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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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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毫无睡意,他伏案疾书,勾画着明日的方略,眼神清亮而笃定。

  新旧两种意志,两套逻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碰撞。

  制度的齿轮已然转动,它冰冷而客观,不为任何人的急切或雄心而改变节奏。

  谁更早读懂它,更善于运用它,谁就将在这无声却至关重要的较量中,握住那柄名为“规则”的剑。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杜楚客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两人脸上的阴郁。

  “先生,”李泰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今日之会,那个跛子……态度太强硬了!根本不给人转圜的余地!”

  杜楚客缓缓点头。

  “太子殿下确实出乎意料的强硬。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未必是坏事。”

  李泰一愣。

  “先生此言何意?他越强硬,通过的阻力就越大,我们的计划就越难实现,怎么不是坏事?”

  杜楚客摇头。

  “殿下,太子越强硬,就越显得固执,越显得不体谅陛下苦心,越显得不顾大局。”

  “这在陛下眼中,会是什么印象?在朝臣眼中,又会是什么评价?”

  李泰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太子坚持原则没错,但过刚易折。”杜楚客缓缓道。

  “治国需要原则,也需要变通。太子一味坚持制度,丝毫不让,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可能让许多人觉得……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他看向李泰。

  “尤其是,当陛下已经明确表达希望推动这些工程时,太子仍然强硬反对,这在孝道上,是否有些……不妥?”

  李泰明白了。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是一种阴冷的笑。

  “先生说得对。那跛子如此强硬,固然能赢得一些务实派、制度派的支持,但也会让许多人觉得他不近人情,不顾父皇感受。”

  “尤其是那些看重孝道、看重君臣大义的人,心中难免会有想法。”

  杜楚客点头。

  “正是。所以太子强硬,对殿下而言,反而是机会。”

  “殿下要做的,不是跟太子硬碰硬,而是表现出顾全大局、体谅父皇、寻求两全之策的姿态。如此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李泰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

  “可是,姿态归姿态,实际问题还是要解决。”

  “如果太子的方案真的通过,那些工程被削减或分期,父皇那里……我们如何交代?”

  这才是关键。

  李世民将希望寄托在李泰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大幅削减,李世民会怎么想?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所以,殿下必须在审议中,想尽办法阻止太子的方案通过。”

  “至少,要保住几项核心工程——江南治水、北境军镇、长安洛阳官道,这三项是陛下最在意的,决不能砍。”

  “可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怎么保?”李泰烦躁道。

  “今日会议上,杜正伦、褚遂良那些人,句句紧逼,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连李靖都支持太子分期,我们怎么反对?”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殿下,预算制度虽是新立,但并非无懈可击。任何制度都有漏洞,都有可操作空间。”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空间,加以利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太子要求预算总额控制在岁入九成以内。那么岁入是多少?”

  “去年是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但预计只是预计,实际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如果我们能‘合理’地提高岁入预期,那么预算总额不就可以提高了吗?”

  李泰皱眉:“这……如何操作?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需要依据。”

  “依据可以找。”杜楚客道。

  “信行这半年运行,商贸活跃度明显提升,商税增长是可期的。”

  “我们可以请民部提供数据,证明今年商税会有较大增长,从而将岁入预期提高到……”

  “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这样,预算总额就可以相应提高。”

  李泰眼睛亮了。

  “这倒是个办法。但民部……会配合吗?”

  “这就需要殿下活动了。”杜楚客意味深长道。

  “唐俭虽然谨慎,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高士廉那边,殿下也可以做工作。还有各部侍郎、郎中,总有可以争取的人。”

  李泰点头:“我明白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杜楚客继续道。

  “太子主张分期,理由是工程太大,一年做不完,管理困难。”

  “那么我们可以提出分年实施,但预算可以一次性审批,分年拨付。”

  “这样既满足了分期实施的需求,又保全了工程的整体性,也符合陛下‘一气呵成’的期望。”

  李泰彻底明白了。

  杜楚客这是在教他如何争取中间派的支持,如何将一场原则之争,转化为技术性讨论。

  “先生高见!”李泰赞道。

  “那明日会议,我就按此思路来。先争取提高岁入预期,将核心工程整体保全。”

  “同时,表现出寻求两全之策的姿态,与太子的强硬形成对比。”

  杜楚客却提醒道:“殿下还需注意一人——李逸尘。”

  李泰皱眉。

  “他?今日会议上,他一言未发。”

  “正因一言未发,才更需警惕。”杜楚客沉声道。

  “此人深得太子信任,预算制度很可能就是他设计的。”

  “他对制度的理解,恐怕比太子还深。”

  “今日他不说话,是在观察,在等待时机。”

  “明日若他开口,必是关键时刻,必有杀招。”

  李泰心中凛然。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先生觉得,他会如何出手?”李泰问。

  杜楚客摇头:“不好说。但以他以往的作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直指要害。”

  “我们需提前防备,尤其是那些制度细节、程序条款,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李泰郑重点头:“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杜楚客才告退离开。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

  明日之战,至关重要。

  若能保住核心工程,在父皇心中,他的分量会大大加重。

  若不能……恐怕会令父皇失望。

  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李承乾……”

  李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得意了。”

  翌日。

  辰时三刻,东宫承恩殿。

  昨日与会的朝臣们再次齐聚,各自在相同的位置坐下。

  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今日必须有所进展。

  李承乾在主座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简洁的储君常服,少了些华贵,多了些干练。

  “诸位,”李承乾开口,声音平稳。

  “昨日之议,虽无定论,但各方意见已充分表达。”

  “今日孤以为,当从易到难,先将各方争议较小、共识较多的项目议定,尽快走完程序。”

  接下来一个时辰,通过了三项争议较小的预算。

  关中灌渠修缮从四十万贯压到二十五万贯,州县官学增建从一百二十所减为六十所、预算从一百二十万贯压到六十万贯,仓廪扩建从八十万贯压到五十万贯。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大家忽然发现,太子今日的效率极高,几乎每一项都是询问主管官员“削减后能否保证效果”,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直接通过,不再纠缠细节。

  但每通过一项,主管官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因为这些预算一旦通过,就意味着责任也一并落在了他们肩上。

  钱少了,活还得干好,干不好,就是他们的责任。

  终于,在通过第六项预算——长安至洛阳官道修缮从一百万贯压到七十万贯——之后,李承乾停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诸位,”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方才通过的六项预算,总额共计……”

  他看向身侧的书记官。

  书记官立刻报数:“回殿下,六项合计二百七十万贯。”

  “二百七十万贯。”李承乾重复了一遍,“比起原草案,节省了……多少?”

  书记官翻看账册。

  “原草案此六项合计五百一十五万贯,节省二百四十五万贯。”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一个上午,砍掉了近二百五十万贯的预算。

  李承乾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看来,只要用心核算,挤压水分,预算是可以压缩的。既不影响急务,又能守制度之严。”

  他话锋一转。

  “然则,预算通过,只是开始。接下来,执行才是关键。”

  “江南治水第一期六十五万贯预算既已通过,工部何时可以动工?”

  房玄龄答道:“回殿下,物料已部分筹备,民夫可即日招募,十日内当可开工。”

  “工期多久?”李承乾问。

  “最险十二处堤坝,需两个月。五段河道疏浚,需一个半月。”房玄龄答道。

  “那就是八月底前,堤坝须修固,河道须疏通。”李承乾缓缓道。

  他顿了顿,忽然问:“梁国公,若八月底未能完工,或完工后仍出现溃堤淹田,当如何?”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道:“臣……臣必竭力督促,确保按期完工,确保质量。”

  “孤问的是,”李承乾的声音保持着温和。

  “若未能做到,当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太子这是在追责。

  按照朝廷惯例,工程出了问题,主管官员轻则罚俸,重则贬谪,但具体如何罚,要看皇帝心意,也要看后果严重程度。

  从来没有在事情开始之前,就当众明确罚则的。

  李承乾看向殿内众人。

  “诸位,预算制度之要,不仅在‘审’,更在‘行’。审时严格,行时更须严格。”

  他缓缓道:“每一项预算通过,都意味着朝廷将一笔钱交给了某个部衙,委托其办某件事。”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好。办不好,就是辜负朝廷信任,就是浪费公帑,就是……渎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殿内许多人心中都是一凛。

  李泰见状,觉得机会来了。

  他起身,脸上带着那种“为大家着想”的恳切表情。

  “太子哥哥,”李泰的声音很温和。

  “段尚书方才已承诺竭力督办,哥哥又何必如此……严厉?”

  “治水工程,涉及天时、地利、民力诸多因素,非工部一部之责。”

  “若真有不测,也当具体情形具体分析,岂能一概归咎于尚书一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体恤臣子,又暗示太子不近人情。

  工程的事,哪能保证万无一失?天灾人祸,谁说得准?

  李承乾看向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李承乾缓缓道。

  “你可知预算制度第三十七条,如何规定的?”

  李泰一愣:“第三十七条?”

  他哪里记得具体条款?

  预算制度厚厚一本,他虽翻过,但哪会逐条背诵?

  李承乾也不等他回答,直接看向书记官:“念。”

  书记官立刻翻出预算制度文本,找到第三十七条,高声朗读。

  “预算制度第三十七条:各项预算经审议通过后,由主管部衙负责执行。”

  “执行过程中,若因主管部衙规划不周、督办不力、监管不严,导致工程延误、质量不达、预算超支等情,主管官员负主要责任,视情节轻重,予以罚俸、降职、罢免等处分。”

  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愣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预算制度有责任条款,但具体怎么写的,还真没仔细看过。

  此刻听书记官念出,才意识到——原来制度里早就规定得明明白白!

  李泰脸色微变,他强笑道:“太子哥哥,制度虽有规定,但执行中也需酌情……”

  “酌情?”李承乾打断他,语气转冷。

  “预算审议时,工部上预算方案时言之凿凿,说六十五万贯可保今夏无虞。”

  “孤信了他,朝廷信了他,这才通过了预算。”

  “既然他敢承诺,朝廷敢拨款,那他就必须做到。做不到,就是欺君,就是渎职。”

  他看向房玄龄。

  “梁国公,既然预算已经通过了,还请告知段尚书相关责任的事情。”

  立军令状?

  这……这太过严厉了!

  只是房玄龄也没有了办法,点头示意。

  长孙无忌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终于明白了太子的真正意图——太子同意的那些预算,不是妥协,而是陷阱!

  先让你通过,把钱批给你,然后立刻用责任条款锁死你。

  你拿了钱,就得办事,办不好,就严惩。

  这不是在审预算,这是在立规矩!

  而且,太子用的是预算制度本身的条款,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长孙无忌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还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关注总额、项目这些“大”问题,却忽略了责任追究这些“小”条款。

  而太子,显然把这些条款研究透了,并且用在了这里。

  之前大家还觉得太子今日好说话,预算砍了就通过了。

  现在才明白,太子的刀在这里等着呢——钱给你,但责任你也得扛起来。

  扛不起,就别拿钱。

  唐俭此刻也是手心冒汗。

  他忽然想起,民部提交的预算里,也有好几项大工程。

  还有兵部,除了军镇修缮,还有器械补充、战船增造……

  如果每一项都要主管官员立军令状,那谁还敢轻易接?

  他是民部尚书,预算里那些水利、官道、仓廪等项目,虽然通过了,但接下来太子肯定也要他立状。

  可他哪敢保证万无一失?

  天灾人祸,谁能预料?

  李泰脸色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官员,也锁死了他李泰。

  因为许多工程是父皇授意的,官员们是奉旨办事。

  但现在,太子用预算制度逼官员立军令状,出了问题官员要担责。

  那官员们还敢不敢全力执行父皇的意图?

  会不会为了自保,而阳奉阴违,或者做事缩手缩脚?

  毕竟,做得好,功劳是父皇的。

  做不好,责任是自己的。

  这笔账,谁都会算。

  李泰看向长孙无忌,用眼神求助。

  长孙无忌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预算制度,看看里面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

  “殿下,”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已通过六项预算,成效显著。其余项目,可否容后再议?诸位也需时间,重新核算,细化方案。”

  他想拖延,想回去好好看看制度文本。

  李承乾看向他,淡淡道:“舅父所言有理。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后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请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后日再议时,每一项预算,都需主管官员明确责任,签署文书。”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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