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恭维,还是……反讽?
“在父皇的英明指导下,大唐有了预算制度。”李承乾继续道。
“而父皇想要多做一些为国为民之事,只是为了坚持这个制度,不得已缩减了一些。”
“这对于后世来说,意义非凡。”
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清晰。
“想象父皇这样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君主,都要恪守的规则制度,后世之君,是无法再突破的。”
李世民愣住了。
他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忽然,他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太子不是在讽刺他,而是在……给他台阶下。
不仅给台阶,还在帮他塑造一个“为了制度而自我约束”的明君形象。
是啊。
他李世民,贞观天子,为了维护制度,宁可缩减自己想做的工程。
这是什么?
这是圣君风范!
这是为后世立规矩!
史书上会怎么写?
“帝欲兴工,太子以制度谏,帝从之,曰:‘朕为后世立范,不可破规。’”
好话。
好听的话。
而且,是实话。
李世民心里的那股憋屈,忽然消散了许多。
他看着太子,眼神变得复杂。
这个儿子,不仅学会了用规则博弈,还学会了……给对手体面。
“你能这么想,”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柔和了些。
“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又道:“此提议虽是你提的,但也是朕准许的。朕当然要为后世之君立一个规范,不能让后世子孙,去突破这个制度。”
这话说出来,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要脸。
明明是被规则捆住了手脚,不得不妥协,现在却说成是主动为后世立规矩。
但话说出口,他却感觉舒服了很多。
是啊,他是皇帝,给后世立规矩,本就是他的责任。
李承乾微微躬身:“父皇圣明。”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政务,聊了些边防,聊了些民生。
气氛渐渐缓和。
仿佛之前那场激烈的博弈,从未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告退。
走出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神情。
李承乾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父皇体面。
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预算制度的威信,将无人能撼动。
连皇帝都要遵守的规则,谁敢不遵?
李承乾离开后,李世民独自在侧殿坐了许久。
他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回想着太子说的每一句话。
那个“为后世立规矩”的说法,让他越想越舒坦。
是啊,他是开国君主,是贞观天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后世典范。
现在,他主动遵守预算制度,宁肯缩减工程,也不破坏规则。
这是什么?
这是明君的气度!
这是圣主的胸怀!
史官会怎么记?
朝野会怎么传?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次妥协,不仅不憋屈,反而……很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殿内染成一片金黄。
他的腿伤,近日好了许多,已能慢慢行走。
或许,该出去走走了。
去看看那个贞观学堂。
那个他心心念念,希望能发现人才的地方。
虽然他知道,像李逸尘那样的人,恐怕千年难遇。
但能发现几个赵小满那样的实干之才,也是好的。
总不能所有人才,都被太子网罗了去。
他是皇帝,也需要为自己,培养些得力的人。
“王德。”李世民唤道。
宦官连忙上前:“陛下。”
“传旨,明日朕要去贞观学堂看看。让房玄龄陪同。”
“遵旨。”
两日后。
李世民的腿伤,终于好了很多。
御医仔细检查后,禀报道:“陛下,腿伤已无大碍,只需注意休养,避免久站久行即可。”
李世民活动了一下腿脚,果然感觉轻松了许多。
那股钻心的疼,已经消失了。
“好。”他点点头。
王德在一旁小心问道:“陛下今日可要批阅奏章?”
李世民想了想,摇头。
“不批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
腿脚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能正常行走。
“备驾,”他忽然道,“朕要去贞观学堂看看。”
王德一愣:“贞观学堂?”
“对。”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朕要去看看,那个李逸尘办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心心念念这个地方很久了。
从贞观学堂设立之初,他就一直关注。
他知道,这是李逸尘为太子培养人才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这里或许……也能为他所用。
虽然他知道,像李逸尘那样的人,恐怕千年难遇。
但能发现几个赵小满那样的实干之才,也是好的。
总不能所有人才,都被太子网罗了去。
他是皇帝,也需要为自己,培养些得力的人。
“传房玄龄陪同。”李世民吩咐道。
“是。”
王德躬身退下,前去安排。
翌日。
马车在学堂门前停下。
房玄龄早已等候在此。
“臣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下了马车,抬头看向学堂门楣。
“贞观学堂”四个大字,是他亲笔所题。
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进去看看。”李世民迈步而入。
房玄龄紧随其后。
学堂内很安静。
此时正值上课时间,学子们都在明伦堂听课。
李世民没有直接去明伦堂,而是先在各处转了转。
住宿区干净整洁,每间学舍住四人,床铺、书案、衣柜一应俱全。
藏书楼内,书籍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大量律法、算学、农工之类的实用书籍。
演武场上,器械齐全,有箭靶、木桩、石锁等。
李世民看得很仔细。
越看,心里越惊讶。
这个学堂,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繁复的礼节,一切都显得……务实。
简朴,但实用。
“这些都是李逸尘设计的?”李世民问。
房玄龄点头。
“他倒是用心。”李世民淡淡道。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走到明伦堂外。
堂内传来争论声。
声音激烈,各执一词。
李世民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房玄龄站在李世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垂手侍立,目光也投向堂内。
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身旁皇帝专注的神态。
堂内,一个略显激昂的青年声音正在发言。
“税制改革既已试点,效果也已初步显现,为何还要畏首畏尾?”
“江南三道试行新税法,去岁税赋增收一成有余,民怨未见增加,反因征税透明而赞誉有加。”
“此等明证在前,朝廷却还要继续‘稳妥’,继续‘观望’,学生实在不解!”
这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另一道沉稳些的声音随即响起。
“王兄此言差矣。江南富庶,商贸发达,试行新税自然阻力小、见效快。”
“然我大唐疆域辽阔,北有边镇苦寒,西有荒漠贫瘠,中原之地亦各有不同。”
“江南可行之法,未必适用于天下。若贸然全面推行,一旦在贫瘠之地引发民怨,或征税成本过高反得不偿失,届时如何收场?”
“天下百姓皆是大唐子民,为何江南百姓可享税制清明之利,其他州县就还要忍受旧税之弊?”
“这公平吗?”
“非是不公平,而是需循序渐进!”
沉稳声音提高了一些。
“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必焦其表!税制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草率?”
“循序渐进?”青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
“朝廷做事,就该雷厉风行,全面推行!”
“有问题,在推行中解决!有弊端,在施行中修正!”
“你这是莽夫之见!”沉稳声音也恼了。
“治国岂能凭一时意气?你可知一旦全面推行,会有多少州县措手不及?”
“会有多少胥吏借机盘剥?会有多少百姓因不懂新法而吃亏?这些你想过没有?”
“想过!正因想过,才更要全面推行!”青年声音斩钉截铁。
“正因为胥吏可能盘剥,才更要统一法度,严加监管!”
“正因为百姓可能不懂,才更要广泛宣讲,让他们知晓自己该交多少、为何而交!”
“藏着掖着,在小范围打转,才是给胥吏上下其手的机会!”
堂内的争论愈发热烈。
又有几个声音加入进来。
“我赞同王兄!就该全面推行!长痛不如短痛!”
“荒谬!你可知‘痛’字怎么写?那是千万百姓的生计!”
李世民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他太久没有听到这样的争论了。
朝堂之上,当然也有争论。
但那些争论,总是包裹着层层外衣——这个人要考虑派系立场,那个人要顾及皇帝心意,另一个人要权衡自身利益。
每个人说话前,都要先在心里转三圈。
这话该不该说?该怎么说?说了会得罪谁?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最终说出来的话,往往已经磨平了棱角,折中了立场,模糊了锋芒。
像这般直来直去、就事论事的争论,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这些年轻人,他们在争什么?
他们在争税制该怎么改,在争怎么做对百姓更好,在争怎么做对朝廷更有利。
他们没有说“某公某党认为该如何”,没有说“陛下可能希望怎样”,没有说“此举或会触怒哪方势力”。
他们只是在说:这件事,该怎么做。
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目光透过门缝,看向堂内。
大约三十来个年轻学子,围坐成半圆。
正中站着两人,一个身材高瘦,面色激动,正是那“王兄”。
另一个稍矮些,面容敦厚,神色坚定。
其余学子,有的点头附和,有的摇头皱眉,有的跃跃欲试想要发言。
他们的脸上,没有官场中人的圆滑世故,没有历经风霜的谨慎保守,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李世民忽然觉得很舒服。
这种舒服,和之前预算审议时的憋屈,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那里,他被规则束缚,被儿子制衡。
在这里,他听到的,是纯粹的、关于“事”本身的讨论。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制衡。
只有年轻人想要解决问题的热忱。
“陛下,”房玄龄在一旁低声开口,“可要进去?”
李世民摇了摇头。
“再听听。”
他想多听一会儿。
堂内的争论还在继续。
又有一个学子站了起来,声音清朗。
“两位同窗所言,皆有道理。”
“但学生以为,或许可以折中——不必立刻全面推行,但可扩大试点范围。”
“江南三道既已成功推行,接下来可在中原选两三个道试行,同时在北地、西疆各选一州试点。”
“如此,既能加速推行进程,又能兼顾各地差异,积累不同情势下的经验。”
“待三五年后,各地经验齐备,再全面推行,岂不更加稳妥?”
这提议一出,堂内静了静。
随即有人点头:“此法甚好!”
但也有人摇头:“还是太慢!天下百姓等不起!”
“慢工出细活!总好过冒进而败!”
“你这是保守!”
“你这是冒进!”
争论再次升温。
李世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年轻人……真有意思。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但每个人都在认真思考,都在努力提出自己的见解。
没有人在敷衍,没有人在附和,没有人在说空话套话。
朝堂上,每个人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都要揣摩他的心意。
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让一场争论戛然而止。
那不是讨论,那是……表演。
表演给他看的。
而这里,这些年轻人,他们不知道皇帝就在门外。
所以他们争得毫无顾忌,争得真诚热烈。
李世民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们的年轻,羡慕他们的纯粹,羡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他早已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制衡,习惯了在复杂的人心中穿行。
他几乎忘了,原来事情本身,是可以这样纯粹地讨论的。
堂内的争论,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从税制改革的推进节奏,争论到具体征税标准该如何设定,争论到如何防止胥吏舞弊,争论到如何向百姓宣讲新法……
每一个问题,都争得很细,很实。
李世民听得入神。
他听到了许多他从未想过的细节——或者说,朝臣们从未向他详细禀报过的细节。
比如有学子提到,新税法的征税文书太过复杂,许多百姓根本看不懂,给了胥吏解释权,也就给了他们盘剥的空间。
比如有学子建议,征税标准不应一成不变,而应根据年景丰歉动态调整,丰年多征些充实国库,歉年少征些安抚民心。
比如有学子指出,现在的税吏考核只看出收了多少税,不看百姓满意度,这导致税吏只顾催逼,不顾民情。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也都是朝堂上那些高官们,很少会深入去讨论的问题。
他们更关心大政方针,更关心派系斗争,更关心自己的位置。
而这些年轻人,他们在关心什么?
他们在关心,一个普通农户,能不能看懂税单。
他们在关心,一个贫寒之家,会不会因为征税而破产。
他们在关心,那些最底层的胥吏,会不会利用权力欺压百姓。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堂内的争论戛然而止。
三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所有学子都愣住了。
片刻的死寂。
房玄龄说道:“陛下驾到。”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学、学生……参见陛下!”
声音在颤抖。
紧接着,所有人都躬身行礼,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世民迈步走了进去,房玄龄紧随其后。
他走到堂前,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年轻人。
“平身。”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学子们战战兢兢地起身,但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刚才他们争论得那么激烈,说了那么多“冒犯”的话……
会不会被治罪?
许多人手心都在冒汗。
李世民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刚才的争论,朕在外面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
学子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很好。”李世民说了两个字。
学子们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皇帝脸上,确实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丝赞许?
“朕很久没听到这么实在的争论了。”
李世民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慨。
“你们争税制该怎么改,争怎么改对百姓好,争怎么改对朝廷有利。句句都在点子上,句句都是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朝堂之上,朕听到的争论也不少。”
“你们不一样。你们就事论事,有什么说什么。这很难得。”
堂内一片寂静。
学子们呆呆地看着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在夸他们?
刚才他们那些激烈甚至有些冒犯的言论,陛下不但不怪罪,反而……赞赏?
李世民走到刚才那高瘦学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