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么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么……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于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后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着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么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后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么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么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么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么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于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账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后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么不敢虚报,什么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么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后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么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么意思?”
杜楚客指着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李泰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么“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于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么父皇将怎么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么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于‘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么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么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后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么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于交代的事情终于有人担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