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这十四个字,他反复读,反复想。
他是太子年前派出的五十名县令之一。
在长安时,他在东宫的县令培训听过李逸尘的课。
那些道理,他当时就觉得对。
现在,这些道理变成了陛下的诏书,变成了必须执行的政策。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放下。
“来人。”
县丞张文进快步进来:“明府。”
周文方指着案上的报纸:“看了?”
张文进点头:“看了。”
周文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昌乐县城的街巷。
不算繁华,但也算安定。
但他知道,这安定之下,藏着多少东西。
“张县丞,”他缓缓开口,“你在昌乐多少年了?”
张文进道:“回明府,下官在昌乐县衙做事,快二十年了。”
周文方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年。那你一定知道,咱们县里,有多少隐户?”
张文进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周文方会直接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周文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来之前,我把历年的户籍翻了三遍。贞观十年,在籍户四千三百。贞观十五年,在籍户四千一百。去年,在籍户三千九百。”
“人口越来越少,田赋却不少。那些田,谁在种?那些粮,谁在交?”
张文进低下头。
周文方走回案后,坐下。
“张县丞,我知道你为难。那些隐户背后,是谁家的地,谁家的人,你心里有数。你不说,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现在,朝廷下诏了。隐户登记,必须做。谁的地,谁家的人,都得登。”
“那些隐藏户,是百姓。他们在暗处活着,没有籍,不能打官司,不能让孩子上学,遇到事了,官府不管。”
“这不对。朝廷管不了他们,他们就只能被那些豪强欺压。”
“新政,就是要让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文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文方看着他,缓缓道:“张县丞,你跟了我三个月,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我不逼你。但这件事,必须做。你愿意帮我,就留下。不愿意,我不强留。”
张文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明府,下官......愿意。”
周文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先摸清县里最大的几家,他们藏着多少人,占着多少地。”
张文进点头,但又有些犹豫。
“明府,有一家......不太好惹。”
周文方看着他。
“哪一家?”
张文进压低声音:“城北赵家。”
“赵家?”
“是。赵家当家的叫赵德厚,据说和魏王府有些旧交。他在城北占了上千亩地,佃户都是逃户,不登籍,不纳税。县衙的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周文方没有说话。
他早就查过这个赵家。
县志上,赵家只有三百亩地。
但县衙的田赋账上,光城北那片地,就有一千二百亩在缴税。
多出来的九百亩,是谁的?
只能是隐户的。
那些隐户,替赵家种地,赵家替他们交税。
但税交得少,地种得多,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赵家的口袋。
而那些隐户,没有籍,没有身份,世世代代被困在赵家的地上,走不了,逃不掉。
“魏王府的旧交......”周文方喃喃道。
张文进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明府,这事......是不是缓缓?”
周文方抬起头。
“缓?为什么要缓?”
张文进一愣。
周文方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正因为是魏王府的旧交,才更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这新政,到底能不能行。”
“如果因为他是魏王府的人,咱们就不查,那这新政,不就是笑话吗?”
他看向张文进。
“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帮我摸清赵家的情况,越细越好。其他的,我来办。”
张文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
九月初五。
昌乐县城北,赵家。
赵德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县衙传出来的文书。
文书上写着,朝廷新下诏书,要登记隐户,清丈田亩。
他看完了,把文书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
“又是这套。”
旁边站着的管家赵福凑过来:“老爷,这回是陛下的诏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赵德厚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诏书年年有,县衙年年查,查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赵福道:“可这回,那县令是太子的人,硬得很。我们已经和他发生几次小冲突了。”
“太子的人?”赵德厚嗤笑一声,“太子的人又怎样?这昌乐县,是太子的地盘,还是我赵家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
那些地,都是他的。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也是他的。
“那些泥腿子,”他淡淡道,“没有我赵家,他们早饿死了。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活着。现在朝廷要来登记他们,凭什么?”
赵福低声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做点什么?”
赵德厚转过身。
“当然要做。但咱们不做恶人。你去,找几个老成的佃户,跟他们说,朝廷来登记,是要把他们抓去当兵,要加他们的税。”
“让他们去县衙闹。闹得越大越好。出了事,有我赵家兜着。”
赵福眼睛一亮:“老爷英明。”
赵德厚摆摆手:“去吧。记住,别让人看出是咱们在背后。”
赵福应声退下。
赵德厚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太子的人?
哼。
在这昌乐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九月初七,夜。
昌乐县衙。
周文方正在后堂整理这几日收集的赵家资料。
越看,他越觉得心惊。
赵德厚不只是占了地,藏了人。
他和魏王府,确实有旧。
旧到什么程度?
旧到当年魏王编《括地志》时,赵德厚曾以“献地志”的名义,送过一大笔钱。
旧到魏王府的管事,每年都会来赵家住几天。
旧到昌乐县的前几任县令,没有一个敢碰赵家。
周文方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个硬茬子。
但正因为是硬茬子,才更要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喊叫声,脚步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周文方猛地站起身。
县丞张文进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惊慌。
“明府!不好了!账房!账房着火了!”
周文方冲出后堂。
县衙西侧,账房的方向,火光冲天。
几个吏员正提着水桶往那边跑,但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
周文方死死盯着那火光,脑中飞快转动。
账房。
存着所有登记册籍的账房。
他白天刚把这几日收集的赵家资料,锁进账房的柜子里。
今夜,就着火了。
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放火。
他转过身,看向张文进。
“人呢?有看到人吗?”
张文进摇头:“不知道!下官听见动静出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周文方不再说话,大步朝账房走去。
张文进在后面喊:“明府!危险!”
周文方没有回头。
他走到账房前时,火势已经小了些。
几个吏员在泼水,但账房里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
账房门口,倒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派去守夜的书吏,姓王。
一个是值夜的杂役,姓李。
两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文方快步走过去。
王书吏的脸上全是血,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
李杂役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周文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还活着。
他站起身,看向张文进。
“叫郎中。快。”
张文进跌跌撞撞跑了。
周文方转过身,看着那还在冒烟的账房。
里面的册籍,烧了大半。
他这几日的心血,全毁了。
周文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愤怒。
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清醒。
肯定是赵家。
赵德厚。
好。
很好。
长安城东市,会仙楼。
这栋三层的老酒楼,半个月前还门可罗雀,如今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原因无他,只因为门口挂的那块新招牌——
“李记火锅”
据说,这火锅是东边传来的新吃法,一个铜锅,底下烧炭,锅里煮着滚烫的汤,客人自己把切得薄薄的肉片、菜蔬放进去涮,熟了蘸料吃。
长安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吃饭的。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进去尝鲜。
出来之后,一个个红光满面,见人就夸。
“那羊肉,嫩得入口就化!”
“那蘸料,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一群人围着锅吃,热热乎乎,比一个人吃独食有意思多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三天之内,“火锅”这两个字,登上了长安城热点榜榜首。
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里,人们谈的不再是朝政,不再是物价,而是——
“你去吃了没?”
“那蘸料到底怎么调的?”
“听说要排队,排一个时辰?”
会仙楼的掌柜姓吴,五十多岁,在东市做了三十年买卖,没见过这种阵仗。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队。
从开门到打烊,一刻不停。
伙计们累得腿软,吴掌柜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偷偷问东家李焕:“李掌柜,这火锅,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焕嘿嘿一笑,只说了四个字:“家传秘方。”
他没说的是,这“家传秘方”,是他那个在东宫当右庶子的堂弟教的。
梁国公府。
房玄龄批完最后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管家进来,递上一盏热茶。
“老爷,外头都在传一件事。”
房玄龄抬眼:“什么事?”
管家道:“东市新开了一家店,叫‘李记火锅’,据说是李逸尘李右庶子家的产业。”
“这几日全长安都在议论,说那火锅如何如何好吃,如何如何新奇。”
房玄龄愣了一下。
“听起来,倒是有趣。”
他想了想,忽然道:“备车。老夫去尝尝。”
管家一愣:“老爷,您要亲自去?”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内室,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襕衫。
“微服。别让人认出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萱儿在家吗?”
管家道:“大小姐在后院。”
房玄龄道:“叫她一起。年轻人,喜欢新鲜。”
房萱这几日一直在家。
自从上次踏青遇见李逸尘之后,她心里就一直存着那个影子。
想起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沉稳的语调,想起他给自己画的那张画。
眉眼更温柔,嘴角更有笑意。
她不知道李逸尘是怎么画出来的,但她每次看,心里都会暖一下。
管家来传话时,她正在窗前发呆。
“大小姐,老爷说要带您去东市尝鲜,去什么......火锅店。”
房萱一愣:“火锅?”
管家笑道:“新出的吃食,听说可火了。老爷换了便服,您也换一身吧。”
房萱点点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马车出了梁国公府,穿过几条街,在东市口停下。
房玄龄带着房萱,步行往里走。
还没到会仙楼,就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房玄龄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忍不住笑了。
“这生意,做得真大。”
房萱好奇地张望:“爷爷,咱们也排队?”
房玄龄摇摇头,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走过去,和门口的伙计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店里出来,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房玄龄面前。
“这位......老先生,楼上雅间请。”
这人正是李焕。
他一眼就认出了房玄龄。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张脸,在长安城里,有几个人不认识?
房玄龄点点头,带着房萱上了楼。
二楼雅间,窗户临街,能看见东市的街景。
屋里烧着炭,暖洋洋的。
李焕亲自招呼,让人端上铜锅,点上炭火,摆上肉片、菜蔬、蘸料。
“老先生,这羊肉是今早现杀的,菜是城外菜农一早送的。您先尝尝,有什么不满意,随时吩咐。”
房玄龄点点头,摆摆手。
李焕知趣地退下。
房萱看着那铜锅,一脸好奇。
“爷爷,这怎么吃?”
房玄龄也没吃过,但听管家说过。
他拿起一双长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放进滚烫的锅里。
肉片在汤里滚了几滚,变了颜色。
他夹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萱儿,你试试。”
房萱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片肉,涮了涮,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羊肉嫩滑,蘸料鲜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她忍不住笑了:“好吃!”
房玄龄看着孙女儿的笑脸,心里也高兴。
他又涮了几片菜,边吃边道:“这吃法,倒是新鲜。一群人围着锅,边涮边吃边聊,热热乎乎,确实有意思。”
房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爷爷,这是......李公子的店?”
房玄龄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你惦记他?”
房萱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房玄龄笑着摆手:“好了好了,爷爷不逗你。”
他顿了顿,又道:“李逸尘这个人,确实不错。有才学,有担当,做事踏实。陛下都夸他,太子倚重他,朝中重臣也都高看他一眼。”
“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房萱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却想起那天踏青时,李逸尘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是真的在看。
她想起他给自己画的那张画,想起他把画递给她时,脸上那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
她的脸,又微微红了。
房玄龄看着孙女儿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慢悠悠道:“这火锅,好吃是好吃,就是不能天天吃。偶尔来一次,解解馋,就够了。”
房萱点点头,也夹起一片肉。
梁国公府的人吃完火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二天,两仪殿。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
王德站在一旁,正在禀报市井新闻。
“......东市那家‘李记火锅’,如今是全城最火的地方。房相昨日微服去尝了,据说很满意。”
李世民放下奏章,挑了挑眉。
“李逸尘家的?”
王德点头:“是。掌柜的是他堂兄,叫李焕。”
李世民笑了。
“这小子,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透,还会做生意。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想了想,站起身。
“备车。朕也去尝尝。”
李世民想起那天李逸尘乔迁的时候去李逸尘新家吃火锅的场景。
王德一愣:“陛下,您要微服出宫?”
李世民点点头:“反正离得不远。朕去看看,他这火锅,跟上次味道是否一样。”
王德不敢多劝,连忙安排。
两刻钟后,李世民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袍,带着几个便衣侍卫,出了皇城。
马车在东市口停下。
李世民下了车,往会仙楼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排着长队。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忍不住笑了。
“这生意,确实做得大。”
正要迈步往前走,一个侍卫快步过来,低声道:“陛下,有急报。”
李世民眉头一皱。
侍卫递上一份奏章。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奏章上写着——
“魏州昌乐县令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逼得百姓聚众闹事,焚毁县衙,杀伤吏员。苛政扰民,激起民变,请陛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