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起衣袍。
季然只是静静看着。
在典承等人率先冲入府邸后,所有起义军都一拥而上!赵府的宅门硕大,哪怕是二三十个人并排涌入也不显拥挤。
随着人群的涌入,野兽的嘶吼声骤然响彻!
一头浑身长毛倒竖的山魈纵身跃起!它枯瘦如钩的爪子轻易地插入了一名义军的铁盔缝隙,五指一抠一扯——
噗嗤!
义军的颅骨应声破裂,红的白的瞬间迸溅!
“嗷!”
一旁的黑狼身形大如牛犊,一口咬住另一名义军的腰腹。
刺啦——
利齿穿透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骼摩擦声。它狼首猛地一拧!
咔嚓——!
义军的身躯如同被折断的麦秆,瞬间拦腰而断!人的上半身还在空中扭曲,下半身已无力地软倒!
滚烫的脏器与血水泼洒一地,黑狼嘴角滴着黏稠的血涎,幽绿的眼珠转向下一个猎物。
“拦住!!”
此刻!
典承十三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拦截那些敏捷的野兽,他们第一时间持刀拦下了二十余赵家重甲!
钢铁的碰撞声铿锵刺耳,在松柏细碎的光影下,好似将烈阳震碎!
噗呲!
剩下的几十名赵家重甲,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蜂拥的义军!
他们披覆着双层山纹甲,行动间发出钢铁摩擦的嘶吼!高超的搏杀技巧与力量,让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
人群中刹那头颅飞旋,腰开腹裂!
血水不是流淌,而是成片泼洒!尸骸与尖叫在其身后铺出了一条血色红毯!
“杀!!”
只瞧着为首的一名重甲,一双怒目凝视着季然,嘶吼着冲杀而来!
这种义军,这种没见过血的蝼蚁!
只要杀上百余人,便会彻底溃散胆寒!
噗呲!
他手中一柄重斧挥砍,直接一斧劈开义军的锁甲,瞬间将人一分为二!那另一只手如若重锤,狠狠砸在了一名义军身上!砸得那义军脑袋如水袋般晃荡,七窍霎时血红!
“堵住大门!!”
这重甲咆哮着,竟如一头蛮兽,瞬间撕开了十几丈的距离!
二品!
李含章目光一凝,当即握上剑柄,就要入内斩了这重甲!
虽然他自己也是二品,但作为大唐皇子,李含章虽然不能修行,但一身朱紫贵气修行的江湖功法,却在同品里算得上强者!
如今更是获得了一位顶尖江湖高手的青城剑意,就算是对上寻常三品都有极大胜算!
斩杀一名脱离战阵的二品,轻而易举。
“等。”
就在李含章起身时,季然突然出声将他留住。
李含章一愣,却听季然道:“现在你可以出手,杀了这个二品。”
“也可以继续出手,杀了其余重甲。”
“然后呢?”
季然看向李含章,道:“当面对未来数以万计的敌人时,面对十万以上的军队时,你还能一人一剑,把那些将帅重甲,全部斩杀吗?”
“我……”
李含章一愣,摇头道:“不能。”
一个武夫,再强大也无法影响一场数万人的战役。
一品武夫可以轻易做到十人敌。二品武夫,可百人敌。三品武夫,有过一人破千甲的记载。
但那些留下一人破百、破千战绩的武夫,无不是在巷战、山野追杀中留下的。没有一个江湖人,面对摆好阵仗的军队可以做到千人敌。
“不见血,不成器。”
季然看向此刻已经涌入御道的三四千人,密密麻麻的人群竟是被百余人生生阻住!
而那群野兽更是跳入义军之中,肆意屠杀!
毕竟,这些人在今天之前还是百姓。他们甚至这辈子都没握过刀。
“是。”
李含章点头,停下了脚步。季然则是继续道:“想要以农民百姓起义,彻底击垮一个王朝,很难。”
“尤其是在有神鬼仙道存在的世界。”
“所以,他们要有信仰。”
“一个可以带给他们,逆伐神鬼的信仰。他们,需要在战斗中找到那份信念。”
李含章眼前一亮,他想到了在进入之前,龙君化为的本相!自己也是在那一刻,认定了季然的身份,就算不是龙君,也绝对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而他也明白,信仰,是可以带来实质力量的!
此刻。
季然目光看向人群,他的指尖撩拨着因果上的怒。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不需要去看,不需要去了解,只需要波动,便能够引发人的怒火。
怒火就像是心跳,是随着人的境遇而波动跳跃的。而自己每拨弄因果,便可以让怒火跳起一个弧度,激发人的心火。
如果说,因果像是一根棉线,那么怒火就如尘埃。
每一次被压抑下的怒,都会化为一粒尘埃落在棉线之上。一点一点,当尘埃积累到足够厚,只要轻轻一拨,便会惊起漫天烟尘。
而当这沾染尘埃的棉线,有无数条交织,遍布整个世界,只需要一拨,便遮天蔽日!
……
“啊!!”
徐安生披着一身盔甲,手中的刀已经不知哪里去了。他的右手整个手腕折断,手掌如没了骨头般耷拉着。那甲胄没有覆盖的手臂,已经一片青紫!
就在刚刚,他被人流挤到了一名重甲的身前,而那重甲牙兵在一刀砍死一名义军后,右手持刀格挡前方,左手握拳朝着自己这边一挥,砸到了自己的刀!
只一下,自己的钢刀立刻脱手,震得自己手腕骨头崩裂弯折,彻底没了知觉!连带着整条手臂,都被撕裂了血肉,内里骨头粉碎,剧痛难耐,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从未想过,人能够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自己在刘氏也见过世家养的家丁牙兵,但从没见过如此悍勇的甲士!
在赵家重甲的周围,只有尸体,遍地的尸体!
银亮的山纹重甲此刻被血水浸透,整个人都如从血海杀出的魔神,摄人胆魄!
徐安生觉得自己要死了。
自己本就没有做过什么体力劳动,拿刀都勉强,更别说是战斗了。
他有怒,有恨,但在此刻恐怖的气氛下,他的怒气好似微不足道。
他看到了一个个百姓,披着不合身的甲胄怒吼着冲向牙兵,冲向那狰狞的野兽!
然后,血染御道。
他不明白,为何这群人会如此疯狂,面对必死的局面,为什么不退?
徐安生想逃。
但是——
“哥!!!”
徐安生扶着手臂,正在想要退到松柏林中时,看到了自己哥哥。
此刻!
徐安养怒吼着,手中刀刃劈砍向一头豹子!
那豹子身形巨大,几乎要有一头黄牛那般硕大!粗壮的尾巴好似钢鞭,一尾便将一名义军抽得甲胄凹陷,筋断骨折,踉跄的倒跌出去,眼见口鼻溢血,便是不活了。
而那豹子,这时已经朝着徐安养扑了上去!
“不!!”
徐安生目眦欲裂!
这是他最后的亲人!
最后的亲人了!
他退后,他胆怯,是因为他十年来的生活,虽然为奴为仆,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苦痛。
人,对家养的狗总是比野狗要好上不少。
在看到自己父母牌位之前,徐安生一直都觉得,自己过的不错,刘家也不错。
但现在!
看着那豹子一爪拍飞了哥哥手中的刀刃,看那猛兽锋利的尖牙刺入肩头,直接咬穿甲胄!
徐安生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愧疚、痛恨、不甘、悔恨……所有的情绪好似在此刻,全部都凝固成了蜡。
上吊的绳、母亲的袄、哥哥的血。
他想到了小侄子的眼神与家徒四壁的屋舍,以及,那橙黄色暖光下盖着朱砂印的地契。
噔~!
仿佛心底一根弦被人波动,徐安生的眼中,倒映出了那一碗摆在牌位前的浓粥。
父亲一辈子辛苦劳作,直到吊死在麦田,也从未尝过那么浓的粥。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如此的奋不顾身。
也明白了,为何哥哥会如此的义无反顾。
一张地契,一碗浓粥,让他们看到了人的活法。
一颗人头,一具锁甲,让他们看到了活的做法。
所以……胆敢夺走这一切的人,都要死!
哪怕是用血肉来填!!
就像是此刻,那头想要夺走哥哥性命的野兽……
也要死!!
咯吱!
因果线上,弹动的尘埃成蜡,燃烧起熊熊怒火!
徐安生的胳膊肉眼可见的褪去了青紫,那断裂的骨头快速愈合,就在那豹子撕开哥哥肩头血肉,就要咬上脖颈时——
他的身影好似一头蛮牛,狠狠撞在了那豹子的身侧!
嘭!
“咔嚓!”
强悍的力量直接将那黄牛般巨大的豹子撞得一个趔趄,足以咬断头颅的上下颚紧贴着自己哥哥的脖子咬在了空处,发出了瘆人的咬合声!
砰!
那豹子落地的瞬间便稳住了身形,但徐安生此刻怒发冲冠,整个人毫不停歇,直接冲过来搂住了那头豹子!
不能拉开距离!
徐安生明白,自己毫无武术底子,面对这样一头猛兽,一旦被拉开距离只有死!
“啊啊啊——!”
他死死抱住了豹子的脖子,闷头用力!
刺啦啦——
那豹子利爪疯狂撕扯,在徐安生的锁甲上擦出了迸溅的火花!他的血肉也被大片的撕裂剃掉!
周围数丈的战斗微微一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