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朝着沈青瑶的方向连连点头哈腰。
“沈老板,久仰久仰!我姓秦,奉陈老板命令来跟您交易,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实在对不住,路上……嘿嘿,不太平,绕了点道。”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混杂着苏北口音的市侩腔调…
这口音跟沪市本地的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沈青瑶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
目光流转之间,捻着擦枪布的手指,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晴气庆胤被她看得心头微微一凛,但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纹丝不动,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搓着手:“货,都带来了,按您和陈老板约定的,清一色的‘快慢机’,二十响的驳壳枪,一共四百支,三八式步枪,苏联的莫辛纳甘原厂货,一共是一千条崭新!子弹管够!还有八百公斤炸药,刚从军火库里提的…”
“嗯,就是轻重机枪,这东西的确难弄,你还得问陈老板拿!”
“就是,这个货款…”
“慢着。”一个低沉、沙哑,如同铁砂摩擦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炳不知何时已从沈青瑶身后悄无声息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横亘在晴气庆胤和藤箱之间。
“规矩,懂不懂?”阿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咱们是第一次交易,货,得先验。人,也得验。”
“手,抬起来,袖子,撸上去。”
晴气庆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深处,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极度的警惕急速涌动。
他下意识地,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仿佛要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难以捕捉,却没能逃过阿炳鹰隼般的眼睛。
阿炳的嘴角极其冷酷地向下撇了一下,向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晴气庆胤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怎么?”阿炳的声音压得更低,“见不得光?还是……身上带着‘东洋味儿’,怕露了馅?”
晴气庆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深黑眼眸中的错愕和愠怒被一种杀机取代。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腰处那柄南部十四式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
堂堂梅机关机关长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他现在只要一个动作,零点几秒……
眼角的余光扫过沈青瑶,沈清瑶依旧坐在那张破长椅上,姿态甚至没有一丝改变,只是捻着布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阿炳宽阔的后背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晴气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僵硬的笑容奇迹般地重新扯开,甚至比刚才更夸张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讨好:“哎哟,这位大哥,您看您说的……什么东洋味儿西洋味儿的,咱就是个跑腿挣口饭吃的苦哈哈。”
“您验,您随便验!咱清清白白,就靠陈老板赏口饭吃!”
他主动将两只棉袍的袖子用力向上撸起,一直撸到手肘,肌肉线条也符合一个黑市商人形象,看不出任何长期握枪或进行特殊格斗训练留下的明显痕迹。
当然,这点他也早就有所准备,晴气从陆大出来就一直呆在监察部,是九条鹰司的手下,来到沪市之前,他算是文职,根本没有长期战斗的经验!
正因如此,他的手臂也没有长期握枪那种夸张的线条!
阿炳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裸露的手臂,但眉头越拧越紧。
手臂上的痕迹确实天衣无缝。
但那种感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军人的刻意警惕,,还有那双眼睛深处的冷静和漠然……
“脚!”阿炳突然又低喝一声,声音斩钉截铁,“靴子,脱一只!”
晴气庆胤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沈老板,如果你想侮辱我,你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不想做这趟买卖,我走就是…”
“阿炳。”晴气的声音落下,沈青瑶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喝止了阿炳的动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青瑶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阿炳眼中燃烧的不解和质疑,只是径直走到晴气庆胤身前,老旧的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货在哪里?”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晴气庆胤脸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陈老板既然派你来交易,肯定是绝对相信你,况且,以他的能力,想要动我们,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晴气庆胤脸上瞬间浮现出方才谄媚的笑容:“沈老板说的对,陈老板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晴气掏出手电,朝着东南方向,往左划了三圈,又往右划了三圈!
黑暗处,两盏昏黄灯光亮起,紧接着便有引擎声传来,几辆重卡摇摇晃晃的开了进来!
车子开到面前,还没停稳,阿炳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翻身上了车斗,他动作麻利地拨开上面的防雨布,露出下面的箱子…
灯光下,箱内的景象一览无余。深绿色的厚实油布包裹着长方形的物体,紧密地排列着。
阿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粗鲁地扯开一角油布。
冰冷的金属光泽立刻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乌黑锃亮的枪身,硬朗的轮廓,棱角分明的机匣。
正是清一色的德国造二十响毛瑟驳壳枪!俗称“快慢机”或“盒子炮”。
枪身崭新,保养得宜,枪油的气味混合着钢铁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枪管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机匣侧面清晰地刻印着制造厂的标志和序列号。
在枪支的间隙,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如同一块块规整的金属砖。
武器是真的,货也对板,但这并不能消弭他对眼前这个“商人”身份的怀疑。
他像一头固执的獒犬,粗暴地抓起一支驳壳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枪膛,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快慢机的保险钮,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冰冷的触感和精密的零件啮合感传来,确认这是如假包换的原厂新货。他
又抓起几颗子弹,掂了掂分量,凑到鼻端闻了闻子弹底火那特有的、硝石混合着金属的辛辣气味,才面无表情地将子弹丢回箱内。
紧接着,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再开一箱,里面是一块块包装完整的炸药,雷管,引信,一应俱全!
比起上次送来的二手货,这次的质量更是没的说,几乎全是没用过的新货…
“货,没错。”阿炳的声音依旧沙哑冰冷,言下之意却再明白不过。货是好货,但人,未必是好人。
晴气庆胤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那副受宠若惊又夹杂着被怀疑后委屈的模样,连连点头:“您看,我没说错吧!千真万确的好东西!陈老板介绍的买卖,哪里敢有半点马虎?”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沈青瑶,“沈老板,您看这货款……”
沈青瑶的目光扫过晴气庆胤那张写满谄媚与不安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素白的手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探出,指间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她指尖一弹,纸片如同被赋予生命般,精准地飘向晴气庆胤,晴气伸手接住。
“汇丰银行,不记名本票。数目是我跟陈老板谈好的,”沈青瑶的声音平直清冷,没有一丝起伏,“一分不少。”
“秦老板,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
晴气满脸堆笑:“一定,一定,还请沈老板多多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