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具体是多久出现的?”
妇人回忆了一下,道:“大概五天左右,夫君去世后,在家里停灵三日便下了葬,下葬后第二天,这钱袋就出现了。”
第二天……
刘树义微微颔首,这时杜构的声音响起:“数过了,与林仵作的月俸一模一样,一枚铜板都不差。”
还真是如此……
刘树义向妇人道:“多谢你的配合,本官的问题都问完了。”
妇人忙摇头:“都是民妇应该做的,民妇只担心帮不到刘郎中。”
刘树义笑道:“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另外……”
说着,他转身从杜构手中接回钱袋,而后将两个钱袋重新塞进了妇人手中,道:“这两个钱袋是你应得的,收下吧,该花就花,不用等待它的主人了。”
妇人有些茫然:“民妇不明白刘郎中的意思。”
刘树义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收下吧,有本官为你做主,以后谁若敢就钱袋的事找你麻烦,你自可来刑部寻本官,本官会为你做主……你一个弱女子撑起一个家,还要养活一个孩子,很不容易,这些铜板应能让你轻松一些。”
说完,他不给妇人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翻身上马。
而后看了一眼抓着钱袋,更加迷茫的妇人,道:“处于困顿之中,却仍能坚守原则,不动无主之财,我相信你的孩子有你教诲,未来必成大才……若后面遇到困难,可去刘府求助。”
言罢,他便拉动缰绳,策马离去。
杜构等人见状,也都纷纷引马跟上,很快,原本满是黑压压人群的妇人门前,便重新清冷寂静。
若不是妇人手中还拿着那两个钱袋,她或许都会认为自己是在做梦……深夜见到了这辈子可能都没资格见到的传说中的大人物,然后又被大人物问了一通怪异到极点的问题,最后大人物不仅宣布钱袋属于她,还让她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去府上求助……
这短短一两刻钟的时间,却好似比她前半生的经历都要精彩。
她怔怔的注视着刘树义离去的方向,直到视线里已经没有人影,才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着手上两个自己不曾动过的钱袋。
沉默了好半晌,她突然一笑。
素白的,长满茧子的手紧紧地握着钱袋,轻声道:“刘郎中,谢谢……”
…………
崔麟等人追上了刘树义,见刘树义目标明确的向坊门行去,崔麟忙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刘树义凝视着前方的坊门:“立政坊。”
“立政坊……”杜构目光一闪,道:“你要去那个棺材铺?”
刚刚妇人说过,她夫君棺材就是在立政坊的棺材铺购买的。
此时去立政坊,除了那个棺材铺,杜构想不到那里还有什么能吸引刘树义。
刘树义没有卖关子,直接点头:“是。”
“去那里作甚?”崔麟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刘树义刚刚问那些奇怪问题倒也罢了,现在更是直接要去棺材铺,这让他完全想不通,不知道刘树义要做什么。
刘树义本就准备说出自己的推测,只是刚才被归来的妇人打断了,此刻他没有隐瞒,道:“若我所料不错,那里会有林仵作下落的线索。”
“那里有林仵作的线索?”崔麟眉头紧皱,脸上浮现思索之色。
刘树义没让他们多等,继续道:“你们觉得妇人刚刚说谎了吗?”
“这……”
杜构与崔麟对视一眼,旋即皆摇头。
崔麟道:“至少我不觉得她在说谎。”
“那你们还认为她与林仵作私通吗?”
杜构直接摇头:“如果林仵作真的与她私通,那她就应该想方设法隐藏林仵作的钱袋,毕竟这钱袋一旦被证实是林仵作的,她与林仵作之间的秘密便不可能藏得住……可她不仅承认了,还主动把钱袋拿来让我们检查。”
崔麟想了想,也点头道:“而且她若真的与林仵作私通,那林仵作给她的钱财,便是她应得的,她过的如此困苦,绝不会不用这些钱财改善生活……可她却一文钱都没有动,要么是她早就想到会有人向她确认钱财的事,要么就是她真的十分正直,很有原则,不动那些不属于她的钱财。”
“但她不可能知道林仵作给她送钱之事,正巧被我大理寺同僚看到……既然她不知道有人知晓钱财之事,那就没理由防备着有人会来询问她钱财之事。”杜构说道。
“是。”崔麟点头:“所以我认为,她真的是一个纯朴善良之人,与林仵作没有苟且私通。”
刘树义听着两人的分析,笑着道:“既然如此,林仵作与她没有私通,那你们觉得,林仵作又为何连续两个月,把他的所有俸禄,一文不差的偷偷给妇人……还不告诉妇人因何给她?”
“这……”两人再度迟疑。
刘树义提示道:“还记得林仵作第一次给妇人钱财,是何时吗?”
“第一次……”崔麟道:“好像是她夫君死后的第五天。”
“我们不从她夫君死后算,从下葬开始算。”刘树义道。
“下葬的话……”崔麟说道:“那就是第二天。”
“没错,第二天!”
刘树义看向两人,道:“妇人夫君前一天下葬,结果第二天,林仵作就把所有的俸禄都偷偷给了妇人……”
“你们就不觉得,这时间点很有趣?”
时间点……
听着刘树义的提示,两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可仍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
刘树义见两人眉头紧锁,似解非解的样子,又提醒道:“想想林仵作地下密室里的复活仪式吧,那复活仪式若想成功,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当然是尸首塔——”
崔麟下意识的话还未说完,就忽地一顿,继而似乎明白了什么,双眼猛的一瞪。
他直勾勾看着刘树义,表情充满震惊:“刘郎中的意思难道是说,那地下密室里的尸首塔,与马清风灭门案的尸首塔不同,那些尸首根本就不是……”
杜构双手死死地抓着缰绳,接话道:“根本就不是林仵作为了复活女儿肆意杀害的无辜者……而是,本就去世之人!?”
这推断,与他们原本的推断完全不同,使得哪怕这话是他们说的,他们也都感到极度的意外和震动。
刘树义明白他们的心情,他说道:“还记得我在井底捡到的玉钗吗?”
“当然。”崔麟道。
刘树义说道:“那玉钗质地不好,上面还沾着泥土,而且十分老旧与过时……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林仵作为妻子女儿留作纪念之物,若真是他妻女之物,岂会丢在井底不管?”
“毕竟那钗子并未被石头掩埋,一低头就能看到,林仵作经常从枯井进出,仔细寻找的情况下,不可能找不到。”
“所以当时我就怀疑,那玉钗不是林仵作妻女之物,可既然不是林仵作妻女之物,又出现在井底这个秘密之地,只能是林仵作带过去的……那么,什么情况下,与林仵作无关之人的玉钗,会被林仵作通过枯井这个秘密通道,带到地下密室呢?带到地下密室,又是为了什么?”
崔麟与杜构按照刘树义的思路,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杜构沉思道:“玉钗插在头上之物,按理说不会轻易沾着泥土……所以,它会沾上泥土,要么就是戴着它的人与泥土有接触,要么就是玉钗掉落泥土之中,林仵作将其捡起。”
“可林仵作连俸禄都可以一点不要,不可能会在意一个他人丢失的钗子,更别说他的执念都在复活女儿身上,其他女子的东西也不可能会引起他的兴趣……”
“再结合林仵作需要尸首堆起尸首塔……”他看向刘树义:“你就这样推断出,林仵作的尸首塔,很可能不是杀人堆起的,而是从坟里挖出来的,那玉钗,其实是哪个已死女子的陪葬之物?”
刘树义向杜构投去赞许目光,点头道:“没错,不过那时我只是猜测,还没有实际证据能够证明。”
“所以你来找这个寡妇,不是为了确定他们的私通之事,而是为了确定林仵作的尸首,是否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崔麟询问。
刘树义再度点头:“林仵作明明有俸禄,结果家徒四壁,连一件家具都没有……这说明他需要大量的钱财,连家里的东西都典当了。”
“可他一个老头,不赌不嫖,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财?”
“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直到吏员告诉我,有人看到林仵作给寡妇偷偷送钱,我大脑便仿佛闪过一道闪电,原本的疑惑瞬间有了猜测……”
他看向杜构:“你一直都无法接受林仵作与寡妇私通之事,你了解林仵作,与其共事许久,所以你的判断,其实是很值得参考的,所以我就在想,林仵作给寡妇送钱,会不会压根就不是私通,而是为了弥补……”
刘树义沉声道:“弥补他盗取了寡妇夫君尸首,用来做尸首塔之事,他给钱,是出于愧疚!”
杜构内心猛地一跳,只觉得原本笼罩在林仵作周身的迷雾,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比起杀人,盗取尸首,已经是最温和的行为了。
而这也证明,林仵作即便有着复活女儿的执念,也没有达到要通过杀害他人性命,来达成自己目的的程度……
并且在盗取尸首后,他还耗尽全部家财,用来弥补生者……
也就是说,林仵作仍旧留存内心的善念和底线,自己对他的认知,并没有错!
自己没有看错人!
杜构内心十分复杂,但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下,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比自己信任的伙伴,没有背叛自己,更值得高兴的。
刘树义看着杜构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会心一笑。
他继续道:“从妇人那里,我最终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同时,心里也有了新的疑惑。”
杜构与崔麟忙看向他,就听刘树义道:“林仵作是怎么知道哪个人刚刚下葬的呢?”
“要知道,尸首塔对尸首有着要求,而妇人也说,她夫君下葬的第二日,林仵作就把钱财送来了……这说明林仵作基本上就是下葬的当晚,就把尸首给盗走了。”
“可林仵作白天要在大理寺当值,他没机会去看谁下葬了,如何能准确的找到新的坟茔?”
崔麟与杜构终于彻底明白刘树义的意思。
崔麟道:“所以你就怀疑起了棺材铺?”
刘树义点头:“下葬,离不开两件事,一个是坟茔位置的选择,一个是棺材。”
“位置的选择,需要找大师确定风水……可妇人却说她夫君葬的是祖坟附近,那就不存在确认风水一说。”
“所以,我便确定,林仵作知晓下葬之事的情报,是从棺材铺那里得到的。”
他一边策马进入立政坊,一边吩咐看守坊门的立政坊侍卫在前面带路。
然后继续解释:“很多州县的仵作,为了多赚一些钱财,都会开设与下葬有关的铺子,毕竟他们就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大家对他们都很忌讳,只有和死人有关的铺子,才有人愿意前去购买……”
“虽然林仵作没有开设棺材铺之类的铺子,但他经常与死人打交道,很容易与棺材铺的人结交,再加上附近只有立政坊一个棺材铺,也更容易收集情报。”
“因而我便推断……林仵作的信息来源,就是棺材铺!他现在身受重伤,自知熬不了多久,那么临死前想要让女儿的尸首塔数量足够,最可能来的地方,就是棺材铺!只有这里,才能实现他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说着,前面带路的立政坊侍卫突然停了下来,向刘树义道:“刘郎中,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