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嗯”了一声,把热毛巾递过来。
上杉宗雪已经点好了几个菜——烤青花鱼、厚蛋烧、关东煮拼盘、还有两串烤鸡皮,两串提灯和两串葱烧鸡腿肉。
他把菜单推给田中:“你看看还要什么。”
田中没有看菜单,只是说:“再来一瓶清酒,热的。”
店主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清酒很快上来了,冒着淡淡的热气。
上杉宗雪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田中老登倒了一杯。
“先喝点。”他说:“暖暖身子。”
田中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一口喝掉半杯。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随即又皱起来。
两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一起,但现在又坐在一起,心态已经大不相同。
“上杉桑。”田中老登疲惫地开口,声音低沉:“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杉宗雪没有接话。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关东煮的白萝卜,吹了吹,送进嘴里。
萝卜煮得很透,酱汁的味道已经完全渗进去,入口即化。
“这家的关东煮,在这片很有名。”他说:“老板煮了三十多年了。每天下午开始熬汤,一直熬到半夜。”
田中老登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上杉宗雪又夹起一块竹轮。
“孤独死,”他说,语气很平常:“在这个国家,太常见了。每年有三四万人,一个人死在家里,几天甚至几周后才被发现,铃木忠夫只是其中一个,当初我刚出道的时候,整天在东京都四处验尸,其中不少都是孤独死,你也习惯了吧?”
田中老登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太常见了。我干了三十一年警察,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老人、独居者、那些与外界没什么联系的人……有时候是邻居闻到味道才发现,有时候是邮件塞满了信箱,管理员觉得不对劲。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
日本的高龄化和少子化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出现了,到了这一代,社会35%以上都是65岁以上的老人,而且日本的文化决定了老人之中有相当大的比例在子女婚后不会居住在一起,而这其中又有相当大的比例和子女的联系低于一个月一次,因此“孤独死”非常常见。
地方火葬场有个老大难的问题就是孤独死的老人有接近三分之一是完全没有任何亲属或是压根找不到亲属,而还有一定比例是找到了亲属了对方也无力支付火葬费用,最后只能由国家出钱买单。
日本年轻人还对此感到很不满,我们交的税全给老登发年金填医保填补育儿家庭,现在就连老登安葬的费用都要转移支付?时代红利没吃到,税金倒是越收越狠了!我去你大业的!我们要加入生化斯坦!
“那天接到报案,我根本没当回事。就是例行公事——去现场,勘查,登记,移交。这种事每周都有,没什么特别的。”
田中老登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吧台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锅上,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留在现场那么久?”
上杉宗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某个柔软的地方。
田中老登的肩膀微微一僵。
沉默。
店主端上烤青花鱼,鱼皮烤得金黄焦脆,挤上柠檬汁,滋滋作响。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
思考了一会儿,田中老登才开口。
“上杉博士,”他的声音涩得发苦:“我女儿……诗,田中诗,你知道吧?十九岁,要上大学了。”
上杉宗雪点了点头,他听田中老登说过。
“她想出国读大学。”田中老登说:“爱丁堡大学。不是东京的大学,不是早稻田庆应——是英国,爱丁堡。”
他顿了顿。
“去一年,在家上网课两年,其中去的那一年要准备至少四百万日元,学费、生活费、房租、保险……我算过,一年下来,最少也得这个数。”
上杉宗雪静静听着。
英国的水硕很水,但不意味着英国的大学都水,他记得爱丁堡大学还算可以。
含金量最高的是南乡唯差点去读的LBS,即伦敦商学院,那里毕业可以轻松在伦敦找到年薪5万英镑以上的工作,而且还能轻松拿到工签并进一步拿到永居绿卡。
不过正如前文所说的,伦敦近年来市中心所有产业已经几乎全部卖给了石油佬,不是那么适合居住了,所以南乡唯最后没有选择去读。
“而且。”田中老登的声音更低了:“诗她……她隐隐约约表示过,读完书,可能想留在那边。伦敦,或者爱丁堡,找份工作,定居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上杉宗雪。
“上杉博士,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上杉宗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她妈嘴上说支持心里舍不得,还说正好这样的话她要回乡下一段时间。我……我……”
田中老登又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杯。
“我站在那个窗边,看着外面大塚的街道,忽然就想——等诗走了,等她妈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煮一人份的饭,看一人份的电视,病了没人知道,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死了,也要过十几天才有人发现。”
沉默。
吧台里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地响着,隔壁的上班族又叫了一杯烧酒,中年的酗酒时尚女性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喊着巴黎,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大街,此生无悔入东京,来世再生大巴黎之类的话。
这些寻常的深夜声响,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上杉宗雪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杯子:“你多待了那十五分钟,是在想这些?”
田中老登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上杉宗雪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岁的男人——三十年警龄,刚刚升上梦寐以求的警部,本该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却坐在深夜食堂的角落里,用最普通的语气,说着最深的恐惧。
孤独死。
在这个国家,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能让一个老警察,在勘查现场时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发呆。
重到能让一个人,把自己最深的秘密说出来,只为了让另一个人相信,他那一千三百万,真的没有拿。
传统昭和男性承受的压力和背负的责任和新时代人不可同日而语。
上杉宗雪夹起烤青花鱼,送进嘴里:
“我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