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
喧嚣热闹的长街尽头。
即使隔着老远的距离,姜景年依然能够看到那雕栏玉砌的豪华宅邸,犹如一幅水墨山水画,在街区的另一边若隐若现。
这,就是宁城钱家。
自从末代皇帝退位之后,这些世家望族的宅邸规格,就愈发的僭越起来,比起一两百年前的王府还要厚重壮阔。
即使如东江州都督的官邸,亦不足其十之一二。
“师兄,怎么了......”
看着姜景年走到一半,突然转身往自己的方向望去,钱宁宁小脸微微发紧。
此时她虽然服下了多枚秘药,但有道是药石三分毒,再加上失血不少,一时间皮肤都透着病态的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我在想,出了今日这事情,你在钱家应该是待不下去了。”
姜景年收敛眼里的火光,然后转过身,露出略带玩味的笑意。
“应该不至于,我......我对钱家,还是有点用......”
钱宁宁想起姐姐和长辈们的态度,苦着一张小脸,然而目光之中,还是带着几分侥幸之色。
“哈哈!你这话说的,倒是有趣!”
姜景年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看来这钱家之中,一切都以利为主。
不愧是钱姓世家,果是名与实合。
至于钱宁宁,和他是否也是如此的利益关系,姜景年不深究,亦不在意。
人家本就是对他进行投资。
他现在身份地位提高了,自是要给人回报的。
钱宁宁皱着小脸,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问道:“师兄,毕方之火的事情,我这次算是搞砸了,不会耽误你的大事吧?”
本以为毕方之火肆虐。
钱家同样有着遇害者,姐姐、叔公他们应该会重视才是,没想到......
“不会,关于毕方之火的线索,我已有了不少眉目,有没有钱家的配合都一样。”
面对这个问题,姜景年随意地摆了摆手,并未将侯师弟等人的遭遇说出来。
随后他又继续道:“只是你现在实力低微,留在宁城终究还是不太安全,我先送你回宗门吧。这段时间,你就和小蝶待在一块,算是有个伴相互照应。”
说完。
他没等钱宁宁拒绝,就去了附近的集市买了匹骏马,亲自将其护送回了池云崖。
这一来一回。
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到姜景年安顿好钱宁宁,返回宁城的时候,已是下午五六点了。
因为没什么吃饭的心情,所以随意的买了几块羊肉饼充饥。
‘留在池云崖的人,越来越少了。’
‘很不对劲......看来是有什么大动作了......’
‘仅仅只是为了宝柏山遗迹的事情吗?’
姜景年骑在马上,吃着羊肉饼,想起之前看到的情况。
如今的池云崖内部,可谓是极其空虚。
他先前返回的时候,连守山的护法都少了很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在巡逻。
如此情况。
让他都有点怀疑,还要不要将段小蝶和钱宁宁留在山上。
然而......
山下的情况,就能好到哪里去了吗?
毕方之火在暗处虎视眈眈不说。
宁城之中更是鱼龙混杂。
进城一路过来,洋人巡捕的数量都少了许多。反而那些客栈、酒楼、街边,出现了许多外地口音的武道高手。
‘宝柏山遗迹,着实闹得太大,以往武师虽然不少,但是哪像现在这般......成群结队的出现,而且身上还穿着各种势力的服装。’
‘武者交手的恶性事件同样频发,只是大多是自诩名门正道,所以情况稍微没那么混乱。’
‘而西洋诸国那边陷入混战,连驻扎在宁城的洋人高手,都比往日少了。面对这一连串的事情,几乎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姜景年光是骑马在路上,就感到诸多气血汹涌的警惕目光,在往这边看来。
这是以往街头不曾出现的情况。
......
......
秋雨细如绵。
夕阳西下,滴滴雨水溅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怪味。
姜景年骑着枣色的骏马,缓缓地穿过城东大桥,来到贫民窟附近。
这里乃是城寨地边缘地带。
建筑物多由简陋的砖块、木板和茅草搭成,外观歪斜破败,屋顶就是盖着破烂的茅草。
这边。
比姜景年当初拉车经过的时候,还要破败几分。
边缘区域的泥巴路,原本是泛着黄色的泥土,现在却是黑色和红色混合,透着一股淡淡的红褐色泽。
这红褐色,可不是此处地质所导致的。
啪嗒!
随着马蹄的踩落,散发着怪味的泥水四溅而出,在那红褐色的泥水里边,还夹杂着几根人类的指骨。
姜景年面色不变,只是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沉凝之色,看向泥巴路的两侧,‘原本这条道路我拉过好几趟车,两边一直是茂密的草丛,现在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并且,连当初的简易凉棚都没有了。’
繁华的宁城之中,居然有着城寨这样的地方。
其实这是历史残留问题。
城寨......
传闻是两百多年前,最初反抗洋人的那批宁城大户所建,并且在这里血染大海,各种煞气、残骸混合。
久而久之,在这宁城东边靠海的位置,形成一座黑黢黢的近岸岛屿。
两地之间,只有几座桥梁连接。
最近的距离。
离宁城只有百米不到。
在传说之中,城寨的创立充满着传奇色彩,它本是一些能人志士所建的孤岛。
然而到了如今。
这里成了黑市、黑武者,以及魔道妖人的聚集之地,宛若魔窟。
城寨里生活的普通人,寿命不长,只比那些吃不了饭的灾民好一些。
只是就算如此,来城寨安家的流民,亦是络绎不绝。
因为......
在一些饱受战火或者妖诡肆虐的区域,城寨都算是不错了。
至少能有口饭吃,若是运气好,还能加入帮派、武馆,虽然城寨的武道势力,没几个正经样子,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好坏。
都是比较出来的。
像是洞滴湖流域那边,当年还有诸多小渔村,加起来的人口亦有数万之多,最鼎盛时,人口甚至破了十万。
到了如今,已经无人了。
‘我当初若是没有五叔的照顾,恐怕只能选择进城寨谋生。不过这样一来,我都很难活过晋升武师的时候。城寨里边,没有给普通人的喘息时间,在宁城我还能吃到羊肉、牛肉,生活和本地小市民无异。’
‘然而在这里,半年能见得一次荤腥就算不错了。之所以如此,那是此地的帮派成员,可不是像宁城那样收点保护费,而是......收人命抵钱啊!’
姜景年想起城寨内部的种种传闻,‘在城寨里边,别说借贷吃饭了,甚至连基本的道义规矩都没有。拿到钱的下一秒,就可能被黑武者所袭杀,甚至连借钱的掌柜,都可能在踏出门的瞬间,派出护院把钱又抢回来。然后时间一到,就得拿命去抵债了。’
宁城、津沽这样的大都市,不过只是乱世的遮羞布。
像城寨、红丰村、洞滴湖那些被屠杀的小渔村,才是江湖乱世的真正缩影。
而城寨之所以反差更大。
那是因为过了那座城东大桥,就能看到摩天高楼矗立的繁华城市。
姜景年一身武者打扮,骑着骏马进入贫民窟的时候,那些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都是眼巴巴地望着,没有人敢靠近。
他路过的时候,直接把身上剩余的干粮,掰成几块扔给了一些衣不蔽体的干瘦孩童,就径直往城寨的内围地带而去了。
至于大洋,他的确可以随手给一些。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钱对这些人而言,并非是什么好事,反而会成为催命符。上一秒给几枚大洋,下一秒就就可能横尸街头。
即使是食物给多了,那些小孩亦有生命危险。
‘我还是太弱了一些,光是城寨边缘的流民,就有十数万甚至更多,我现在同样劫数重重,又能带走几人、救下几人呢?’
‘何况这乱世之中,我能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除非我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横压当世,将这个乱世彻底砸个稀巴烂。’
姜景年面色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散发着淡淡的火光。
穿过贫民窟区域之后,内围地带的房子,很明显好了许多。
能看到许多正经的建筑物,甚至有着数层楼高的客栈。
除此之外,还有宛若城墙般的泥土高墙,将里边的一切都给围拢了起来。
这墙。
挡不住武道高手。
只是单纯的防着那些外围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