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满了盘子。
切得极薄的羊肉片、鹿肉片,洗净的菘菜、葵菜、藕片、蘑菇等。
另有一碟碟调料。
李世民看着这阵仗,越发好奇。
李逸尘让众人都入座。
按他之前的“设计”,八仙桌的坐法有讲究。
面对大门的位置为主位,李世民自然坐那里。
李诠作为家主,坐李世民右手边。
李逸尘坐左手边。
李安、李焕、狄仁杰、赵小满依次坐下。
李焕本来说要去忙别的事,但李世民说“今日无分尊卑,一同用膳”,他只得坐下,却如坐针毡。
一个个造型精巧、带提梁的小铜锅,锅下连着小巧的陶制炭炉。
铜锅比碗略大,内里已盛了熬煮好的乳白色骨汤,汤面平静,但下方炭火正微微泛红,预示着即将滚沸。
每人面前都被安置了这样一套。
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带提梁的小铜锅,旁边还配有一双加长的木筷和一个小陶碟。
紧接着,数名仆役端着各式盘碟开始布菜。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一整套家伙什,铜锅精致,炭炉小巧,各类食材分置眼前,调料齐全。
“这是……一人一锅?”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古籍所载,亦有分而食之之法。每人一锅,汤底相同,但食材涮煮先后、生熟老嫩、调料浓淡,皆可依个人喜好自行掌握。”
他边说边示范,用长筷夹起两片羊肉,放入自己面前已开始微微冒泡的小铜锅中,轻轻拨散。
肉片遇热迅速变色卷曲,不过几息便熟了。
他夹出,在备好的调料碟中略蘸了蘸,送入口中。
李世民学着他的样子,也夹起羊肉涮煮。
他看着鲜红的肉片在清汤中瞬间变为诱人的白色,热气带着肉香扑面而来,不禁点头。
“此法甚妙!各得其便,亦不失共膳之乐。”
他将涮好的羊肉蘸了点蒜泥酱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肉质鲜嫩,汤汁醇厚,佐以辛料,别具风味。”
“尤其是这小铜锅,炭火持续,汤常沸热,寒冬腊月用之,必是暖身佳品。”
李诠、李安等人也小心翼翼尝试起来。
赵小满心思灵巧,很快调出了一碟自己觉得最香的调料。
狄仁杰吃得不疾不徐,他先观察了铜锅的构造和炭火的大小,又逐一尝试了不同食材的涮煮时间,最后才根据自己的口味调和蘸料。
他的动作从容有序,仿佛在做一件需要细心琢磨的事情。
期间,他注意到李世民似乎对蘑菇颇为喜欢,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面前那碟还未动过的蘑菇往皇帝那边略微推了推,方便取用。
李世民将狄仁杰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对此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不仅镇定,而且心思缜密,懂得察言观色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热气袅袅,肉香弥漫。
虽然依旧是分餐而食,但围绕着同一张八仙桌,看着彼此面前小铜锅里咕嘟冒泡的热汤,氛围比寻常分案而食要亲近许多。
李世民显然很享受这种新奇又自在的用餐方式,胃口颇佳。
李诠等人起初的紧张,也在美食和渐热的气氛中慢慢缓解,虽然言行仍极恭谨,但面色自然了不少。
唯有狄仁杰,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品尝食物,回应问话,观察席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仿佛这特殊的宴席、在座的特殊身份,都只是寻常背景。
这份超然的定力,让李世民在品尝美食之余,目光屡屡落在他身上,探究与欣赏之意愈浓。
火锅吃了近一个时辰。
李世民兴致很高,不仅吃了不少,还喝了两杯李逸尘自酿的果子酒。
席间,他又问了些修典工程、钱庄运作的细节,李逸尘一一作答。
膳毕,仆役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李世民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看着厅中众人,忽然感慨。
“逸尘,你这宅子,你这生活,倒让朕想起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那时也没这么多规矩,兄弟们常聚在一起,吃肉喝酒,畅谈天下。”
他语气中带着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帝王之位,孤家寡人,这种家常的、无拘束的聚会,对他已是奢侈。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了。今日这顿饭,吃得很舒坦。你这火锅、这桌椅,都让朕开眼界。”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
李逸尘陪李世民走到门口,王德已候在那里。
“逸尘,”李世民在门口停步,低声道。
“你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写得很好。朕想着,日后或许也该在报纸上发些文章,让天下官员都知道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你觉得如何?”
李逸尘知道皇帝是真正动了心思。
他恭敬道:“陛下英明。陛下若能亲自在报上发文,阐明治国理念、施政方向,必能使朝野上下更明白圣意,同心同德。”
“此乃教化之良策。”
“嗯。”李世民满意点头。
“此事朕再想想。你且安心修典,钱庄那边也要盯紧。”
“臣遵旨。”
李世民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王德对李逸尘微微躬身,又看向不远处的赵小满,走了过去。
“赵小郎君,”王德声音不高。
“陛下很喜欢你做的桌椅。”
赵小满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躬身。
“能为陛下效力,是小子的荣幸。小子回头就按陛下身量,做一套更合用的。”
王德点头。
“你是个懂事的。好好跟着李右庶子,将来前程无量。”
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离巷子。
直到看不见了,李诠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陛、陛下真的来了……”
李安喃喃道,腿还有些发软。
李焕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李诠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复杂。
“逸尘,陛下对你……真是恩宠有加啊。”
李逸尘却无喜色,只平静道:“父亲,恩宠愈重,责任愈大,风险也愈高。”
“今日陛下亲临,是荣宠,也是提醒——提醒儿子,莫忘本分,莫失初心。”
李诠默然。
儿子看得透彻,他这做父亲的,反而有些跟不上。
狄仁杰和赵小满走过来。
狄仁杰神色如常,赵小满则有些兴奋。
“老师,陛下真要我给他做桌椅?”
“嗯。”李逸尘点头。
“这是你的机会,也是考验。做得好,陛下赏识。做不好,便是僭越。尺寸、样式、用料,都要仔细斟酌,不可有半点马虎。”
“做好后先拿来我看,再呈送宫中。”
“学生明白。”
赵小满郑重应下。
狄仁杰忽然道:“老师,方才陛下问学生那些问题,学生答得可还妥当?”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但你要记住,今日陛下是私下到访,气氛轻松,故而你能畅言。”
“若在朝堂,或正式场合,说话便需更谨慎。分寸拿捏,还需历练。”
“学生谨记。”狄仁杰躬身。
李逸尘又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陛下亲临,是李家的荣耀,但也是警示。”
“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因陛下恩宠便忘乎所以。尤其是二哥,”他看向李焕。
“砖茶生意,照常做,但绝不可涉朝政。”
李焕连忙点头:“我明白。”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李逸尘独自站在前厅,看着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还有桌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火锅余温,陷入沉思。
今日李世民突然到访,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
至于狄仁杰……李逸尘想起李世民看狄仁杰的眼神,那是发现人才的欣赏,也是帝王式的审视。
这少年,今日的表现太过出色,恐怕已引起皇帝的高度关注。
这既是好事,前程可期。
也是压力,从此便活在皇帝的注视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李逸尘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在殿中缓缓踱步。
王德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
“你觉得狄仁杰那孩子如何?”
王德小心答道:“臣愚钝,但观那少年,沉稳有度,谈吐不凡,确是个可造之材。”
“尤其难得的是那份镇定,许多朝臣面圣时都难免紧张,他却从容自若,仿佛面对的只是寻常长辈。”
“是啊。”李世民点头。
“不仅镇定,而且言之有物。这显然是李逸尘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李逸尘这人,真是个异数。自己才华横溢也就罢了,连教学生都有一套。”
“赵小满精于匠作,狄仁杰善于思辨,各有所长。”
“假以时日,这两人都能成为栋梁。”
王德附和:“陛下圣明。李右庶子确是大才,又对陛下忠心,实乃社稷之福。”
李世民却沉默片刻,缓缓道:“忠心……朕信他忠心。但他心中所图,恐怕不止是做个能臣。修典、钱庄、学堂、报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朝堂,改变这个天下。”
“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好——‘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只要他记得初心是为国为民,朕便容他,用他,甚至……扶他。”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大唐旬报》,又看了看头版那篇文章。
“让百骑司再仔细查查狄仁杰,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朕都要知道。”
“遵旨。”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夜色,良久未动。
今日这一趟,收获颇丰。
不仅看到了李逸尘的真实生活状态,还发现了一个极有潜力的少年狄仁杰。
更让他满意的是,李逸尘的家人——李诠、李焕等,虽然紧张,但还算本分,没有因骤然显达而忘形。
这样的家族,值得培养,也值得……掌控。
他想起火锅的热气,想起太师椅的舒适,想起狄仁杰从容的谈吐,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态度。
崇仁坊李宅,一夜无话。
但这一夜,许多人未能安眠。
李诠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反复回放着皇帝到访的每一个细节,既感荣耀,又觉压力。
王氏也在旁轻声叹息,既为儿子骄傲,又为他担忧。
李焕回到自己房中,点了灯,拿出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皇帝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想起王德对赵小满说的话,想起逸尘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表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堂弟,已站在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高度。
而他们李家,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小满则在工坊里,就着油灯,仔细修改着给皇帝做桌椅的图纸。
他心思单纯,只想把东西做好,不让老师失望,也不让皇帝失望。
狄仁杰回到永兴坊家中时,父亲狄知逊还在书房等他。
听儿子讲了今日经历,尤其是皇帝问话、对答的细节,狄知逊沉默了许久。
“仁杰,”他最终开口,“今日之后,往后一言一行,更要谨慎。”
“陛下今日看似欣赏你,但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守住本心,不可迷失。”
“孩儿明白。”狄仁杰平静道。
他其实没有父亲那么紧张。
今日面对皇帝,他虽知那是天子,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太多畏惧。
或许是因为老师平日教导,让他学会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也或许是他天性如此,越是大事,越能镇定。
贞观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奏疏摘要,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
脚步声传来。
李逸尘一身绯色官服,步入殿内,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摘要,脸上露出笑容。
“坐。”
李逸尘在客席坐下。
内侍奉上茶,退至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
李承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看着李逸尘。
“先生这两日在新宅可还安顿好了?”他问。
“谢殿下关怀,已大致安顿妥当。”李逸尘答道。
“那就好。”李承乾点头。
“听说前日乔迁,去了不少人?”
“是。”李逸尘如实道,“朝中同僚多有道贺,家父与兄长忙了一整日。”
李承乾笑了笑。
“学生也听说了。长孙司徒、房相、岑侍中,还有稚奴,都送了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学生还听说……父皇也去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是。陛下前日午后微服到访,在寒舍坐了约一个时辰,用了晚膳才回宫。”
“臣也未料到陛下会亲临。”
李逸尘将前日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从李世民突然到访,到试坐太师椅,到问狄仁杰话,再到一起吃火锅。
他叙述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仁杰这孩子,确实不错。”李承乾道,“先生教得好。”
“是那孩子自己有天分。”李逸尘道。
李承乾不置可否。
他又问了些细节:火锅怎么吃,太师椅坐着如何,李世民席间还问了什么。
李逸尘一一作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望向殿顶的藻井。
“父皇……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问。
“是。”李逸尘道,“陛下用膳时颇有兴致,还提起当年在秦王府时,与众人围坐共食的旧事。”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偶尔也会被父皇带到两仪殿,看父皇与那些开国老臣议事。
那时候的父皇,脸上常有笑容,说话也随和。
两人又就修典、钱庄的具体事务商议了一会儿,李逸尘才告退。
同一时间,两仪殿。
李世民和房玄龄说完了一些重要的话题。
“前日,朕去了李逸尘的新宅。”
房玄龄抬头。
“臣听说了。陛下亲临臣子私宅,实乃殊恩。”
“殊恩……”李世民笑了笑。
“朕去他那里,一是看看他乔迁之喜,二是想亲眼瞧瞧,这个李逸尘,平日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
“结果,还真让朕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房玄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那宅子,收拾得整洁雅致,不奢靡,但也绝不寒酸。”李世民缓缓道。
“家中陈设,有几分书卷气,看得出是读书人的宅第。”
“他父亲李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见到朕,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兄长李焕,也是个实诚人,忙着张罗前后。”
“还有他那两个弟子——赵小满和狄仁杰。”
李世民顿了顿。
“赵小满心思巧,手也巧。朕坐的那把椅子,就是他做的。”
房玄龄眼中露出好奇。
“椅子?”
“对,一种新式坐具。”李世民比划了一下。
“椅背高,有扶手,坐着比胡床舒服,比跪坐省力。”
“不止椅子。”李世民继续道。
“还有桌子,四方大桌,配四把椅子。他说叫‘八仙桌’。”
“更奇的,是吃食。”
“他弄了个小铜锅,底下烧炭,锅里煮汤。将肉片、菜蔬放进去涮煮,熟即食之。他管这叫‘火锅’。”
房玄龄听得认真。
他虽对口腹之欲并不热衷,但皇帝如此详细描述,必有深意。
“肉嫩汤鲜,冬日食之,必是暖身佳品。朕那日吃了不少,还喝了他自酿的果子酒。”
他脸上露出回味的神色。
“席间气氛也好。他那张八仙桌,众人围坐,虽仍是分餐,但比平日分案而食要亲近许多。”
房玄龄默然。
皇帝这话,他听懂了。
亲近。
皇帝要的,是那种无拘无束、亲近自在的氛围。
而李逸尘,恰好能提供这种氛围。
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玄龄,你家房萱,与李逸尘的婚期定了吗?”
房玄龄答道:“定了,明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