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从两仪殿告退出来,沿着宫道缓步向外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微微刺眼的光。
他微微垂着眼,脑中还在回响着陛下刚才那番话。
太师椅、八仙桌、火锅。
这几个词在他心头反复盘旋。
房玄龄没见过这些东西,但从陛下的描述里,他能想象出个大概。
椅背高,有扶手,坐着比胡床舒服。
四方大桌,众人围坐。
小铜锅,炭火煮汤,肉片涮食。
陛下说“气氛也好”。
房玄龄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让陛下觉得“气氛好”,不容易。这些年,陛下威严日重,即便与重臣议事,也多是君臣之分,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刻。
李逸尘却能在一个私宅的乔迁宴上,让陛下找回些许当年秦王府的感觉。
这不只是新奇物件能办到的。
房玄龄走出宫门,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房玄龄忽然想起房萱。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时间不算紧,但也不算宽裕。
嫁妆要备,还有许多杂事要安排。
他不知怎么,又想到那火锅。
若是房萱嫁过去后,或许能在李府尝到。
陛下说“肉嫩汤鲜”,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只是自己这做爷爷的,总不好主动开口让未来孙女婿请自己吃一顿。
房玄龄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是当朝宰相,怎能惦记一口吃食。
与此同时,安兴坊李宅。
李焕在自己房里,坐立不安。
他已经这么待了两天了。
前日陛下驾临,他紧张得浑身冒汗,话都说不利索。
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送走圣驾,他回到房里,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可一松懈,脑子里就全是那火锅。
滚烫的汤,鲜嫩的肉片,各色菜蔬,还有那些蘸料——蒜泥、酱汁、麻油、葱花。
肉片在汤里涮几下,变色就捞起,蘸上料,送入口中。热、香、嫩、鲜。
李焕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做法。
不,不只是好吃。
他当时虽然紧张,但还是注意到了——陛下吃得很满意,连吃了好几盘肉。
狄仁杰,还有那个工匠小子赵小满,也都吃得津津有味。
就连他父亲李安,平日饮食清淡,那日也忍不住多涮了几片羊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东西,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能接受,都喜欢。
李焕在房里踱步。
他是做生意的,看事情总带着商人的眼光。
砖茶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在陇西设了作坊,往草原贩售,利润可观。
如今李家每年的进项,已经不比一些中等世家差了。
若再经营几年,赶上那些大族,也不是不可能。
但李焕不满足。
他看着李家从一个小小的旁支,靠着逸尘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知道这有多不容易,也知道这背后有多少风险。
逸尘在朝中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小心算计。
他这个做兄长的,帮不上朝堂的忙,只能在生意上多挣些家底,让逸尘少些后顾之忧。
火锅。
李焕停下脚步,眼睛发亮。
这东西,能不能做成生意?
他在脑中飞快地盘算。
铜锅要定制,炭火要供应,肉要切得薄,菜要新鲜,蘸料要齐全。
这些都不是难事。
京城里能工巧匠多,找几个打铜器的,按样式做就是。
肉铺、菜市都有现成的货源。
蘸料更简单,无非是些常见的调味品。
难的是怎么让人接受。
但陛下喜欢,这就是最好的招牌。
李焕越想越激动。
若是开一家店,专做火锅。
店面要宽敞,桌子就用那种八仙桌,椅子用太师椅。
一人一锅,或者几人共用一大锅。
冬天生意肯定好,夏天……夏天可以推些清凉锅底,或者干脆只做午市、晚市,避开最热的时候。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李氏火锅”。
不,太直白了。
得取个文雅些的,但又得让人知道跟李家有关。
“逸兴轩”?“暖香阁”?还是……
李焕摇摇头,名字可以慢慢想。
关键是逸尘会不会同意。
他知道逸尘的性子。
逸尘做事,总是考虑周全,权衡利弊。
开火锅店,对李家来说,是又多一条财路。
但对逸尘来说,会不会太招摇?
会不会让人说闲话——堂堂东宫右庶子,朝廷重臣,家里却开着食肆,与民争利?
还有,这东西毕竟是陛下夸过的。
若是开店售卖,会不会有僭越之嫌?
李焕皱起眉头。
这些顾虑,他得想清楚。等逸尘下次休沐回家,他得把这些都想明白了,才能跟逸尘提。
接下来的几天,李焕没闲着。
他先是去了西市,找了几家铜器铺子,问了问定制铜锅的价钱。
又去了肉铺、菜市,打听各类食材的时价。
甚至还悄悄去几家有名的酒肆坐了坐,看看人家的店面布置、待客流程。
越看,他越觉得这事可行。
长安城富庶,权贵云集,百姓手头也宽裕。
吃食生意,只要做得好,从来不愁客源。
何况火锅这种新奇吃法,又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定然能吸引不少人。
关键是,这生意容易复制。
一家店做成了,可以在东西两市各开一家,甚至可以在洛阳、太原这些大城也开分店。
只要把控好锅底配方、食材品质、服务规矩,这生意就能做大。
李焕算了一笔账。
一家店,若每日能接待五十桌客人,每桌平均消费五百文,一日就是二十五贯。
除去成本、人工、店租,至少能净赚十贯。一月就是三百贯,一年三千六百贯。
这还只是一家店。
若开上三五家,一年就是上万贯的进项。
虽然比不上砖茶生意往草原贩售的暴利,但胜在稳定,且就在京城,容易掌控。
李焕越想,心跳越快。
但他还是压住了立刻去找逸尘的冲动。
他得等,等逸尘休沐回家,等一个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