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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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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么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么……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于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后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着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么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后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么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么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么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么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于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账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后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么不敢虚报,什么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么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后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么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么意思?”

  杜楚客指着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李泰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么“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于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么父皇将怎么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么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于‘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么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么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后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么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于交代的事情终于有人担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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