在欣赏宁宁偷偷抹泪、又故作高冷的滑稽模样,听到南疆老登来了,蹭一下就跳了起来:
“他还敢来?让我去会会他!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
忘机子知道观微脑子不好,忍无可忍道:
“你先消停会吧,这件事情老夫亲自解决,你若再乱放厥词,我这就回北方,让掌教亲自过来处理……”
观微圣女虽然不愿承认,但忘机子确实是天衍宗读书最多的混账,难得占理肯定得稳住气场:
“行吧小机,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希望别让我失望。”
“……”
忘机子懒得搭理无脑观微,抬手示意守在外面的道盟弟子稍稍散开,继而负手等候南疆王到来。
……
踏踏踏~
南疆王漏夜赶到天刑司,并未惊动百姓,但终究是帝王出宫,前前后后还是围着上百号人马。
天刑司长跟百目司官员亲自陪同,同时示意下属前方开路。
转眼间就将昏暗幽森的刑部大牢布置成议事书房。
南疆王知道谈判局面怕是不太好看,并未让大小官员跟随,只带着南疆帝姬走进天牢,示意心腹守在外面。
确定周遭没有闲杂人等后,才朝着忘机子拱了拱手:
“忘机先生别来无恙,因为王庭之事让先生深夜莅临,朕着实羞愧至极……”
言罢又看向端阳郡主,示意其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