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尽是一片残肢断臂。
百姓的尸骸随处可见,男女老少被切得整齐,散落在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街巷中。
那城池中央,更有一大团好似小山般隆起的焦黑。那是被聚集起来的凡人,来不及做出反应与逃离,瞬间被焚烧殆尽。
道门符箓的焦糊掩盖了尸臭,在暴雨里经久不散。
鹤玄真越过樊玉衡的魂体,走向了坍塌的城墙。他弯腰将一颗埋在泥泞的孩子脑袋提起,那脖颈处的伤口整洁,还散发出淡淡的剑意。
那剑气中正大气,一瞧便是煌煌正道。
鹤玄真将那头颅放在了一旁的尸体怀中,直起身,看向城池中的惨状,道:“前辈,你的道太傲了。”
“世间苦难当头,终南山,千年来从来没有想过顺势而行。你,你们,从头到尾想的都是顺心而动,敢怒敢言。”
“一座山,九代人,压得天下才盛者中道崩殂,杀得登天飞升者藏头露尾。”
“你只会仰观青山,却不能俯下身子,去看轻,看贱自己。”
鹤玄真幽然道:“我少年时,也是一样。只是没有您那本事。”
“所以师傅对我痛心疾首。”
“他怪我不能顺势而为,也怪我不能忍心里沾尘。只会因那毛神贪的一点雀鼠税儿,便大打出手,惹得税不成人遭怨。”
“我觉得师傅说的不对。”
鹤玄真身上被紫雨浸透,在雨雾中好似一只湿漉漉的鸟儿。
他的声音好似带着一丝自嘲,道:“因为那时,我虽修行不佳,却凭着一口心气,悟出了道法·盗行舍。”
“我觉得我的路,没有错。”
“直到,我偶然回到了当初我降了毛神,规正税赋的那个村子。”
“却见遍地枯骨,一群人捧着两具尸体割肉而羹。”
“我以为是撞见了灭村的盗匪,提剑便要砍杀,却见一老翁纳头便拜,叫出了我的名号。”
一边说着,鹤玄真走在街巷中,将那泥泞里的尸体,一具具扶起,安置在了屋舍旁边。
他的声音平静,回荡在这片焦臭的尸堆。
“我这才知道,我倒查了那守村毛神七年的贪墨。新来的毛神却是摊牌了任务,要补上这个亏空。”
“七年的亏空,一朝补齐。只一个冬天,便饿死了三成人。春耕时,人丁不足,那毛神生怕秋日收不上粮食,直接将种子劫走,归山去了。”
“无粮无财,家徒四壁。第二个秋冬,村里便死了个七七八八。”
“我闻言恼怒,便要提剑斩了那毛神。却是骇得老翁哀哭,求我给村里一条活路。”
“我再一抬头,却见那些跪下的百姓,看我的眼里是刻骨铭心的恨。”
“是了,那毛神不过是叫他们日子清贫了些。而我,是害得他们亲人饿死,两年不得活命的凶神。”
“当时我才察觉,我把自己看得太高,像是那山上的祖师像,高高挂起。”
鹤玄真转过身来,看向樊玉衡,拱手道:“敢问道长,又把自己挂在了何处?”
“是在青山之上吗?”
“高高挂起又何妨。”
樊玉衡虽是苍老,却身影挺直,他虚幻的道袍在冷风中摇曳,声音淡然铿锵。
“你那行径不是因为挂起东墙,而是你看不见。你只是看见了善恶分明,却看不见黎庶死活。”
“青山虽高,但遍地冷暖。”
“前辈说的是了。”
鹤玄真点头,道:“所以,现在我将自己看清,看贱了,折算成价码,卖给仙人。”
“只河来郡地龙翻身,十七万百姓性命,便换来了正一品上清大洞经箓。”
“前日,我那二师父一颗龙头,便赚得了天人之身。”
“现在,我若是还想救人,只消一道法旨。”
“顺势之身,三宗七门,七十二路毛神,哪个见我不得叩首,跪称真人?”
鹤玄真看向樊玉衡,道:“前辈觉得如何?”
樊玉衡摇头道:“顺势不得由己,为善难成。”
“哈哈哈哈!”
鹤玄真突然朗笑,身上长剑晃悠的簌簌作响,指着樊玉衡道:“前辈啊前辈,您这点气魄都没有,这点忍耐都不行,还修什么道呢?”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伏低做小,高高挂在山上,对着那天上仙人——发泄几世怨怼。”
“前辈啊,这飞升之道,谁不是鱼游沸釜?”
“莫要以为就你剑术高,就你道法强,就你是天才!就能——杀得天下人胆寒!”
“我那小师弟若不身借春雷,他要飞升——你,拦不住。”
鹤玄真此刻抬手,取出了一沓泛着灵光的符箓,在周围屋舍一张张贴上。
两人静默。
许久,鹤玄真的声音如长河入海,复归平静:“前辈,我那二师傅,只是个有龙形而没龙心的老人家。”
“我看得出,它不想死,只是它知道必死,得在我这个弟子面前,留点儿脸面。”
“而你,是真龙。”
“有终南山立于天地,骇的天上人吃个千年的亏空。”
“但这天下,也有我那姜师弟这般潜龙。”
“做那顺势之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伏低做小,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以图安身。待到条件具备时,上天为龙,飞腾万里,戏九司雷落,赦天下妖魔!”
噗呲~!
鹤玄真贴好的符箓燃起,如火蛇般侵吞屋舍,火葬尸骸。
他的目光看来,温声道:“前辈,若是飞腾万里,可成大事者,是真龙,还是潜龙?”
闻言,樊玉衡久久不语,他缓缓闭目,道:“你去何处?”
“南下。”
樊玉衡点头,睁目走向鹤玄真,目光中竟带着一丝怜悯,道:“我终南山,不是真龙。”
“只是一座青山,遮掩一番泥泞之穴,请潜龙暂居而已。”
鹤玄真瞳孔一缩。
此刻,樊玉衡站在了他的身侧,两人交叠,白发与黑发在空中零散,如青山苍松。
“鹤玄真,天上仙与世间人,皆看低了你。”
熊!
符火愈发汹涌,滔天而起。
鹤玄真不语,拱手转身,大步走出。
他抓着缰绳突然一笑,一拍那青驴脑袋道:“犟种,走!”
“且去成仙!”
风雨愈大,一人一驴拖着一少年,渐行渐远。
樊玉衡目送良久,两人都知天上人可推演知天下事,一番机锋辩驳,却是相知本心。
“好一条潜龙。”
暴雨喧嚣,没尽喃呢。
樊玉衡转身,径自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