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这么定了。贞观学堂先行讨论,将各方意见整理成文,呈东宫,转内阁、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父皇,还有一事。”
“说。”
“贞观学堂讨论之后,李逸尘会就这个议题,专门讲一次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太子。
“讲课?讲什么?”
李承乾摇头。
“儿臣不知。儿臣没问。”
他的语气很坦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房玄龄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么。
高士廉轻轻吐出一口气。
唐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他没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耐人寻味。
太子是李逸尘的主君。
李逸尘要讲什么课,太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确实没问。
而没问的原因,要么是他真的不关心,要么是他故意不问。
李世民倾向于后者。
太子故意不问,是为了让李逸尘的讲课,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
不是东宫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尘个人在贞观学堂的一次学术探讨。
李世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越来越会用权术了。
不是那种阴鸷的、见不得光的权术。
是那种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权术。
他用“没问”两个字,把自己从李逸尘的讲课中摘得干干净净。
但同时,他又用“专门讲一次课”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李逸尘要讲什么?
县衙缺钱、预算难编、腾挪无路……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没有答案。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思虑再三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也只能说“可议”“徐徐图之”。
而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东宫右庶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偏偏,他有真东西。
在他讲了之后,人人觉得本该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会讲什么?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李右庶子讲课,定在何时?”
李承乾道。
“贞观学堂的讨论,预计进行三日。讨论结束后,李逸尘会根据学子们的发言,准备讲课内容。”
“具体时间,应是五日后。”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还请殿下告知老夫讲课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
“老夫也想去听听。”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当朝司徒,太子的亲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亲自去听一个东宫右庶子讲课。
这是给李逸尘天大的面子。
也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颔首。
“舅父愿意莅临,是贞观学堂的荣幸。届时孤会派人将请柬送至司徒府。”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几个人也表示要去听听李逸尘的授课内容。
唐俭犹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书,县衙预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内的事。
县一级的困境,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焦虑。
李逸尘要讲这个题目,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听。
但他又有些忐忑。
他是主管大臣,遇到难题,却要去听一个东宫属官的课,找解决思路。
这传出去,会不会显得他无能?
可他转念一想。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都去了。
他去,有什么丢人的?
何况,如果李逸尘真有办法,他作为民部尚书,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否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最后背责任的,还是他。
他抬起头。
“殿下,臣也想去听听。”
李承乾点头。
“唐尚书放心,届时会有人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
唐俭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意思。
太子说的是“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而不是“邀请唐尚书莅临”。
这是在婉拒。
为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
他又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可以邀请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太子舅父。
太子可以邀请房玄龄,因为房玄龄是宰相,且与东宫素无嫌隙。
太子可以邀请高士廉,因为高士廉是元老重臣,且已年迈,去听课只是“凑热闹”。
但太子不能邀请唐俭。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他这个主管大臣难辞其咎。
如果他也去听李逸尘讲课,传出去,就成了“民部尚书向太子属官求教”。
这对他,对太子,对李逸尘,都不好。
唐俭心中苦笑。
他太着急了。
太子给了他台阶,他应该立刻接住。
“殿下所言极是。”他道。
“臣事务繁杂,未必抽得出身。届时借阅讲课记录,足矣。”
李承乾点头。
“届时臣让学堂将记录整理誊清,第一时间送至民部。”
唐俭躬身。
“多谢殿下。”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挣扎。
挣扎着要不要把李逸尘叫来,直接问他有什么对策。
这个念头,从太子说出“李逸尘会专门讲一次课”的那一刻起,就盘踞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
他是皇帝。
他想召见谁,就能召见谁。
李逸尘是臣子,君召臣,臣必须来。
来了,他可以直接问。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讲课,打算讲什么内容?
你那些办法,能不能先在朕这里说一遍?
他甚至可以问得更直接一些。
县一级的困境,你打算怎么解?
租庸调上解比例,到底能不能动?
县衙的收支缺口,还有什么别的填补办法?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想知道。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预算制度是好东西,他认。
县衙缺钱是事实,他也认。
但他不能像太子那样,公开提出“调整租庸调上解比例”。
那会打破二十一年的平衡,会引来无数争议,会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与州县争利”的非议。
他不能主动。
但他可以被动。
如果李逸尘公开讲课时,提出了什么可行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在朝堂上形成了共识。
如果太子和朝臣们都觉得可行。
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御批施行。
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他成为矛盾的焦点。
所以,他应该等。
等李逸尘讲课。
等学堂讨论。
等朝堂反应。
而不是现在就把李逸尘叫来,问一个“提前量”。
那太急了。
那会让他显得……不自信。
一个皇帝,不自信。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一阵烦躁。
他是李世民。
是大唐天子。
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圣君。
他怎么会不自信?
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那个年轻人,每一次出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总能在最僵局的时候,拿出一条让人拍案叫绝的思路。
这一次,面对县衙缺钱这个积重难返的老问题。
他还能拿出什么?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想尽快知道。
这种渴望,几乎压过了他的帝王矜持。
他开口。
“高明。”
李承乾抬头。
“儿臣在。”
“李逸尘的讲课内容,你真的不知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问题,太子刚才已经回答过一遍。
“儿臣不知。”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没问。”
李世民看着太子。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不问?”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个问题,儿臣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儿臣想知道,李逸尘的答案,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
“如果儿臣事先问了他,他的答案,就成了儿臣的答案。儿臣再听他讲课时,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中的复杂,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有主见。
不是那种莽撞的、冲动的、情绪化的主见。
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有意识的自我约束。
他不想依赖李逸尘。
他想看到一个独立于他的李逸尘。
这不是疏远,这是尊重。
李世民忽然有些感慨。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
他放下茶盏。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偏殿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认可了太子的做法。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
他心中有些复杂。
太子对李逸尘的信任和尊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东宫值房里,安静地听太子说话,偶尔说一两句,总是切中要害。
他想起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把陛下随口几句嘉勉,提炼成需要百官深入学习的“圣谕精神”。
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不敢相信,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长孙无忌心中,始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何处。
也许,只是因为他老了。
老了,就容易多虑。
房玄龄也在想。
他在想,五日后,贞观学堂的那堂课,会是怎样的场面。
太子,长孙无忌,高士廉,岑文本,还有他自己。
皇帝虽然没说要来,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一定会关注。
也许陛下不会亲临,但一定会第一时间看讲课记录。
甚至,也许陛下会派人暗中旁听。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睁开眼。
“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日所议,没有结果。但朕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
“贞观学堂的讨论,李逸尘的讲课,你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
“听完了,看完了,有什么想法,写成奏疏,递上来。”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
众人退出偏殿。
东宫。
李承乾回到承恩殿时,已是未时。
他没有用午膳,径直走向值房。
李逸尘还在。
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叠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太子开口。
良久。
李承乾开口。
“先生,两仪殿议事,学生说了你五日后讲课的事。”
“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都表示届时会来听。”
他顿了顿。
“学生替你答应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臣知道了。”
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你不紧张吗?”
李逸尘摇头。
“不紧张。”
“为何?”
“因为臣不是去表演的。”李逸尘道。
“臣是去讲课的。”
“讲课,就是把臣思考的问题、分析的过程、得出的结论,如实呈现给听众。”
“听众是太子殿下,是长孙司徒,是房相,是任何愿意听的人。”
“臣讲的,是臣的真实思考。不会因为听众不同,就改变内容。”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不是神仙。臣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县衙的所有困难。”
“臣能做的,是把这个问题的本质掰开,把各种可能的思路摆出来,把每种思路的利弊分析清楚。”
“至于最后选哪条路,怎么走,那不是臣能决定的。”
“那是殿下、朝堂、陛下需要共同做出的决策。”
李承乾沉默良久。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
“学生不打扰先生准备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生。”
“殿下请讲。”
“学生很期待。”
李逸尘抬头。
“期待先生会讲出什么。”
李承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看着案上那叠文书。
那是他这几日收集的关于县衙财政的资料。
租庸调制,地税制,户税制,公廨钱制,义仓制……
各县收支账目,历年变化趋势,试点县反馈的问题,民部的细则文件……
还有狄仁杰昨日送来的那份调研笔记。
永兴坊的坊墙、水井、孤寡老人、卖菜的老农……
他把这些资料摊开,一份一份看。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但他没有写讲稿。
他只是在思考。
思考如何把这些复杂的问题,讲得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思考如何把那些可能的出路,讲得既不激进,也不保守。
思考如何在这个汇聚了皇帝、太子、重臣的特殊课堂上,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