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名义上是东智洋行的法务顾问,实际上英国战略情报局布置在沪市的外籍雇员。
他有着一张在东方人看来轮廓分明的混血面庞,深褐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比起当初在亚细亚号上的工作人员的打扮,自然是要洋气很多!
“陈先生,”石磊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法兰西腔调,作为洋行的法务,他的动作自然带着一丝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优越感!
他并未抬头,专注地用雪茄剪剪去茄帽,“您突然约我出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事关照!”
陈阳将给对方斟茶,缓声道:“石先生,我想约见劳伦斯先生!”
石磊微微一愣,劳伦斯就是他们这个色当小组的指挥官,代号蒸汽机!
陈阳之前见过,但那一次是由藤原惠香牵头,这一次陈阳要进行的计划显然是不可以让藤原掺和进来!
所以,他才会直接约石磊,毕竟石磊上次行动时的证件就是陈阳经手的!
“陈部长,您的要求,恕我直言,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劳伦斯先生的行踪和日程,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我无法安排这样的会面。”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普洱,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沉郁的香气,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绝世珍馐。
茶汤入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放下杯子,“石先生,”
“玄武湖路十七号,军统站钱新明少校的私邸,你所经手的病菌样本,在三天后,经由秘密渠道,转运到了公共租界的一家瑞士银行保险库。”
“第二天,这份东西就被人提走。”
而促成这笔交易的中间人佣金,最终流入了您在巴黎近郊购置的一处葡萄园账户。”
“陈部长想说什么?”石磊修剪雪茄的动作,在“辛多啦一号”这个词被吐出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石先生,我很佩服你的定力!”
“当然,一瓶三百毫升的炭疽杆菌原液,少个三五十升并没什么。”
“可要是被sis的人知道劳伦斯私自利用辛多啦一号牟利!”
“我想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劳伦斯先生!”
“你要知道,为了防止辛多啦病毒扩散,日本人在控制传播途径跟救治伤员上面花费的经费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陈先生,”石磊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那份从容的腔调里,已无可避免地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
“离奇?”陈阳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双手十指交叉,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石先生,辛多啦一号病毒泄露事件调查并没有结束,一旦东京大本营追查起来,或者,仅仅是国际舆论场上的风声走漏……您认为,‘色当’小组,或者您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能承受得起这种级别的‘离奇’吗?”
“恐怕劳伦斯那名下那片风光旖旎的葡萄园,将会成为您第一个被清算的资产,也是您余生所能拥有的最后一片风景。”
石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他放下了那支精心修剪却始终未能点燃的雪茄,仿佛它突然变得滚烫。
足足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石磊终于放下咖啡杯,深吸了一口气,“陈先生,我需要打个电话。”
陈阳微微一笑,做了一个极其轻缓的“请便”的手势,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在闲谈天气。
他重新拿起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在指间缓慢地转动着,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枝叶间跳跃的光斑,显得异常耐心。
石磊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走到雅间角落一个装饰用的红木多宝格旁,那里放着一部老式的黑色转盘电话机。
他背对着陈阳,拨动转盘的手指稳定得近乎机械,但微微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电话接通了,石磊用极快的语速,低声说着一种混合着英语和某种斯拉夫语系词汇的暗语,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是的,情况紧急…他掌握‘辛多啦’交易链的全部细节……对,指向‘蒸汽机’……他要求直接面谈……现在,就在‘静庐’!”石磊的语速越来越快,夹杂着几个强调性的重音。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模糊而严厉的质问。
石磊的背瞬间绷得更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对方态度……非常强硬,没有回旋余地……”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此时的陈阳依旧把玩着那支香烟,神情淡漠,仿佛对石磊的困境和电话那头的沉默毫不在意。
终于,对面仿佛有了决断,石磊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一点,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恭谨:“……是,先生。我明白。”
“陈部长,劳伦斯先生,”石磊的声音干涩,“他同意见您。地点,就在隔壁的‘听松阁’。”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只给您二十分钟。”
陈阳转动香烟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石磊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支香烟随意地丢在紫檀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呵,还是真是慷慨,居然愿意给我二十分钟,看来劳伦斯先生还是没有明白,现在的主动权在谁的手里,”
“没关系,这些洋大人高高在上惯了,可能还不适应角色的改变。”
“石先生,我没有时间让你一次次的却打电话沟通。”
“你帮我转告劳伦斯先生,下礼拜三,在日侨区的松鹤楼。”
“至于他所说的二十分钟,留给他好好考虑。”
“从我走出大门开始,二十分钟后,我要在运输部办公室接到劳伦斯的电话,这是号码...”
“石先生,那就麻烦你了。”
陈阳将名片扔在桌子上,扣上纽扣,比划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静庐。
沪市闸北,夏夜,废弃的圣玛利亚小教堂,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黢黑的轮廓,尖顶歪斜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夜风穿过破损的彩绘玻璃窗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陈年的枯叶和尘埃!
教堂残破的正厅深处,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跳跃,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在布满蛛网和剥落壁画的墙壁上狂舞。
沈青瑶就坐在一张不知从哪个角落拖来的破旧长椅上,身姿笔挺,像一株风雪里的青竹。
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块油光发亮的擦枪布,布角上,一个模糊的“卍”字符号若隐若现。
在她身后半步,如同铁塔般矗立着这次交易的联络员阿炳,
他穿着短打的棉袄,双手插在袖笼里,眼神不断扫视着烛光边缘的黑暗角落,以及对面那个刚刚踏入烛光范围的男人。
来人正是晴气庆胤。他裹在一件半新不旧,沾着几点可疑油污的藏青色布里,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罗宋帽,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刻意蓄起,看上去修剪得有些杂乱的山羊胡。
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带着一种市井小商人谨慎又略显急促的碎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条箱。
他走到烛光圈定的范围边缘,停下脚步,摘下罗宋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眼角带着风霜刻下的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