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一个昭和老登,甚至他的收入是不如当初作为高级工人的江头高的。
但现在他夫妻和睦,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日子虽然过得不算很愉快但也勉强过得去,他一次次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曾经梦想着打进甲子园打进米国大联盟成为下一个铃木一郎,结果最后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警部。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么?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嘛?
但是看着江头刚之,山中里斯警部突然觉得自己还算是中等结局了。
上杉宗雪则是面容严肃。
日本社会文化本来就是男性地位高女性地位低,然而随着战后欧美女权风气的传入和政治正确、上野千鹤子等人的大行其道,导致青年男性和中年男性实际上在接受巨大转移支付代价的同时,还要接受沉重的隐性压迫。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日本社会千禧年后男性一旦没有按照“标准流程”进入社会工作,剩下人就会立即倾向于躺平摆烂,因为结婚意味着责任义务超级加倍,但实际上却无法得到什么好处,就连“性保障”都被剥削得几乎一干二净,当一个契约理论上需要承担无限的责任却得不到任何的保证,那么最好的答案就是不签。
“问他作案过程!”上杉宗雪沉默了片刻,还是厉声说道。
“那天,我在废纸厂里面搜索,突然在一处更偏僻的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把被丢弃的、刃口崩缺但主体完好的重型工业裁纸刀。”江头刚之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我突然隐隐地感觉到,大概是要完成什么了。”
众人不语。
案发当晚,江头刚之习惯性地来到山形北休息站附近想要借用公共设施进行洗漱,但是他本人依然很要面子,不希望被人发现,于是他故意来到广告牌之后观察了一会儿,想看看是否有人,如果没人他再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西野未姬。
“她一个人……从路那边走过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但又不像……很漂亮,穿得也干净……太干净了……”江头刚之说着说着的呼吸急促起来:“好漂亮,好干净,好迷人,这里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了,我想看清楚一点,我想看靠近一点观察……是不是也一样干净’……我跟着她,她好像没发现……走到树林那边,她停下来了,好像在发呆……”
“我……我没想杀她!”江头刚之突然提高音量,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她那么白,那么嫩……我多久没碰过女人了!七八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只是……我只是看她头上的花朵很漂亮!她的衣服很漂亮!她身上有香味!是属于女人的香味!好香……真的好香!熏得我……我什么都没法想了!”
听到这一幕,现场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江头承认,从背后用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了几下就软倒了。
随后,在厕所的阴影里,他实施了侵犯。
过程中,他处于一种“脑袋发烫、什么都想不清楚”的状态。
“后来……她不动了……我也……好像一下子没力气了。”江头眼神空洞,脸上全是悔恨:“然后,那个木头在口袋里……好像更热了。”
“我看着她的脖子,那么细,我身上正好拿着那把刀,就想:‘用完了的东西……就该扔掉了’扔到哪里好呢?对了厕所,那是最脏的地方,那里最好,把她藏在那里,就和别的脏东西一样!”
“这里人迹罕至,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描述了如何用刀“像切木头一样”砍下去,如何拖着尸体走到厕所,如何费力地将她塞进去。
“我还在墙上画了一下,随便画了点什么学着护身符画了点……不过好像我来之前,那里就已经有符号了,但哪些是我画?我记不清了。”关于血符号,他只有这点破碎记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纸厂窝棚,倒头就睡,直到被捕。
“好像做了场梦……但又记得很清楚。”江头刚之笑了笑:“嘛,我经常做梦,梦见我还在工厂里,穿着蓝色的工服,我梦见我的家还在那里,内子在煮饭,儿子在用功,我时常想如果是真的活在梦里,就好了。”
“机器、锅炉、食堂、宿舍,还有我的扳手,如果那些一直都在……就好了……如果世界不会变,就好了……”
供述大致结束后,江头刚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照着他佝偻但依稀看得出昔日工人气质的身影。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不是看向审讯官,而是仿佛穿透了单向玻璃,看向后面那些代表“社会”与“秩序”的面孔。
他浑浊凶狠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恨与绝望。
“现在,你们现在终于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呕出来:“穿着这身狗皮,拿着那些东西,坐在这里,审我……判我……好啊,判啊!我杀了人,我认!”
“你太冲动了!江头!”山中警部忍不住说道。
“我确实是冲动了!因为所有能够让我不冲动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被固定着,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脖子青筋暴起,朝着看不见的听众嘶吼:
“你们怪我太冲动,在我老婆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儿子不认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被工厂像垃圾一样踢出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在我像条狗一样在福利所门口,被那些‘官老爷’翻来覆去盘问、嘲笑、踢皮球的时候——你们这些体制的走狗,在哪里?!!”
“我需要帮助!我只想要一点能活下去的钱,一个能躺下来不被冻死的地方!我他妈工作了二十二年!交了二十二年的税来养你们这些公务员!但是你们回馈了我什么?!就因为我老了?没用了?就要被扔到野地里自生自灭?!”
“现在出事了,死人了,死的是个光鲜亮丽的小姑娘,是大人物关心的人了,你们就全冒出来了!真快啊!真有效率啊!哈哈哈哈……”他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混合着泪水从肮脏的脸上滑落:“来啊!抓我啊!枪毙我啊!反正我早就死了!从被赶出工厂大门那天起,我就死了!”
“我也有需求!我也想要女人,这是刻在我们男人DNA里面的!有什么错?!”
吼声在审讯室里回荡,渐渐变成无力的呜咽和咳嗽。
他瘫回椅子上,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他的东西——无论是怨恨还是疯狂——都已燃尽。
单向玻璃后,一片沉寂。
山中警部脸色铁青,县警察需要一场漂亮的凶案破案,但不需要一场如此凶残性质如此恶劣的奸杀案!
县警察需要抓到一个足够坏足够反社会足够令社会为之称快的凶手,但不需要抓到一个有如此遭遇充分展现出旧工业时代进入新时代转型阵痛中无法适应的痛苦灵魂,还充分反应出地方官僚主义拖延策略导致的悲剧案例!
唉不是这体制害了你,是这个不景气的时代和水际作战害了你啊!
而上杉宗雪却注意到了江头话语中的一个细节。
护身符?符号?好梦?让他在凉爽的冬夜,可以无忧地安眠?
突然找到的重型刀?
西野未姬一直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厕所里面奇怪的符号?有些好像是他进入前就存在了?
上杉宗雪思考了片刻,顿时,东京都传奇法医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