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侍卫的话,众人迅速抬头看去。
便见他们停在了一个很荒凉的院子前,这座院子位于立政坊的最边缘,左右两侧皆是荒废的院子,附近无人居住。
院门虽然锁着,可门缝很大,通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荒草丛生,在荒草之间,是一座座黑色的棺椁。
夜色寂静,月光惨白,风声呜呜如人哭诉,再加上白纸白幡在院子里飘动,突然吹来一阵强风,吹得棺盖撞击棺材咣咣发响,好似有人在棺椁里挣扎……饶是胆大的崔麟,站在门前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想他为官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在大晚上,来到棺材铺,也是第一次感到夜晚的棺材铺,如此瘆人。
其他的侍卫们也都下意识握紧刀柄,咽着吐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唯有杜英这个俏丽仵作,神色一直如常,见崔麟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清冷的眉毛微蹙,道:“怎么还不叫门?”
崔麟见杜英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自己,人家姑娘都不怕,自己一个大男人反倒犹犹豫豫,真是丢脸。
自负的他岂能被一个弱女子压过,当即高高仰起头,道:“我在观察院子里是否有人,万一林仵作就在院子里,发现我们到了,逃了就不好了……”
勉强挽了个尊,他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便咣咣敲响院门。
咚咚的声音,迅速在阴冷寂静的棺材铺内传开。
而这时,阵风突然停了下来,所有风声瞬间消失,棺盖与棺椁的撞击声,风吹树叶的呜呜声,都同时停止,就好似整个世界都因崔麟的敲门而停下了动静。
这本来正常的一幕,如此巧合的在崔麟敲门时出现,反倒让崔麟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若不是身后那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他真想蒙着脑袋转身就跑……真是太他娘瘆人了!
“真邪门!这一晚见到的东西,就没一个正常的。”崔麟心里忍不住的腹诽。
好在,这种寂静并未维持多久,院内就有脚步声响起。
崔麟连忙收敛心神,通过门缝向院内看去,便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正提着一个白色的灯笼,向着院门走来。
此人速度不快,似乎还有些跛脚,走起路来很是奇怪。
“有人来了。”崔麟向刘树义道。
刘树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来到门前,通过门缝向院子里瞧了瞧,除了这个向院门走来的人外,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影。
到达棺材铺时,侍卫们便自发将棺材铺包围,若有人翻墙或者从其他门离开,也会有人示警。
此刻没有动静传来,看来暂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多久,跛脚之人来到了院门后,声音沙哑,就好似刀子磨着石头一般,听起来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何人在叫门?”
崔麟当即道:“刑部办案,速速开门!”
“刑部?”跛脚的人语气明显带着一抹诧异和意外,然后崔麟就见到一个眼眶,突然出现在门缝里!
没错,就是眼眶!这眼眶内,一片暗红,没有眼球!
看着那空空荡荡的眼眶,崔麟瞳孔倏然一缩,整个人差点没有跳起来。
但这时,那眼眶挪开了,之后一只正常的眼睛,出现在门框内。
这只眼睛在门缝后面转了转,似乎在打量着外面的人,片刻后,众人便听声音从门后响起:“小民这就开门,官爷还请稍等。”
只听门后咣当声音传来,旋即,破旧的门便被打开。
一个身着灰衣,佝偻着腰的老者,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老者五十余岁的年龄,头发半白,皮肤满是褶皱,最引人关注的,是他的眼睛,一只凹陷,里面没有眼球,一只正常。
见到刘树义等人后,老者艰难躬身行礼:“见过官爷,不知官爷深夜来小民这棺材铺,是为何意?”
刘树义打量着老者,老者十分平静,见到他们后,没有一丝慌张,比刚刚见到的妇人,要镇定的多。
他说道:“本官乃刑部郎中刘树义,奉命调查长乐王一案,今夜前来叨扰,是有些事想问老人家,还望老人家配合。”
老者听着刘树义的介绍,好的那只眼睛顿时抬起,仔细看了刘树义一眼,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神探刘郎中,刘郎中有什么问题尽管询问,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
“好!”
刘树义双眼凝视着老者,没有与老者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可认识大理寺仵作林诚?”
“林仵作?”老者点头:“认得,我们都是赚死人铜板的不吉之人,寻常百姓避我们如蛇蝎,也就林仵作偶尔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与我喝杯热酒。”
见老者没有否认,刘树义继续道:“今夜林仵作可曾来找过你?”
老者的独眼与刘树义对视,摇头道:“未曾。”
“未曾?”
刘树义眼眸眯起:“老人家或许是年龄大了,记忆可能有些不好,我劝老人家再好好想想,若是记错了,耽误了刑部的查案,老人家未必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崔麟等人见刘树义对待老者的态度与妇人完全不同,顿时意识到什么。
崔麟一把握住腰间刀柄,冷笑上前:“老头,你可知我们现在办的案子有多大?若你胆敢隐瞒,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其他侍卫也纷纷抽出腰间横刀,刹那间刀芒闪烁,锋锐的刀尖对准老者。
可面对这种阵仗,老者也只是张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存的老黄牙:“老头子我活了五十二载,也活够了,天天与死人接触,还真的有些好奇,死亡是什么感觉。”
“你——”
崔麟没想到老者竟丝毫不惧,反倒有些渴望死亡。
他皱了下眉,刚要说什么,刘树义的声音缓缓响起:“老人家是觉得人生唯一的挚友要走了,自己独自一人在世上也没什么奔头,心灰意冷?”
老者听到刘树义的话,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收起笑容,独眼盯着刘树义,夜风再起,吹动灯笼,使得灯笼照在他脸上的光不断晃动,让他那苍老的脸庞明暗不定。
“刘郎中为何就觉得小老儿在说谎?”
刘树义说道:“两点。”
“第一,老人家身上有明显的酒气……刚刚老人家说,其他人对你避如蛇蝎,只有林仵作会与你喝上一杯热酒,这让我不能不去想,在我们到来之前,老人家与谁在饮酒。”
老者露出几颗大黄牙,笑道:“就不许我老头子一个人喝点闷酒?”
“喝闷酒,把自己喝伤了?”刘树义突然道。
“什么?”老者一怔。
然后他便见刘树义漆黑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的手腕。
老者下意识循着刘树义的视线低下头,然后……
他那仅剩的独眼猛的瞪大,眼中浑浊的眼球剧烈跳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只见他手腕处的衣袖,不知何时,正有几滴血迹。
血迹颜色殷红,明显刚滴下不久。
刘树义平静道:“饮酒加血迹,一个可能是巧合,但两件事同时发生,老人家你说……我还能把它当成巧合吗?”
老者感慨着摇头:“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神探,只是一眼,就把老头子我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真是后生可畏啊。”
刘树义看着他:“那老人家现在愿意说说林仵作的事吗?”
老者再度咧嘴笑起,他说道:“刘郎中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刘郎中已经知道一切了……我也不必再对刘郎中隐瞒什么。”
“我这老友啊,就这么一个临终遗愿,那个孩子也是我亲眼看大的,我也希望她能复活,你说……我岂能让你们破坏他最后的夙愿?”
老者的痛快,让崔麟等人十分意外,他们还以为老者怎么也会再三隐瞒,与他们周旋,打死也不承认。
结果,老者不仅没隐瞒,反而开诚布公,还表达了自己绝不会出卖林仵作的立场。
坦坦荡荡的,反倒让崔麟一时不知该怎么对待对方了。
刘树义对老者的话,倒是没露出什么意外神情,似乎早就想到会是如此。
他说道:“老人家真的认为,人死后,能够复活?”
老者坦率回答:“至少我亲眼见到那么多人躺进我的棺材里,没有任何一人最后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那你不就是不相信人死能够复生嘛!”崔麟忍不住道。
老者独眼瞥了崔麟一眼,道:“这只能说我见识少,没有机会见到有人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罢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崔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