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
夏延年在床榻上安然入睡。他那老父亲半夜睡不着,却是提着一根杆子,到了田里看有什么偷吃粮食的野兔野雉。
旁边的屋子里,他的母亲借着月光,用力眯着眼,正用手编着粗麻布。
村子里只有白茫茫的月华,寂静安宁。村口对着山脉河流的村篱处,茅草屋里还有点着灯的守夜人,防着偶尔下山的野兽。
只是,随着夜色渐深,一道古怪的声音在村落远方悠悠荡荡。
那声音好似牛叫,又好似天空中打着闷雷。
夏延年是个机警的,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爬起来。
“雷?”
“要来秋雨了?”
他半坐在床上,瞧着屋内父亲的床榻半掀着被子,便知其睡不着,又到田里去了。
夏延年内心对于耕地是抵触的,他自个有着一把子射术,未尝不能闯出名头。真要是守着二亩田,守着一轮轮日升月落,那才是要了他的命!
自己一人一弓,哪里不是出路?真守着这里两亩薄田,天天瞧那县令腌臜脸色不成?!
咕噜!哗啦!
轰——
就在此刻,一声闷响轰然爆开!
惊得夏延年当即一个咕噜跳下床榻!
只是当他朝外瞧去,却见天空中月色清亮,没有一丝乌云与雨滴。但是他的耳边,那哗啦啦的声音却是快速的连成一片,就好似一场看不见暴雨砸在了耳畔!
“这是……”
轰!!
当再一声轰鸣,浓郁的水汽夹着土腥味震得大地一阵颤抖,夏延年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骤然一颤,脸色发白的厉害!
这是……这是起了洪!!
砰!
此刻,少年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踉跄的跑出房门!
吱嘎——
隔壁的屋子房门也被推开,自己娘亲披着麻衣,一脸惊恐的看向外面,看向夏延年道:“小……小年儿,这是?”
妇人牙关打颤的声音,几乎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来。
夏延年此刻哪里有心思去回复?
嘭!
他踉踉跄跄的跑向大门外,在推开大门的瞬间,少年双腿一软,当即砸在了门槛上,摔出了门外!
他目眦欲裂,布满血色的眼眸,倒映出了月色下的景象——
灰黄色的洪水如挣脱囚笼的巨兽,撕裂堤坝,咆哮着灌入洼地田亩。原本规整的农田在灰黑色的浊浪冲击下寸寸碎裂,正待丰收的庄稼被连根拔起,在漩涡中徒劳打转。
湍急的水流中,一只青筋暴起的消瘦手臂猛然伸出水面,五指绝望地抓向月光。一个浪头打来,那只手像折断的芦苇般猛地一沉,只在浑浊的水面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气泡。
夏延年张大了嘴,只觉得无法呼吸。
“爹、爹!!”
噗通!
夏延年口中发出无法言说的,沙哑的低吼,当即一个猛子跳入浊流!
噗通!
“儿啊!”
哐当!
才赶出来的妇人一呆,旋即发出了一身不似活人的哀嚎!
“汪、汪——!!”
“起洪了!”
“快,快叫乡老!”
随着洪水轰然回荡,犬吠声、叫喊声、哀嚎声……兀自回响。不消得片刻,村子里便是一片杂乱。
而远处的河堤上,几道人影匆匆而去。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村外洼地外已经围绕了不少人。
一道浊流,环绕着村口洼地,冲毁了村左的二十余亩田地,便汇入了远处的河道。
是扶仙流的一处河堤决口,不过村子处于陡坡,决口的洪流直接沿着村边冲下汇入,并未造成什么大损失——除了那村左的田亩。
“啊啊啊,我们怎么活啊!”
“天老爷啊,道税和秋税怎么缴?!!”
“呜呜呜,还有……还有两旬就能收粮了啊!”
“怎么……怎么会决堤啊——!”
……
七八户百姓,哭嚎声撕心裂肺。
那一个个壮年的汉子捶打着泥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女人孩子更是瘫坐在地,哭嚎着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失了地的百姓。
夏母此刻披头散发,正依靠着门栏呆若木鸡。
“夏家的田,都淹了吧?”
“嘿,谁说不是呢?”
“听说,她家里老少,都让洪水给冲走了!”
“嘶——”
“那夏家不是绝户了?”
“谁说不是呢?”
“咦?差爷怎么来了?”
“乡老不是才派人去报官吗?”
……
“让一让!”
“肃静!”
就在此刻,村头小道上,别着腰刀的四名皂衣差役,正大踏步的走了上来。
见了官,那喧哗声立刻小了起来。连哭喊的百姓声音都小了,畏畏缩缩的不敢动作。
“这里的事儿,县太爷已经知晓!”
“若是天灾,朝廷立时补救。”
那为首的差役马脸高鼻,神色带着一丝戏谑,朝着县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咱村,也算是县老爷的娘家人。”
“可是——”
这差役猛地一拖长腔,低眉撇了一眼夏家,冷笑道:“这是人祸!”
霎时间,人群轰然,好似一滩死水乍沸!
“啊!”
“什么!”
“人祸!?”
人群议论纷纷中,那几户哭号的人家,有个汉子一路爬过来,跪在官差脚下叩首,道:“差爷,差爷!”
“前些日子,家里的余粮都卖了,给……给老爷随了礼钱!现在全家都等着收粮纳税啊!”
“求求差爷给小民做主啊!”
秋来不纳税,那可是要被没收一半财产,男打八十大板。至于女人,也算作财产,抓一半送去官窑!
瞧着那汉子跪在泥水里扣头,这马脸差役神色满足,只是下巴点了点,道:“自然!”
“陈老头。”
“你来说说!”
此刻,那差役身后,一名穿着脏乱衣衫的白发老头,露出一张麻子脸,正一脸义愤填膺道:“回差爷!”
“昨个晚上,我守夜的时候,瞧着那夏老汉半夜拿着锄头上了河堤,然后便是那堤上一声闷响,发了大水啊!”
“什么?!”
“是夏家!”
此刻,那跪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头,满眼的血丝!
嘭!
汉子踉跄起身,一把抓住夏母的衣领,狠狠撞在了门板上,让那夏母在呆滞中清醒过来,发出一声痛呼!
“啊!痛!!”
“说!!!”
那汉子死死勒住女人的领子,道:“你家还有余粮吧!”
“就你们家没给县老爷礼钱,你们家一定还有粮!”
此话一出,那些被毁了田的人,目光立刻如饿狼般看了过来!
差役嘴角一翘,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当即一人道:“既然是人祸,那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
“几位苦主,自是可以去取了夏家的财物粮食,来补贴税款。”
此话一出,那汉子立刻瞪大了眼,直接一把推开夏母!立刻就要冲入院内!
只是他一抬脚,却被夏母疯了般的抓住了脚踝,妇人此刻也是惊醒,死死抱住男人大腿,涕泗横流道:“不……不要!”
“我家的田都被淹了啊!不能拿走,不能拿走啊!!”
“滚啊!”
汉子眼见着其余人也冲过来,生怕慢了,当即卯足了劲,狠狠一脚踹在了妇人脸上!
砰!
妇人当即被踹得后仰,狠狠撞在了门板上,松开了手。
紧接着,其余七八家农户疯狂冲入大门。
“不——”
“啊!不要抢!”
“不要……”
“不要踩我……”
“疼死哩!”
……
妇人从开始的阻拦,到那一个个丝毫不顾及的百姓踩踏拥挤,已经不再阻拦,而是想要护着自己。
但此刻,局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尤其是当第一个汉子,抱着一张豹子皮冲出屋子时,那些围观的百姓全部轰然炸响!
好一张皮子!
这张皮子,恐怕就能卖个一两钱银子!此时此刻,那几户人家更加疯狂,人们也想起来,那夏家小子有点本事,家里恐怕还有不少值钱的皮子!
此刻,人群跃跃欲试,一些不要面皮的浑人,已经开始朝着夏家钻去!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满身泥污的夏延年出现,他上衣褪去,露出了精壮的肌肉线条,但是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