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众人心里已有预料,可得到林诚的确认,仍不由内心一沉。
林诚在说出这句话时,原本止住的泪水,再度汹涌而下。
他垂着头,眼中浮现痛苦神情,回忆女儿之死,对他而言,无异于结痂的伤疤再度亲手将其撕开,眼前的世界,都好似血淋淋一般。
“我在给媛媛验尸时,发现她全身都是伤痕,清白已经不在……长乐王根本就是一个畜生,他侵犯了媛媛不算,还那般虐待媛媛,媛媛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皆是青一片紫一片的伤痕,甚至媛媛的手指都有几根被折断了,他还用匕首划烂媛媛的脸……”
“我的女儿是那样好的姑娘,他怎么能下这样的手啊……”
林诚回想起女儿身上的伤痕,以及那血肉模糊的脸,只觉得自己也承受了一样的痛苦一般,好似呼吸都如刀子刮着喉咙,他失声哽咽,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手缝向下流出。
看着林诚痛苦的样子,杜构双手已不知不觉间捏紧,崔麟也叹息着摇头。
这等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能承受之痛,更别说对林诚来说,林媛就是他的一切。
刘树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诚耸动的肩膀,他没有继续开口,而是给林诚发泄情绪的时间,待林诚止住了呜咽的哭声,他才道:“林姑娘真的是自缢身亡的吗?”
林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痛苦的心神,点头道:“是,媛儿脖子上的勒痕,符合自缢的特征,我在她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能够致命的伤口。”
林诚是经验丰富的仵作,给自己女儿验尸,只会小心谨慎一万倍,不可能会出错。
刘树义点了点头,道:“你知道你女儿为何要自缢吗?我听说她十分孝顺,也十分懂事,她很清楚你与她相依为命,若是她出事,你会有多伤心多痛苦……这样懂事的姑娘,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因为失了清白,就觉得没脸苟活,然后抛下你独自去死吧?”
“她当然不会!”
林诚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因刘树义这句话,再度激动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弥漫,双眼通红的盯着刘树义,原本苍白的脸庞,在这一刻都因情绪的激动而短暂的涨红:“媛儿很清楚在我心里,她的生命与清白,究竟哪个重要!”
“我身为仵作,见多了悲惨而死的尸首,看遍了生者的痛苦与悲伤……所以我不止一次告诉过媛儿,这世上任何事,都没有生命重要!只要命还在,那希望就还在,命若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媛儿懂事,明白我的意思,她对我说,就算以后遇到再苦再难的事,她也会好好活着。”
“所以……她怎么会因为其他人的错误,因为其他人的禽兽行径,就觉得没脸活下去?”
看着林诚激动的样子,刘树义安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不解,既然她知道生命的重要性,为何还要自缢?是有人在一旁强迫她,让她必须死吗?”
林诚知道刘树义没有冒犯自己女儿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道:“她是为了我。”
“为了你?”
刘树义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道:“你的同僚说,有一次你醉酒时,曾哭着说自己早该死的……可是因为你女儿之死?”
杜构与崔麟也想起了大理寺吏员打探到的话,此刻闻言,皆看向林诚,就见林诚闭上眼睛,痛苦的点头。
“是!”
林诚毫无血色的嘴唇在颤抖:“她不想让我受到牵连,不想让我因她处于危险之中……”
“你的意思是说……”
刘树义眯了眯眼睛,道:“你女儿是逃出来的,长乐王的人在追她,一旦她回到家里与你见面,长乐王就可能会认为你也知晓了他侵害你女儿的事……你身为大理寺的仵作,虽然没有品级,可经常与大理寺同僚接触,万一此事被大理寺的人知晓,传扬出去,将对他十分不利。”
“毕竟他曾被太上皇当庭严惩过,若是再犯事,太上皇定不会轻饶。”
“所以,他可能放过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但绝不会放过你……你因此,会有生命危险!”
“你的女儿……”刘树义看着额头青筋暴露,竭力忍耐痛苦的林诚,道:“……很聪明,想到了这些,为了保护自小将她拉扯大的父亲,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来确保你不会知晓秘密,从而让长乐王放过你!”
听着刘树义的话,杜构只觉得心里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心脏一般,让他觉得无比的压抑沉闷。
若一切真如刘树义所说,那林媛之死,就比她是单纯被人害死的,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林媛越是懂事,越是孝顺,越是聪明……就越衬得她的结果,令人痛心!
明明已经逃出了魔窟,结果却为了保护疼爱自己的父亲,不得不结束自己的生命……她那一刻,该有多绝望?
性格清冷的杜英,这一刻都不由转过身,不忍去看老泪纵横的林诚。
崔麟也一边眉头紧锁,一边捏着拳头,咬牙道:“她怎么那么傻!就算怕长乐王害人,也可以去报官啊!只要引起官府重视,长乐王就不敢再肆意动手……为何非要自尽啊!”
“报官?”
林诚摇着头,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她是晚上逃出来的,宵禁已经开始,坊门被关闭了,她如何出去报官?”
“而长乐王既然敢在那里作恶,谁敢保证坊门那里就没有长乐王的人手?她若真的跑到坊门,恐怕下一刻就会被送回长乐王手中。”
“而且就算真的报官了,太上皇也惩罚了长乐王又如何?长乐王必然会记恨我们,当时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可过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忘了此事呢?他若再想对我们动手,你觉得……我们能逃得过吗?”
崔麟张着嘴,很想说点什么,却绝望的发现,正如林诚所言……根本就没有活路。
只要林诚知道了长乐王的恶行,林诚父女就不可能会有好下场。
甚至都不用长乐王动手,想要巴结皇亲国戚的人,就会主动对付林诚……就如过去的刘树义一样,裴寂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表达一个态度,就有无数人去排挤打压刘树义。
而刘树义能坚持到现在,一方面是刘树义本事很强,另一方面则是其父亲乃刘文静,很多人都还是会关注他的。
但林诚没有一个好爹,一个小小的仵作,连品级都没有,风波过了后,谁还会记得他是谁?
所以林诚的下场,完全是可以预测的。
崔麟只觉得憋屈,他用力跺着脚,很想骂些什么,却又骂不出口……世道如此,他根本无力改变。
原本寂静的夜,此刻似乎更静了。
刘树义两世为人,也算见过各种懂事、各种令人心疼的死者,可如林媛这种,也是第一个。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情绪左右思路,而后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害你女儿之人,就是长乐王的?”
“我听说你是在验尸后,当场就做出决定,不继续调查……你是在验尸时,发现了什么吗?”
众人闻言,皆收敛情绪,忙重新看向林诚。
林诚沉默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道:“我在媛儿的嘴里,发现了一小块布。”
“嘴里?”刘树义有些意外。
林诚道:“那块布用衣服上的丝线绑在牙齿上,藏于脸颊与牙齿之中,除了验尸的仵作外,没有人能发现……很明显,这是女儿专门留给我的线索,她不希望她牵累我,但也希望我能知晓仇人是谁,让我可以有所防备,以免被仇人害了都不知情。”
刘树义面露沉思,片刻后,继续道:“不知那是一块什么样的布?”
“一块很小的大紫之色的布,而布上,有着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崔麟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