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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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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正、村正本就负责本坊本村事务,让他们调研,合情合理。

  县衙抽查,可防虚报。

  而且,这样调研出来的需求,是来自基层的,是真实的,是有说服力的。

  用这样的需求为基础编制预算,理由充分,数据详实。

  也许……真能行。

  “杰儿,”他缓缓道,“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

  “是。”狄仁杰点头。

  “老师还说,调研之后,要将需求归类排序,按紧迫程度、影响范围、实施难度、费用多寡,决定哪些事优先做,哪些事可以缓。”

  “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狄知逊沉默。

  整日忙于案牍,忙于应付上峰,忙于处理突发事务,却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百姓到底需要什么?

  县衙该做什么?

  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做最重要的事?

  儿子的这番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你老师……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编制预算,不能凭空想象,而要基于实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明日,”他转过身,眼中有了决断。

  “明日我便召集县衙官吏,布置调研事宜。里正、村正、耆老、乡贤,都要动起来。”

  “你先将今日所见,整理成文,按类别、紧迫程度、预估费用列明。我要看看,你这套方法,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

  “是。”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县衙忙碌起来。

  狄知逊召集县丞、主簿、各曹佐吏,详细布置了调研任务。

  全县划分为十个片区,每片区由一名县尉负责,带领佐吏,督导本片区内各坊、各乡的里正、村正开展调研。

  调研内容很具体。

  坊墙、道路、桥梁有无破损;水井、水渠是否畅通。

  官学、义塾状况如何。

  孤寡贫病有多少,境况怎样。

  商户经营有何难处。

  农户生产有何需求。

  治安、诉讼主要问题是什么……

  要求也很明确。

  每件事都要注明地点、具体情况、影响范围、紧迫程度、预估解决费用。

  要有具体事例,不能空泛。

  里正、村正们起初有些不解,但听说是为编制明年预算做准备,且县令下了严令,便都认真起来。

  毕竟,这关系到本坊本村明年能否得到县衙支持,解决实际问题。

  狄仁杰也没闲着。

  他征得父亲同意,以“协助整理”之名,参与到了调研数据的汇总工作中。

  每日,各片区报来的调研记录,都会送到县衙后堂。

  狄仁杰和司户佐王实一起,将这些记录按类别整理。

  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赋税、市集、农业……

  狄知逊看完,沉默良久。

  清单上的需求,林林总总,预估费用加起来……超过六千贯。

  而县衙明年可支配的预算额度,最多六千三百贯。

  也就是说,即使所有需求都列入预算,也勉强够用。

  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如协调金吾卫。

  有些事,需要上报,如修驿道。

  有些事,可以暂缓。

  必须取舍。

  “明府,”王俭低声道。

  “这些需求……都是实打实的。可全部满足,钱粮不够。而且,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狄知逊点头。

  他当然知道。

  “我们先分类排序。”他沉声道,“按紧迫程度,将‘紧迫’类的事项挑出来。”

  几人动手,将清单中所有标为“紧迫”的事项单独列出。

  共一百二十余项,预估费用……四千贯。

  “四千贯……”赵康苦笑。

  “光这些紧迫事项,就占了预算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钱,还要应付日常开支、官吏俸禄……”

  “日常开支要多少?”狄知逊问。

  王实翻出另一份账目:“官吏俸禄、衙署日常用度,一年约三千六百贯。这是固定的,省不了。”

  狄知逊心算了一下。

  压力,如山。

  “明府,”王俭犹豫道。

  “要不……我们再砍砍?有些‘紧迫’事项,也许可以降为‘较紧迫’?”

  狄知逊摇头。

  “这些‘紧迫’事项,都是可能伤人命、影响民生根本的。坊墙破损不修,砸死人谁负责?”

  “水井不足,百姓吃水困难,能等?孤寡贫病,无依无靠,能不管?”

  他顿了顿:“不能砍。至少,不能大砍。”

  “那钱从哪来?”赵康问。

  狄知逊沉默。

  这也是他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调研之后,需求清楚了,可钱不够,怎么办?

  他想起儿子那日的话。

  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也许……有些事,可以争取上级支持?

  比如驿道修缮,那是朝廷工程,本该由工部或京兆府负责。

  长安县只是执行,费用不应由县衙承担。

  比如协调金吾卫,那是军政,需京兆府甚至兵部协调。

  再比如增设义塾,关乎教化,也许可以争取礼部或国子监的支持?

  狄知逊眼睛渐渐亮了。

  “我们重新分类。”他道,“将这些需求,按‘县衙可独立解决’‘需上级支持’‘需多部门协调’三类划分。”

  几人又忙起来。

  一个时辰后,新的清单出来了。

  狄知逊看着这份清单,心中有了底。

  县衙可独立解决的事项,费用三千贯。

  加上日常开支三千六百贯,合计六千六百贯。

  略超预算,但超得不多,可以通过压缩其他开支来平衡。

  需上级支持的事项,费用两千贯。

  这部分,可以单独编制一份“申请预算”,上报京兆府和民部,请求专项拨款。

  需多部门协调的事项,不涉及费用,但需政策支持。

  可以写成建议,随预算一并上报。

  这样一来,长安县的预算,就分成了三部分。

  县衙自主预算、申请项目预算、政策建议。

  既有实际可操作的部分,也有向上争取的部分,还有长远规划的部分。

  “明府,这办法好!”王俭赞道。

  “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为长远发展铺了路。而且,申请项目预算若获批,县里就能多做些事;若不批,也不影响基本运转。”

  赵康也点头。

  “关键是,这样编出来的预算,有理有据。县衙自主部分,基于调研,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申请部分,是基于县衙能力不足,需要上级支持。”

  “建议部分,是基于长远考虑。民部审核时,挑不出毛病。”

  狄知逊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杰儿,你觉得呢?”

  狄仁杰一直在听,在思考。

  他感觉,父亲这个思路,和老师教的方法,是吻合的——知需求,明轻重,结合自身能力,该做的做,做不了的求援,该建议的建议。

  “孩儿觉得可行。”他道,“但……孩儿还有一个想法。”

  “讲。”

  “这些需求,来自调研,是百姓的声音。”狄仁杰缓缓道,“编制预算时,是否可以将这些声音……也体现出来?”

  “比如,在预算说明中,注明某项目是基于某坊百姓反映、某事项影响了多少人。”

  “让审核的人看到,这不是县衙凭空想象,而是民意的汇总。”

  他顿了顿:“这样,也许……更能打动人心。”

  狄知逊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预算文书,向来是严谨、枯燥的。

  列项目,列金额,列工期,如此而已。

  可儿子的建议,是在预算里注入“人”的因素。

  让看预算的人知道,这每一项背后,都是真实的人,真实的需求。

  这想法……大胆,却可能有效。

  “明府,小郎君这主意妙啊!”王实兴奋道。

  “咱们可以把调研中的典型事例,简短附在预算项目后。”

  “比如‘坊墙修缮’项下,注明‘永兴坊东段坊墙去岁雨塌,险伤行人,坊内百姓多次反映’。”

  “这样,谁看了都知道,这钱非花不可。”

  狄知逊心动了。

  “但……这符合规制吗?”

  他有些犹豫。

  “规制只要求项目具体、金额合理、工期明确。”

  王俭道:“没说不让附说明。咱们附的是事实陈述,不是夸大其词,应该无妨。”

  狄知逊想了想,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众人应声,各自忙碌。

  狄知逊坐在案后,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心中却比前些日子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这份预算,也许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钱依然不够,事依然难办。

  但至少,它不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真实的民意,经过理性的权衡。

  这,就是进步。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贞观十八年,八月十二。

  民部值房,烛火通明。

  他见过朝廷府库空虚时的窘迫,也见过丰年税赋充盈时的从容。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预算制度。

  唐俭又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京畿道试点州县预算编制进度简报》。

  简报只有薄薄三页,但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

  县衙反映,预算制度细则过于严苛,县内突发事务多,难以提前全部预见。

  长安县坊墙塌了,能等预算通过再修吗?

  .不能。

  泾河涨水冲了堤坝,能等来年再堵吗?

  不能。

  可制度规定:未列预算的支出,不得动用公款。

  唐俭放下简报,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蓝田县令那封请示中的话。

  “臣非敢违抗朝廷新制,然县务纷繁,事起仓促,往往非人力所能预知。”

  “若事事皆需提前一年规划,则偶发之灾、突发之患,将何以应之?”

  “臣惶恐,伏惟明示。”

  何以应之?

  唐俭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推行时,虽有波折,终归成了。

  因为朝廷对自己的岁入岁出,是有掌控力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各部可以提前规划工程。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

  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

  但县衙不一样。

  县衙的税赋,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就那么一点。

  可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这些事,朝廷不会替你办。

  百姓不会等。

  出了乱子,问责的还是县令。

  唐俭睁开眼,拿起另一份文书。

  各县对预算制度的“反馈意见”——说白了,就是诉苦。

  诉苦的措辞都很委婉。

  毕竟,这是太子殿下力推的制度,没人敢直接说“不好”。

  但字里行间,那种焦虑、困惑、无助,藏不住。

  “县署岁入,九成上解,所留不过数千贯。今预算所限,又以去岁实支九成为额。然去岁实支已捉襟见肘,今岁以此为基础再行压缩,实难维持……”

  “县务繁杂,难事、急事、琐事,每日不绝。预算所定,多为常规之事。然非常规之变,往往突如其来。此类支出如何列支,恳请明示……”

  “细则第三十七条云:预算项目须具体可行。然则,县署日常事务,如受理诉状、勘察现场、调解纠纷,实难逐项列明。此类‘不可预见之行政成本’,可否列一专项预算……”

  唐俭读着读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书边缘。

  这些县令,不是在找茬,不是在推诿。

  他们是真的难。

  他唐俭是民部尚书,深知州县之苦。

  当年他自己外放刺史时,也曾在深夜对着账册发愁,也曾为了一笔修缮款项四处求告。

  如今,坐在尚书位子上,制定政策,推行制度,却好像忘了那些日子。

  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城的夜色。远处,两仪殿的灯火依稀可见。

  陛下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为这些事烦心吗?

  唐俭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必须回应。

  各县的反馈意见,他必须处理。

  预算制度在县一级的推行,他必须负责到底。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他摇摇头,苦笑。

  明日,该去见房相了。

  八月十三,辰时。

  尚书省,政事堂。

  房玄龄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章。

  案角堆着三叠文书,左边是已批待发的,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右边是待阅的。

  他每日如此。

  唐俭进来时,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关于河南道秋粮收成的奏报。

  他搁下笔,抬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时中来了,坐。”

  唐俭坐下。

  值事吏奉上茶,退出去,带上门。

  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唐俭,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多年共事的默契。

  唐俭也没有绕圈子。

  “房相,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的事,有些难处。”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简报,放在案上。

  “试点县,除长安县进展尚可,其余各县,不同程度遇到困难。这是各县反馈的意见汇总。”

  房玄龄接过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唐俭没有打扰。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后那些县令的脸。

  那些伏案疾书、夜不能寐、在制度与现实间艰难求索的脸。

  约莫一盏茶工夫,房玄龄放下简报。

  “时中,你怎么看?”

  唐俭斟酌着措辞。

  “下官以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其难度,远超朝廷层面。”

  “哦?说来听听。”

  “朝廷编制预算,各部衙门的收入——或者说,可支配资源——是相对明确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总额,陛下和政事堂可以根据轻重缓急决定分配。”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顺序。”

  唐俭顿了顿。

  “但县衙不同。县衙的岁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自己能留下的,是固定且微薄的那一点。”

  “可县衙要承担的事务,并不会因为钱少而减少。”

  “坊墙要修,水井要挖,盗贼要捕,争讼要断……这些事,不会等。”

  “更关键的是,朝廷的事务,大体是可以预期的。”

  “来年要修哪些工程,推行哪些政策,年初就能定个七七八八。”

  “但县衙的事务,突发性极强。一场雨,能冲垮十处坊墙。这些事,没法提前一年规划。”

  唐俭说完,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做宰相十余年,外放刺史是在贞观初年的事了。

  但那段经历,他从未忘记。

  那时候,他治理一州,面临的困难和这些县令何其相似。

  税赋要上解,吏员要养,工程要办,百姓要管。

  钱永远不够用,事永远做不完。

  如今坐在政事堂,批阅全国奏章,制定天下政策,有时会不自觉地离地面越来越远。

  但房玄龄知道,他不能忘记。

  “还有呢?”他问。

  唐俭继续道:“还有,县衙的人手、专业能力,与朝廷部衙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编制预算,有民部度支司数十名精干吏员,有多年积累的数据和方法。”

  “县衙呢?长安县是京县,规模大、品级高,尚且只有一个司户佐,带着三四个书吏,就要承担全县的税赋、户籍、预算编制。”

  “其他县,更是捉襟见肘。”

  “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修哪段路、多长、用什么料、雇多少工、工期多久。”

  “这些,对于县衙来说,太难了。他们没有工程概算的专业能力,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实地勘察、询价、核算。”

  “所以,臣收到的反馈,很多不是抵触,而是——无力。”

  唐俭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们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做。”

  房玄龄静静听着。

  等唐俭说完,他问:“时中,你当年外放任刺史时,若遇到朝廷推行类似制度,你会怎么做?”

  唐俭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玄龄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现在作为尚书该怎么做”,而是问他“当年作为地方官会怎么做”。

  这让他必须回到那个位置——那个资源有限、权责无限、夹在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位置。

  “……下官会先想办法应付朝廷。”唐俭缓缓道。

  “按制度要求,编一份看起来合规的预算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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