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虎兕岭,第六日。
南国的昼夜交替,在暴雨中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呈现。白天厚重的乌云勉强渗下惨白日晕。一旦日落,便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唯有雨打万物那连绵不绝的咆哮,一刻不息。
双花红棍已恢复了寻常人身。周围的厮杀声早已停歇,只剩暴雨里二三十头妖魔沉默跋涉的脚步与喘息,像一群受伤困兽。
“鬼主。”
袁三骑着那头黑狼自侧翼无声跃近,狼爪踏在泥泞中只发出闷响。
他压低的声音穿透雨帘:“道人越来越少了。”
“正一教最后一批蓝袍,也撤了。北方道门……怕是真出了天大的变故。”
双花红棍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这几日,自己如穿行在血肉磨盘之中。
第一日,道门意图合围,却网破鱼惊。妖魔中所有的一品卒子死绝,但剩余的一千多头妖魔,以自己五品的实力开路,硬生生撕开缺口,突围而出。
第二日,龙虎山除那位剑修天人外,道人尽出。双方在泥泞与暴雨中反复绞杀,妖魔中的二品境近乎死绝。血水将那天脚下的路,染成了粘稠的红褐。
第三日,三宗决心彻底封死已成孤军的妖魔。龙虎山道人为首,堵死前路,布下天罗地网。这一天,双花红棍异噬体化,与身边数十头最凶悍的三品巅峰妖魔,以命换命,硬生生使得龙虎山四品接连被斩杀四人,三品弟子死伤无数。
这一日,妖魔固然惨烈,仅余三四百头。但龙虎山……损失更为骇人。
出问题了。
双花红棍在那一刻便已嗅到异常。
龙虎山道人之所以占据最关键的阻击位,是笃定战斗一定能胜,如果围剿成功,他们自然是收割妖魔功德最多的一方。而他们的底气也很清楚——有自家那位剑法通神的天人,足以一锤定音。
可直到阵线被妖魔撕开,那位天人始终未曾现身。
这就让双花红棍这唯一存续的五品,成了战场上无人能制的刀锋,劈碎了龙虎山的阻隔。
第四日,道门不再寻求一举歼灭,转而化为接力袭扰、层层蚕食。他们如群狼环伺,不断从行进队伍的边缘撕下血肉。剩余的数百妖魔,面对数千道人这般无休止的消磨,败亡几乎已是定局。
纵使双花红棍勇悍,对方亦有足够数量的四品道人,可以凭借符箓阵法与之周旋。更致命的是,他体内维系品级的气运,已濒临枯竭。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袭杀的力度陡然减弱。
犀首将军擒回一名受伤道人,逼问出消息——大唐降下暴雨,旱灾消减!所有道门尽皆发出号令,召回所有人,解决北国功德尽损的剧变。
第五日,袭扰的道人数量进一步锐减。尤其是龙虎山的弟子,在午前便如退潮般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如今,第六日,连最后一批正一教的蓝袍道人也开始离开。
双花红棍四周暴雨依旧,前路漆黑。
幸存的妖魔在沉默中跋涉,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溃烂,但压迫在头顶的死亡,似乎正随着道人的离去,一点点变得稀薄。
“鬼主。”
一道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
灰冉的身影撞破厚重雨帘,纵跃而至。它周身裹着浓重的血腥与湿冷,落在双花红棍面前的泥泞之中。
它身上的锁子甲破损不堪,多处被利器或法术撕裂,露出底下用符箓勉强粘合的伤口。
灰冉急促地吸了口气,道:“我刚擒杀了一个道人,逼问得知,正一教之前死战不退,是因未曾收到宗门撤退的讯令。但最早撤离的上清宗,后来向他们传递了消息——”
它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天降大雨灭了旱灾,葬送了道门还未收割的海量功德,那三宗山门……皆遭不明袭杀。”
“其中,正一教受损最剧。山门……倾塌大半,据说是丙火焚山,烧了整整两个昼夜,至今……不知伤亡几何。”
“也正是因为正一教受损太大,死伤惨重,第一时间甚至消息都没传出。”
它顿了顿,喉结滚动,带着一丝释然与松弛,道:“如今看,前路……应再无阻碍。我们可以直下虎兕岭,去接应赤髯灵君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