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百姓在做什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不要只听里正、村正的汇报,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或者只报与自己相关的事。”
“要直接接触最普通的百姓,听他们的心声。”
狄仁杰眼睛亮了。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却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说过。
“老师是说……县令编制预算前,应先调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轻重缓急,决定哪些事列入预算,哪些事暂缓?”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调研还能帮你估算费用。”
“比如,你想修一段路,就该去实地看看路有多长、损坏程度如何、需要用什么材料、附近有没有工匠、工钱多少。”
“了解了这些,你编制的预算才会准确,不会虚高,也不会不足。”
他顿了顿:“而且,调研之后,你还能发现一些……从前忽略的问题。”
“也许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路,而是疏通水渠。”
“不是建亭台,而是多设几处义塾。这些,坐在衙署里是想不出来的。”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老师,那……具体该如何调研?”他问。
李逸尘想了想,道:“方法很多。可以微服私访,扮作寻常百姓,在坊市间走动,听人闲聊。”
“可以寻访耆老,他们阅历丰富,对本地情况最了解。”
“可以抽查户籍,从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中选一些,登门拜访,询问难处。”
“还可以设置‘建言箱’,让百姓匿名投书,反映问题。”
他看向狄仁杰。
“但这些方法,各有利弊。微服私访,能看到真实情况,但耗时耗力。”
“寻访耆老,能得历史脉络,但可能偏于保守。”
“抽查户籍,覆盖面广,但可能流于表面。”
“建言箱能收集匿名意见,但可能有人恶意中伤。”
“所以,”他总结道。
“最好的方法是多种方法结合,相互印证。”
“既要听官方的汇报,也要看民间的实情。”
“既要问富户的看法,也要听贫户的心声。”
“既要看重眼前急务,也要考虑长远发展。”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方法,是可以操作的。
“老师,”他又问,“那调研之后,如何将需求转化为预算项目?”
“问得好。”李逸尘赞许道,“这便需要另一项本事——归类与排序。”
他随手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百姓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
“你要将它们归类。”
“哪些属于治安,哪些属于民生,哪些属于教化,哪些属于基建。”
“归类后,再排序。按紧迫程度排,按影响范围排,按实施难度排,按费用多寡排。”
他指着纸上的字。
“比如,坊墙倒塌,可能压死人,这是紧迫且影响安全的事,应优先考虑。”
“水渠淤塞,影响灌溉,关乎收成,也应尽早处理。”
“至于修建亭台、美化街巷,这些属于‘锦上添花’,若经费充裕,可做;若紧张,可缓。”
狄仁杰点头。
这道理,他明白了。
“排序之后,”李逸尘继续道,“你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百姓需要,但县衙做不了——比如修一座大桥,耗资巨大,非一县之力能及,那就不该列入预算,而应上报州府或朝廷。”
“有些事,县衙能做,但做了效果不大,费钱费力,受益者少,那就要权衡是否值得做。”
他放下笔,看向狄仁杰。
“所以,编制预算,是一个权衡取舍的过程。你要在有限的资源里,选择那些最紧迫、最重要、县衙能做且能做好的事,列入计划。”
“其余的事,要么暂缓,要么上报,要么……寻求其他解决办法。”
狄仁杰沉默。
他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老师,学生好像懂了。”他道。
“父亲愁的,是不知道明年该做什么、花多少钱。但如果他能通过调研,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结合县衙的能力和经费,编制一份有针对性的预算,那……也许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正是此意。”李逸尘点头。
“而且,这样的预算报上去,理由充分,数据详实,更容易通过审核。”
“因为审核的人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而不是凭空想象的项目。”
狄仁杰站起身,深深一揖。
“谢老师教诲。”
李逸尘摆摆手。
“道理容易懂,做起来难。调研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
“而且,调研之后,如何将需求转化为具体的预算条目,如何估算费用,如何安排工期,这些都是学问。”
他顿了顿:“仁杰,你若有心,不妨替父亲做些事。”
狄仁杰抬头。
“老师是说……”
“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李逸尘道。
“这里的预算编制,会被人盯着。你若能协助父亲,做一次深入的调研,摸清县内真实需求,编制出一份既务实又有远见的预算,那……不仅是帮了父亲,也是为这新制度,立了一个好榜样。”
狄仁杰心跳加速。
他没想到,老师会给他这样的建议。
“学生……学生怕能力不足。”他低声道。
“能力是练出来的。”李逸尘道。
“你聪明,踏实,又肯学。且你是县令之子,身份便利,可以接触到许多旁人接触不到的信息。这是你的优势。”
他顿了顿:“当然,此事不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调研过程中,可能会看到民间疾苦,听到怨言牢骚,甚至遇到阻挠。”
“但这些都是宝贵的经历。为政者,若不知民间疾苦,终究是空中楼阁。”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愁白的鬓角,想起老师平日教导,想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学生……愿一试。”他郑重道。
“好。”李逸尘点头,“但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调研要扎实,数据要准确,分析要客观。宁可慢些,也要做好。”
“学生明白。”
狄仁杰退了出去。
李逸尘想着,不愧是狄仁杰啊。
这么小的年纪所思考的事情、角度已经是和同龄人不一样了。
今天李逸尘说调研就是为了提供后期县衙一级遇到问题时需要使用的方法。
大唐税制以租庸调为骨、义仓为补充。
虽然税制改革已经启动,但是效果需要再几年之后才能呈现。
李逸尘知道税制改革中并没有涉及一个根本的问题。
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分配比例。
这个问题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县一级预算制度的改革将间接推动这个问题出现。
而长安县只是问题最集中的一个县。
要做的事情多,税收根本不足以支撑。
县令在“四善二十七最”框架下以民生实效论功过。
四善: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二十七最:重“户口增益、田野辟、赋役均、奸盗屏”。
这个制度一定程度上很模糊。
而预算制度和后期可能执行的税制全面改革将这一优良传统注入清晰的灵魂。
午后,狄仁杰回到永兴坊家中。
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说,父亲去京兆府议事了,可能晚归。
狄仁杰便回到自己房里,摊开纸笔,开始构思。
他先回忆老师讲的话,将要点一一记下。
知需求、明轻重、做调研、归类排序、权衡取舍。
然后,他试着将这些方法,应用到长安县。
长安县有农夫,有工匠,有商人,有士子,有官宦,有胡商,有贫民,有富户……
不同的人,需求不同。
他想了想,决定先列一个清单,将可能的需求类别写下来。
治安、诉讼、赋税、田亩、水利、道路、桥梁、坊墙、官学、义塾、孤寡、赈济、市集、商税、工匠、徭役……
写了满满一页纸。
他看着这些类别,忽然意识到,长安县的事,真多。
可经费,只有那么一点。
如何取舍?
他想起老师说的,按紧迫程度、影响范围、实施难度、费用多寡来排序。
那……哪些事最紧迫?
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见所闻。
去年冬天,城南永阳坊坊墙倒塌,压坏民宅。
这事,该算紧迫。
今年春天,县学漏雨,学子无法读书。
这事,也算紧迫。
上月,听说西市有商贩因摊位争执,闹出人命。
治安问题,永远紧迫。
还有,每年春夏,总有百姓因灌溉争水,闹到县衙。
水利,关乎收成,也紧迫。
至于修桥铺路、美化街巷、增设亭台……这些,好像可以缓一缓。
他继续写,将可能的需求按紧迫程度排序。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需求,是他自己想的,还是百姓真正需要的?
也许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坊墙,而是减赋税?
不是疏水渠,而是平物价?
他不知道。
老师说得对——要调研,要听百姓自己说。
可怎么调研?
他想了想,决定先从身边开始。
永兴坊里,住着各色人等。
有像他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有做小生意的商户,有赁屋居住的工匠,也有世代居住的普通百姓。
他可以从坊里开始,找不同的人聊聊。
但直接问,人家可能不说实话,或者敷衍了事。
老师说过,要讲究方法。
也许……可以借请教之名?
狄仁杰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换了身半旧的布衫,揣上几文钱,出了门。
永兴坊的午后,还算热闹。
坊门内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闲聊;
沿街的铺子开着门,掌柜或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
挑担的小贩穿街走巷,吆喝着卖货。
狄仁杰先走到树下,向几位老人躬身一礼。
“几位老丈,小子有礼了。”
老人们打量他。见他虽穿着普通,但举止有礼,面相斯文,便都点头回应。
“小郎君何事?”
“小子是外地来长安投亲的,初来乍到,想在这永兴坊赁屋居住。”
狄仁杰编了个理由。
“听说几位老丈是坊里老人,见多识广,特来请教——这永兴坊,住着可还安稳?日常有什么不便之处?”
老人们听了,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安稳倒是安稳,坊门一关,金吾卫巡夜,寻常盗贼不敢来。”
“就是坊墙有些地方破了,也没人修。前阵子下雨,东头那段墙塌了一块,差点砸到人。”
“坊里水井不够,打水要排队。夏天还好,冬天井口结冰,容易摔跤。”
狄仁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坊里邻里之间,可还和睦?有无争讼?”他又问。
“争讼倒不多。”一位老人道。
“就是有时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几句。前几日,张家和李家为了院墙边界,闹到里正那里,最后还是各让一步了事。”
“说到里正,”另一位老人道。
“咱们坊的里正还算尽责,就是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
狄仁杰一一记在心里。
他又聊了一会儿,谢过几位老人,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几家铺子,问法类似。
从布铺、粮店、杂货铺到铁匠铺,掌柜们的抱怨大同小异。
生意难做,税不算重但杂事多,官府有时摊派,市集管理时紧时松。
狄仁杰心里有数了。
商户的需求,主要是:经营环境稳定,少些摊派,税卡畅通,市集有序。
他继续走,在巷口遇到一个挑担卖菜的老农。
老农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青菜,蔫蔫的,没什么人买。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棵菜看了看。
“老伯,这菜新鲜,怎么卖?”
“三文一把。”
老农有气无力。
“怎么挑到坊里来卖?不去西市?”
“西市税卡要收钱,进去卖菜,赚的不够交税。”老农叹气。
“在坊里卖,虽卖得少,但不用交税。就是……坊里人少,买菜的更少。”
狄仁杰买了一把菜,又跟老农聊了几句。
老农是长安县郊的农户,家里有十亩田,租庸调要交,地税要交,剩下的粮食刚够糊口。
种点菜卖,想换几个钱贴补家用,可进城卖菜,税卡层层,赚不到钱。
“要是县衙能在城外设个菜市,让农户直接卖菜,少收点税,那就好了。”
老农嘟囔道。
狄仁杰心里一动。
这主意,好像不错。
他辞别老农,继续在坊里转。
走到坊里最偏僻的一条小巷,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屋。
屋前坐着个老妪,正就着天光缝补衣服。
狄仁杰走过去,躬身问好。
老妪抬起头,眼神浑浊,打量他。
“小郎君……有事?”
“小子路过,讨碗水喝。”
老妪点点头,颤巍巍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
狄仁杰接过,道了谢,慢慢喝着。
他打量四周。
土屋很旧,墙皮剥落,屋顶茅草稀疏。
屋里昏暗,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老媪一人居住?”他问。
“还有个孙儿,在城里做学徒,半月回来一次。”老妪道。
“儿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了,就剩我们祖孙俩。”
“那……日子可还过得去?”
“勉强活着。”老妪叹气。
“田没了,靠孙儿那点工钱,和我缝补些衣服,换点粮食。”
她顿了顿,低声道:“最怕生病。前阵子我染了风寒,躺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请不起郎中,只能硬扛。”
狄仁杰沉默。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为政者,若不知民间疾苦,终究是空中楼阁。
今天,他看到了。
坊墙破损,水井不足,商户经营不易,农户卖菜艰难,孤寡贫病无依……
这些,都是需求。
真实、具体、迫切的需求。
可县衙的预算,只有那么一点。
该如何取舍?
狄仁杰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
父亲还没回来。
他回到房里,摊开纸笔,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他按类别整理:治安、民生、教化、基建、孤寡……
每类下,列具体事项,注明紧迫程度、影响范围、预估费用。
写满了两页纸。
他看着这些条目,忽然觉得,父亲愁的,也许不是没钱,而是不知道钱该花在哪里。
若能将这些需求梳理清楚,按轻重缓急排序,再结合县衙经费,也许就能编制出一份务实、有针对性的预算。
但,这还只是永兴坊一坊的情况。
长安县有数十余坊,还有郊外乡村。
要全面调研,非一人之力能及。
狄仁杰正沉思,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回来了。
他起身,迎了出去。
狄知逊一脸疲惫,官袍下摆沾着尘土,显然是奔波了一天。
“阿耶。”狄仁杰行礼。
狄知逊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书房里,狄知逊脱下官袍,换了常服,坐在案后,揉着太阳穴。
案上,依旧摊着那些预算文书。
“阿耶,”狄仁杰轻声道,“学生今日……去坊里转了转。”
狄知逊抬头,有些意外。
“转了转?”
“是。”狄仁杰道,“学生想看看,坊里百姓平日有什么难处,需要县衙做什么。”
狄知逊愣了愣,随即苦笑。
“你倒是有心。看出什么了?”
狄仁杰便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了。
坊墙破损、水井不足、商户抱怨摊派、农户卖菜艰难、孤寡贫病无依……
他说得很细,每个事例,都注明地点、人物、具体情况。
狄知逊起初只是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眼神越来越专注。
等狄仁杰说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都是你今日所见?”他问。
“是。”狄仁杰点头。
“孩儿只走了永兴坊,所见有限。但窥一斑可知全豹,其他坊里,想必也有类似问题。”
狄知逊深吸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作为县令,这些事,他其实知道一些。
坊墙破损,里正报过;
水井不足,百姓反映过;
孤寡贫病,案牍上有记录。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
案牍上的文字,是冰冷的数字,是简略的描述。
而儿子的叙述里,有具体的人,有真实的声音,有迫切的诉求。
“阿耶,”狄仁杰轻声道,“老师今日教导,说编制预算,首要之事是知需求、明轻重。”
“要先调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实需要,再根据需求的紧迫程度和影响范围,结合县衙能力和经费,决定哪些事列入预算,哪些事暂缓。”
他顿了顿。
“孩儿想,父亲若能组织一次全面调研,摸清全县各坊、各乡的真实需求,再据此编制预算,或许……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狄知逊睁开眼,看着儿子。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清明和坚定。
“调研……”他喃喃道,“说得容易。全县数十余坊,二十余乡,要一一走到,听到,问到,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预算编制,期限只有一个月。”
“阿耶可以分层进行。”狄仁杰道。
“县衙官吏有限,但可以借助里正、村正。让他们先在本坊、本村调研,汇总需求,报给县衙。县衙再派人抽查核实,确保真实。”
他想了想,又道:“可以寻访耆老、乡贤,听取意见。”
狄知逊眼中闪过一丝光。
儿子的建议,听起来……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