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闷雷霆自天际劈过,烈烈骄阳不知何时隐去,苍穹乌云密布,勾勒出一圈暗金色弧度。
天地间阴沉下来,飒飒秋风卷起锦衣白袍;在万众瞩目之中,擂台两人相对而立,宛若屹立在天地间的巨石,气势恢弘。
陆迟声音平静,却带着桀骜不驯的少年意气,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狂妄!
数以万计的修士,都觉得这两句话狂的没边,但却没有任何嗤笑讥讽,反倒觉得热血沸腾。
修士修的就是一口心气儿。
曾经他们都有这口心气,但在偌大江湖中沉浮蹉跎,这口心气儿早就不知所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如今看到台上少年意气风发,沉寂已久的心田被猛然唤醒;宛若平静海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激的人心潮澎湃,忍不住振臂高呼起来。
觉心立在风雨之中,目光望着陌生的异国他乡,白净面容没有波澜,但手中念珠却蓦然转动:
“小僧但求一败。”
飒飒~~
疾风骤起,皇家学宫逐渐安静下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动静。
陆迟三尺青锋已经出鞘,白色锦袍随风猎猎作响,俊美脸庞目光如渊,身上的凌厉气势尽数消散,宛若一名平平无奇的世家贵公子,看不出半点锋芒。
元妙真端坐下方,清幽眼瞳追逐着那道白衣身影,手掌情不自禁抓紧白裙,心底担忧无比。
两人都在擂台放了狠话,一旦出手肯定不会手下留情;此战若输,不仅颜面无存,甚至可能影响道心。
元妙真相信陆迟,但也生怕陆迟托大,本想神识传音嘱咐几句,但此刻在万众瞩目之下,此举无疑是灭自己威风,只能暂时按捺住忐忑心情,目不转睛盯着擂台。
端阳郡主身着华美长裙,要比私下端庄优雅的多;此时心跳砰砰加速,暗暗琢磨着情郎胜算几何。
江隐风眉头紧皱,虽然他不在意虚名,但毕竟身在虚名漩涡多年,眼见陆迟引起万众热议,心底感慨万分:
“这小子简直狂到极致,入场便拉动万众沸腾,但又丝毫不觉得浮夸,这不正是以前的我吗……”
武鸣抱着长枪,此时扯着嗓子嚷嚷:
“潇洒,当真潇洒!论天下英雄,当属吾与迟也!”
相对小辈们的神色各异,高台大能们则镇定的多。
观微圣女昂着下巴,金眸瞟向不远处的无相大师:
“嘬嘬嘬~无相和尚,敢不敢跟本圣女赌一把?”
嗯?
无相大师看向观微,长眉微微抖动,无声询问。
观微圣女抬了抬下巴,看向前方擂台:
“若是陆迟输了,我将天机盘跟紫薇星斗图给你;若是小秃驴输了,你就在这演武场上跟本圣女打一架,如何?”
?
无相大师眼皮抽抽,觉得观微脑子有病。
他身为得道高僧,又代表西域佛国,肯定不会跟观微胡闹;但观微连紫薇星斗图跟天机盘都抬了出来,这仅仅是对陆迟自信,更是明摆着挑衅西域。
若他不敢应战,那西域佛门“龟缩怯弱”的名头,明天就得传遍四海九州。
无相大师出道以来算是春风得意,观微是他唯一的心结,也想趁机一雪前耻,当即神识传音:
“圣女既然有此兴致,老衲自然奉陪。”
“那就一言为定!”
观微圣女拍案而起,吆喝着让诸位当作见证;直到长公主眼神扫来,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当场来了个暴力大坐,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
长公主面色冷如美玉,心却沉入谷底。
就算她对陆迟有信心,但也不敢笃定陆迟必胜;观微居然敢用神器打赌,这不是开玩笑吗……
长公主觉得恶霸当真不省心,早晚得找个男人管管,蹙眉道:
“你这是作甚?天机盘跟紫薇星斗图乃是天衍宗镇山神器,若陆迟不幸落败,你还准备将这两样偷来,送给西域不成?”
观微圣女眨眨眼,双手叉腰:
“嗯哼?你在说什么?天衍宗的神器,本圣女怎么可能给西域?”
“那你还赌?”
?
观微圣女理直气壮道:
“赌又如何?又不是不能反悔;若是老秃驴输了,我就将他打一顿;若我输了,那就当场不认账,跟秃驴讲什么江湖道义?”
“……”
长公主红唇微动,忽然有些哑口无言,只得将目光看向擂台。
………
霹雳——
闷雷自天际滚滚传来,擂台中间亮起一道闪电。
觉心竖起佛掌,周身佛光沸腾起来,在闷雷响起的刹那,身影便猛地破空而出;僧袍卷起猎猎劲风,宛若撕破阴霾的长龙,刹那激起万重能量波动,朝着前方推出一掌。
“飒飒——”
觉心看似单薄消瘦,但爆冲气势却非常刚猛;在佛光亮起的同时,身影就已经来到陆迟近前。
围观群众目光一凝,自从觉心打擂开始,气态始终稳如泰山,还是头次见他主动出手,跟之前儒雅气质截然不同,更像一头凶猛的下山猛虎。
这小子不仅修法术,还是名武僧!
陆迟虽不至于身经百战,但到底斩妖除魔不少,心底有谱;此时看觉心换了路数,眼底还浮现出一抹惊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修者斗法亦是如此。
觉心速度快如闪电,在同等修士之中,绝对属于佼佼者。
但陆迟炼体修术两开花,在同等境界里也没有怵过谁;眼见佛掌打至近前,右手微抬,反手就迎了一掌。
“轰——”
此掌出招很快,宛若春风拂面般轻松写意,实则内里蕴含狂暴真炁。
掌风呼啸,以陆迟为中心,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能量波动;方圆数百丈都被炙热阳气笼罩,裹挟狂暴剑气横扫而出。
陆迟没有专门修行过掌法,但修者讲究融会贯通;他将太虚剑诀跟真气结合,掌风便如剑芒一般凌厉。
“咔嚓——”
两掌相撞的刹那,真气狂暴四散,宛若浪涛翻滚,将擂台青砖掀飞,金色佛光刹那溃散。
觉心身体踉跄数步才堪堪站稳,出手就被打的后退,哪里还敢大意,喉咙几乎瞬间喝出一道佛音:
“吽——”
六字大明咒第六音!
滚滚声浪凝聚成一道佛光音柱,骤然激射而出!
音柱击碎掌风余波,直逼陆迟面门,其力不伤肉身,却带着一股摧垮意志、直撼神魂的玄奥力量。
双方虽是首次交手,但彼此都没留手,都将各自修为发挥到极致;此时刚走两招,擂台上的真气波动便惊天动地。
围观修士神色严肃,暗暗惊叹觉心实力;此秃能攻能守,反应敏捷;初次交手虽然落于下风,但在转瞬之间,就能接住六字大明咒第六音,这波连招十分考验实力。
觉心逼得太紧,陆迟不可能再打出一掌硬接;否则一旦掌劲不够,很可能被这道音柱影响神识,继而被觉心一套连死。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避觉心锋芒,消耗一下第六音的威势,然后再进行出手。
结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陆迟非但没有飞身后撤,甚至抡起了三尺青峰,意思相当明显——
我避他锋芒?!
“啪哒啪哒——”
觉心手中佛珠飞快转动,他能走到现在,依靠的便是底蕴深厚;此时接连施招,想将陆迟一套连晕。
眼下陆迟被佛门音波影响,必然会选择后退,届时他只需断其后路,就能打出优势。
但下一瞬,觉心就发现事情不对——
不远处的白衣剑客,足下步伐忽如乱蝶穿花,周身经脉燃起炽热流光,三尺青锋迸发出阴阳二气,幻化出百道剑芒,直接朝着佛音扫来。
“铮——!”
合欢剑清音鸣啸,阴阳二气直冲霄汉,裹挟穿金裂石之声,凝成一道宛若山岳的灼灼剑罡,剑势威力瞬间拔高。
嗯?!
觉心神色错愕,没想到陆迟不避反进,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陆迟在此时打出太虚剑诀,显然是将自身真炁运用到极致;此时眼神癫狂,满头乌发四散,背后浮现巨大丹影。
极品金丹!
觉心早已结丹,正因如此,才明白此举弊端;将全身力量集于一剑,虽然威力不俗,但同样对经脉负担极大,一旦被人拦住,自己肯定得受内伤。
陆迟俨然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打法。
觉心豁不出去,急忙念咒维持第六音,同时迅速避开。
“轰隆隆——”
两股力量相撞,擂台地动山摇,能量狂潮不断爆发,就连近处观战的修士,都被这股余威波及。
等到光芒散尽,擂台恢复平静。
觉心的六字大明咒被打的稀碎,就连身躯都有些许摇晃,看向陆迟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但到底是西域培养出的天骄,就算心底震惊,手上动作也丝毫不减,抬手就将浩瀚真炁灌进佛珠。
“嗡!”
佛珠爆发出刺目金芒,一尊略显模糊却怒目圆睁的金刚虚影骤然浮现。
佛门金身!
?
陆迟瞳孔骤缩,没想到秃驴强成这样,六品就能修出金身,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同行挂壁,但很快就摸清楚了门道。
此金身虚影高约丈余,威势虽然很足,但轮廓光影流转不定,远非传说中的“凝实如山、宝相庄严”,显然不是真正的金身。
八成是借助佛宝,唤出的金身虚影借势;但就算如此,所散发出的威压也令人心悸。
金刚虚影跟觉心同步动作,巨大手掌握着一柄威风凛凛的降魔杵,带着沛然巨力,朝着前方悍然砸落!
降魔杵无形无质,但纯粹的力量法则却足以撼动虚空。
与此同时,觉心佛珠陡然僵直,化作一根长棍,直挺挺朝着陆迟扫来,显然是放弃斗法,准备用肉身相抗。
“……”
陆迟看到觉心声势浩大,心底还有点羡慕。
这种正规军跟他们就是不同,随便出招都是绝学;不管声威还是阵仗,都充斥着“贵族特效”气息。
陆迟斗法一般,但拼肉体还真没怂过,见觉心想肉搏,当即将合欢剑抛至高空,直接以双拳对战!
“砰——”
陆迟身体侧仰,避开气势汹汹的佛棍;继而旋身跃起,一拳砸向金身虚影。
咔嚓——
拳风在撞击到虚影刹那,那根神圣无比的降魔杵便瞬间溃散。
?!
觉心瞳孔收缩,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他手中佛珠乃是佛门至宝,能唤出金身法相借势;再加上修行梵天护体决,肉身力量堪称同境无敌。
结果竟被人一拳轰碎降魔杵?!
“砰——”
而就在觉心愕然之间,陆迟双拳已经砸到头顶。
觉心避无可避,只能运转梵天护体诀,继而抬拳硬接!
“噗~!”
双拳相撞的刹那,觉心只觉右臂一麻,继而剧痛传来,竟被一拳轰成血雾。
“你……”
觉心接连受挫,章法全乱,心底不由萌生退意;但想想师尊教诲,此刻也只能全力按捺住颤抖佛心,拖着伤驱拼杀过去。
但转眼之间,陆迟汹涌真气已经化作大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攥起金刚虚影脖颈。
“咔嚓——”
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用力,那尊巨大金身剧烈摇颤,硬生生在手中爆开。
“呃……”
觉心面色惨白,哪里还有先前的淡定从容;手中佛珠横扫周围,试图防住陆迟突袭。
但陆迟速度太快,在捏碎金身同时,便是一个鞭腿横扫而来。
“咔嚓——”
觉心举起佛棍格挡,但陆迟的威势太过强盛,右腿裹挟排山倒海之力,硬生生将他轰飞出去。
“噗——”
觉心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倒在地面,身上佛光宛若无根浮萍,迅速四散开来。
“哗啦啦——”
天地间不知何时下起暴雨,豆大雨滴冲散殷红鲜血。
横贯数十里的擂台之上,一道白芒骤然冲出,身形犹如破海狂龙,在雨幕中掀起一道白线,双拳卷动瓢泼大雨,狠狠砸向觉心头颅。
众人屏住呼吸,下意识瞪大眼睛;这两拳若是打在脑袋,秃头当场就得开瓢。
但就在拳头距离光头仅有一线之隔时,狂暴拳势却强行静止,稳稳落在光头之上,硬是点到为止。
陆迟大口喘着粗气,双拳依旧保持着落拳姿势,居高临下道:
“你输了。”
“咔嚓——”
紫色雷霆轰隆作响,觉心倒在雨幕之中,望着近在咫尺的双拳,面容呆滞无光,佛心受到强烈冲击。
他两岁时便被佛门选中,师尊说他是天生佛子,肩负着振兴西域佛国的重担。
他为了扛起这个重担,十数年来刻苦修行,不敢有一日懈怠,终于修出门道,跟随师尊来到中土。
十年磨一剑。
他在九州大会上面大放异彩,心底喜不自胜,以为终于看到曙光,能帮西域佛国在中土扬名。
却没想到终究是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