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村正本就负责本坊本村事务,让他们调研,合情合理。
县衙抽查,可防虚报。
而且,这样调研出来的需求,是来自基层的,是真实的,是有说服力的。
用这样的需求为基础编制预算,理由充分,数据详实。
也许……真能行。
“杰儿,”他缓缓道,“这些……都是你老师教的?”
“是。”狄仁杰点头。
“老师还说,调研之后,要将需求归类排序,按紧迫程度、影响范围、实施难度、费用多寡,决定哪些事优先做,哪些事可以缓。”
“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狄知逊沉默。
整日忙于案牍,忙于应付上峰,忙于处理突发事务,却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百姓到底需要什么?
县衙该做什么?
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做最重要的事?
儿子的这番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你老师……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编制预算,不能凭空想象,而要基于实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明日,”他转过身,眼中有了决断。
“明日我便召集县衙官吏,布置调研事宜。里正、村正、耆老、乡贤,都要动起来。”
“你先将今日所见,整理成文,按类别、紧迫程度、预估费用列明。我要看看,你这套方法,到底能做出什么东西。”
“是。”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县衙忙碌起来。
狄知逊召集县丞、主簿、各曹佐吏,详细布置了调研任务。
全县划分为十个片区,每片区由一名县尉负责,带领佐吏,督导本片区内各坊、各乡的里正、村正开展调研。
调研内容很具体。
坊墙、道路、桥梁有无破损;水井、水渠是否畅通。
官学、义塾状况如何。
孤寡贫病有多少,境况怎样。
商户经营有何难处。
农户生产有何需求。
治安、诉讼主要问题是什么……
要求也很明确。
每件事都要注明地点、具体情况、影响范围、紧迫程度、预估解决费用。
要有具体事例,不能空泛。
里正、村正们起初有些不解,但听说是为编制明年预算做准备,且县令下了严令,便都认真起来。
毕竟,这关系到本坊本村明年能否得到县衙支持,解决实际问题。
狄仁杰也没闲着。
他征得父亲同意,以“协助整理”之名,参与到了调研数据的汇总工作中。
每日,各片区报来的调研记录,都会送到县衙后堂。
狄仁杰和司户佐王实一起,将这些记录按类别整理。
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赋税、市集、农业……
狄知逊看完,沉默良久。
清单上的需求,林林总总,预估费用加起来……超过六千贯。
而县衙明年可支配的预算额度,最多六千三百贯。
也就是说,即使所有需求都列入预算,也勉强够用。
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如协调金吾卫。
有些事,需要上报,如修驿道。
有些事,可以暂缓。
必须取舍。
“明府,”王俭低声道。
“这些需求……都是实打实的。可全部满足,钱粮不够。而且,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狄知逊点头。
他当然知道。
“我们先分类排序。”他沉声道,“按紧迫程度,将‘紧迫’类的事项挑出来。”
几人动手,将清单中所有标为“紧迫”的事项单独列出。
共一百二十余项,预估费用……四千贯。
“四千贯……”赵康苦笑。
“光这些紧迫事项,就占了预算的三分之二。剩下的钱,还要应付日常开支、官吏俸禄……”
“日常开支要多少?”狄知逊问。
王实翻出另一份账目:“官吏俸禄、衙署日常用度,一年约三千六百贯。这是固定的,省不了。”
狄知逊心算了一下。
压力,如山。
“明府,”王俭犹豫道。
“要不……我们再砍砍?有些‘紧迫’事项,也许可以降为‘较紧迫’?”
狄知逊摇头。
“这些‘紧迫’事项,都是可能伤人命、影响民生根本的。坊墙破损不修,砸死人谁负责?”
“水井不足,百姓吃水困难,能等?孤寡贫病,无依无靠,能不管?”
他顿了顿:“不能砍。至少,不能大砍。”
“那钱从哪来?”赵康问。
狄知逊沉默。
这也是他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调研之后,需求清楚了,可钱不够,怎么办?
他想起儿子那日的话。
有些事县衙做不了,就要上报。
也许……有些事,可以争取上级支持?
比如驿道修缮,那是朝廷工程,本该由工部或京兆府负责。
长安县只是执行,费用不应由县衙承担。
比如协调金吾卫,那是军政,需京兆府甚至兵部协调。
再比如增设义塾,关乎教化,也许可以争取礼部或国子监的支持?
狄知逊眼睛渐渐亮了。
“我们重新分类。”他道,“将这些需求,按‘县衙可独立解决’‘需上级支持’‘需多部门协调’三类划分。”
几人又忙起来。
一个时辰后,新的清单出来了。
狄知逊看着这份清单,心中有了底。
县衙可独立解决的事项,费用三千贯。
加上日常开支三千六百贯,合计六千六百贯。
略超预算,但超得不多,可以通过压缩其他开支来平衡。
需上级支持的事项,费用两千贯。
这部分,可以单独编制一份“申请预算”,上报京兆府和民部,请求专项拨款。
需多部门协调的事项,不涉及费用,但需政策支持。
可以写成建议,随预算一并上报。
这样一来,长安县的预算,就分成了三部分。
县衙自主预算、申请项目预算、政策建议。
既有实际可操作的部分,也有向上争取的部分,还有长远规划的部分。
“明府,这办法好!”王俭赞道。
“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为长远发展铺了路。而且,申请项目预算若获批,县里就能多做些事;若不批,也不影响基本运转。”
赵康也点头。
“关键是,这样编出来的预算,有理有据。县衙自主部分,基于调研,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申请部分,是基于县衙能力不足,需要上级支持。”
“建议部分,是基于长远考虑。民部审核时,挑不出毛病。”
狄知逊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杰儿,你觉得呢?”
狄仁杰一直在听,在思考。
他感觉,父亲这个思路,和老师教的方法,是吻合的——知需求,明轻重,结合自身能力,该做的做,做不了的求援,该建议的建议。
“孩儿觉得可行。”他道,“但……孩儿还有一个想法。”
“讲。”
“这些需求,来自调研,是百姓的声音。”狄仁杰缓缓道,“编制预算时,是否可以将这些声音……也体现出来?”
“比如,在预算说明中,注明某项目是基于某坊百姓反映、某事项影响了多少人。”
“让审核的人看到,这不是县衙凭空想象,而是民意的汇总。”
他顿了顿:“这样,也许……更能打动人心。”
狄知逊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预算文书,向来是严谨、枯燥的。
列项目,列金额,列工期,如此而已。
可儿子的建议,是在预算里注入“人”的因素。
让看预算的人知道,这每一项背后,都是真实的人,真实的需求。
这想法……大胆,却可能有效。
“明府,小郎君这主意妙啊!”王实兴奋道。
“咱们可以把调研中的典型事例,简短附在预算项目后。”
“比如‘坊墙修缮’项下,注明‘永兴坊东段坊墙去岁雨塌,险伤行人,坊内百姓多次反映’。”
“这样,谁看了都知道,这钱非花不可。”
狄知逊心动了。
“但……这符合规制吗?”
他有些犹豫。
“规制只要求项目具体、金额合理、工期明确。”
王俭道:“没说不让附说明。咱们附的是事实陈述,不是夸大其词,应该无妨。”
狄知逊想了想,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众人应声,各自忙碌。
狄知逊坐在案后,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心中却比前些日子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这份预算,也许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钱依然不够,事依然难办。
但至少,它不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真实的民意,经过理性的权衡。
这,就是进步。
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贞观十八年,八月十二。
民部值房,烛火通明。
他见过朝廷府库空虚时的窘迫,也见过丰年税赋充盈时的从容。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预算制度。
唐俭又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京畿道试点州县预算编制进度简报》。
简报只有薄薄三页,但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
县衙反映,预算制度细则过于严苛,县内突发事务多,难以提前全部预见。
长安县坊墙塌了,能等预算通过再修吗?
.不能。
泾河涨水冲了堤坝,能等来年再堵吗?
不能。
可制度规定:未列预算的支出,不得动用公款。
唐俭放下简报,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蓝田县令那封请示中的话。
“臣非敢违抗朝廷新制,然县务纷繁,事起仓促,往往非人力所能预知。”
“若事事皆需提前一年规划,则偶发之灾、突发之患,将何以应之?”
“臣惶恐,伏惟明示。”
何以应之?
唐俭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推行时,虽有波折,终归成了。
因为朝廷对自己的岁入岁出,是有掌控力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各部可以提前规划工程。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
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
但县衙不一样。
县衙的税赋,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就那么一点。
可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这些事,朝廷不会替你办。
百姓不会等。
出了乱子,问责的还是县令。
唐俭睁开眼,拿起另一份文书。
各县对预算制度的“反馈意见”——说白了,就是诉苦。
诉苦的措辞都很委婉。
毕竟,这是太子殿下力推的制度,没人敢直接说“不好”。
但字里行间,那种焦虑、困惑、无助,藏不住。
“县署岁入,九成上解,所留不过数千贯。今预算所限,又以去岁实支九成为额。然去岁实支已捉襟见肘,今岁以此为基础再行压缩,实难维持……”
“县务繁杂,难事、急事、琐事,每日不绝。预算所定,多为常规之事。然非常规之变,往往突如其来。此类支出如何列支,恳请明示……”
“细则第三十七条云:预算项目须具体可行。然则,县署日常事务,如受理诉状、勘察现场、调解纠纷,实难逐项列明。此类‘不可预见之行政成本’,可否列一专项预算……”
唐俭读着读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书边缘。
这些县令,不是在找茬,不是在推诿。
他们是真的难。
他唐俭是民部尚书,深知州县之苦。
当年他自己外放刺史时,也曾在深夜对着账册发愁,也曾为了一笔修缮款项四处求告。
如今,坐在尚书位子上,制定政策,推行制度,却好像忘了那些日子。
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城的夜色。远处,两仪殿的灯火依稀可见。
陛下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为这些事烦心吗?
唐俭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必须回应。
各县的反馈意见,他必须处理。
预算制度在县一级的推行,他必须负责到底。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他摇摇头,苦笑。
明日,该去见房相了。
八月十三,辰时。
尚书省,政事堂。
房玄龄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章。
案角堆着三叠文书,左边是已批待发的,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右边是待阅的。
他每日如此。
唐俭进来时,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关于河南道秋粮收成的奏报。
他搁下笔,抬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时中来了,坐。”
唐俭坐下。
值事吏奉上茶,退出去,带上门。
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唐俭,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多年共事的默契。
唐俭也没有绕圈子。
“房相,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的事,有些难处。”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简报,放在案上。
“试点县,除长安县进展尚可,其余各县,不同程度遇到困难。这是各县反馈的意见汇总。”
房玄龄接过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唐俭没有打扰。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后那些县令的脸。
那些伏案疾书、夜不能寐、在制度与现实间艰难求索的脸。
约莫一盏茶工夫,房玄龄放下简报。
“时中,你怎么看?”
唐俭斟酌着措辞。
“下官以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其难度,远超朝廷层面。”
“哦?说来听听。”
“朝廷编制预算,各部衙门的收入——或者说,可支配资源——是相对明确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总额,陛下和政事堂可以根据轻重缓急决定分配。”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顺序。”
唐俭顿了顿。
“但县衙不同。县衙的岁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自己能留下的,是固定且微薄的那一点。”
“可县衙要承担的事务,并不会因为钱少而减少。”
“坊墙要修,水井要挖,盗贼要捕,争讼要断……这些事,不会等。”
“更关键的是,朝廷的事务,大体是可以预期的。”
“来年要修哪些工程,推行哪些政策,年初就能定个七七八八。”
“但县衙的事务,突发性极强。一场雨,能冲垮十处坊墙。这些事,没法提前一年规划。”
唐俭说完,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做宰相十余年,外放刺史是在贞观初年的事了。
但那段经历,他从未忘记。
那时候,他治理一州,面临的困难和这些县令何其相似。
税赋要上解,吏员要养,工程要办,百姓要管。
钱永远不够用,事永远做不完。
如今坐在政事堂,批阅全国奏章,制定天下政策,有时会不自觉地离地面越来越远。
但房玄龄知道,他不能忘记。
“还有呢?”他问。
唐俭继续道:“还有,县衙的人手、专业能力,与朝廷部衙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编制预算,有民部度支司数十名精干吏员,有多年积累的数据和方法。”
“县衙呢?长安县是京县,规模大、品级高,尚且只有一个司户佐,带着三四个书吏,就要承担全县的税赋、户籍、预算编制。”
“其他县,更是捉襟见肘。”
“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修哪段路、多长、用什么料、雇多少工、工期多久。”
“这些,对于县衙来说,太难了。他们没有工程概算的专业能力,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实地勘察、询价、核算。”
“所以,臣收到的反馈,很多不是抵触,而是——无力。”
唐俭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们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做。”
房玄龄静静听着。
等唐俭说完,他问:“时中,你当年外放任刺史时,若遇到朝廷推行类似制度,你会怎么做?”
唐俭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玄龄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现在作为尚书该怎么做”,而是问他“当年作为地方官会怎么做”。
这让他必须回到那个位置——那个资源有限、权责无限、夹在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位置。
“……下官会先想办法应付朝廷。”唐俭缓缓道。
“按制度要求,编一份看起来合规的预算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