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毫无睡意,他伏案疾书,勾画着明日的方略,眼神清亮而笃定。
新旧两种意志,两套逻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碰撞。
制度的齿轮已然转动,它冰冷而客观,不为任何人的急切或雄心而改变节奏。
谁更早读懂它,更善于运用它,谁就将在这无声却至关重要的较量中,握住那柄名为“规则”的剑。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杜楚客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两人脸上的阴郁。
“先生,”李泰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今日之会,那个跛子……态度太强硬了!根本不给人转圜的余地!”
杜楚客缓缓点头。
“太子殿下确实出乎意料的强硬。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未必是坏事。”
李泰一愣。
“先生此言何意?他越强硬,通过的阻力就越大,我们的计划就越难实现,怎么不是坏事?”
杜楚客摇头。
“殿下,太子越强硬,就越显得固执,越显得不体谅陛下苦心,越显得不顾大局。”
“这在陛下眼中,会是什么印象?在朝臣眼中,又会是什么评价?”
李泰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太子坚持原则没错,但过刚易折。”杜楚客缓缓道。
“治国需要原则,也需要变通。太子一味坚持制度,丝毫不让,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可能让许多人觉得……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他看向李泰。
“尤其是,当陛下已经明确表达希望推动这些工程时,太子仍然强硬反对,这在孝道上,是否有些……不妥?”
李泰明白了。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是一种阴冷的笑。
“先生说得对。那跛子如此强硬,固然能赢得一些务实派、制度派的支持,但也会让许多人觉得他不近人情,不顾父皇感受。”
“尤其是那些看重孝道、看重君臣大义的人,心中难免会有想法。”
杜楚客点头。
“正是。所以太子强硬,对殿下而言,反而是机会。”
“殿下要做的,不是跟太子硬碰硬,而是表现出顾全大局、体谅父皇、寻求两全之策的姿态。如此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李泰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
“可是,姿态归姿态,实际问题还是要解决。”
“如果太子的方案真的通过,那些工程被削减或分期,父皇那里……我们如何交代?”
这才是关键。
李世民将希望寄托在李泰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大幅削减,李世民会怎么想?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所以,殿下必须在审议中,想尽办法阻止太子的方案通过。”
“至少,要保住几项核心工程——江南治水、北境军镇、长安洛阳官道,这三项是陛下最在意的,决不能砍。”
“可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怎么保?”李泰烦躁道。
“今日会议上,杜正伦、褚遂良那些人,句句紧逼,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连李靖都支持太子分期,我们怎么反对?”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殿下,预算制度虽是新立,但并非无懈可击。任何制度都有漏洞,都有可操作空间。”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空间,加以利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太子要求预算总额控制在岁入九成以内。那么岁入是多少?”
“去年是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但预计只是预计,实际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如果我们能‘合理’地提高岁入预期,那么预算总额不就可以提高了吗?”
李泰皱眉:“这……如何操作?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需要依据。”
“依据可以找。”杜楚客道。
“信行这半年运行,商贸活跃度明显提升,商税增长是可期的。”
“我们可以请民部提供数据,证明今年商税会有较大增长,从而将岁入预期提高到……”
“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这样,预算总额就可以相应提高。”
李泰眼睛亮了。
“这倒是个办法。但民部……会配合吗?”
“这就需要殿下活动了。”杜楚客意味深长道。
“唐俭虽然谨慎,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高士廉那边,殿下也可以做工作。还有各部侍郎、郎中,总有可以争取的人。”
李泰点头:“我明白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杜楚客继续道。
“太子主张分期,理由是工程太大,一年做不完,管理困难。”
“那么我们可以提出分年实施,但预算可以一次性审批,分年拨付。”
“这样既满足了分期实施的需求,又保全了工程的整体性,也符合陛下‘一气呵成’的期望。”
李泰彻底明白了。
杜楚客这是在教他如何争取中间派的支持,如何将一场原则之争,转化为技术性讨论。
“先生高见!”李泰赞道。
“那明日会议,我就按此思路来。先争取提高岁入预期,将核心工程整体保全。”
“同时,表现出寻求两全之策的姿态,与太子的强硬形成对比。”
杜楚客却提醒道:“殿下还需注意一人——李逸尘。”
李泰皱眉。
“他?今日会议上,他一言未发。”
“正因一言未发,才更需警惕。”杜楚客沉声道。
“此人深得太子信任,预算制度很可能就是他设计的。”
“他对制度的理解,恐怕比太子还深。”
“今日他不说话,是在观察,在等待时机。”
“明日若他开口,必是关键时刻,必有杀招。”
李泰心中凛然。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先生觉得,他会如何出手?”李泰问。
杜楚客摇头:“不好说。但以他以往的作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直指要害。”
“我们需提前防备,尤其是那些制度细节、程序条款,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李泰郑重点头:“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杜楚客才告退离开。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
明日之战,至关重要。
若能保住核心工程,在父皇心中,他的分量会大大加重。
若不能……恐怕会令父皇失望。
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李承乾……”
李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得意了。”
翌日。
辰时三刻,东宫承恩殿。
昨日与会的朝臣们再次齐聚,各自在相同的位置坐下。
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今日必须有所进展。
李承乾在主座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简洁的储君常服,少了些华贵,多了些干练。
“诸位,”李承乾开口,声音平稳。
“昨日之议,虽无定论,但各方意见已充分表达。”
“今日孤以为,当从易到难,先将各方争议较小、共识较多的项目议定,尽快走完程序。”
接下来一个时辰,通过了三项争议较小的预算。
关中灌渠修缮从四十万贯压到二十五万贯,州县官学增建从一百二十所减为六十所、预算从一百二十万贯压到六十万贯,仓廪扩建从八十万贯压到五十万贯。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大家忽然发现,太子今日的效率极高,几乎每一项都是询问主管官员“削减后能否保证效果”,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直接通过,不再纠缠细节。
但每通过一项,主管官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因为这些预算一旦通过,就意味着责任也一并落在了他们肩上。
钱少了,活还得干好,干不好,就是他们的责任。
终于,在通过第六项预算——长安至洛阳官道修缮从一百万贯压到七十万贯——之后,李承乾停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诸位,”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方才通过的六项预算,总额共计……”
他看向身侧的书记官。
书记官立刻报数:“回殿下,六项合计二百七十万贯。”
“二百七十万贯。”李承乾重复了一遍,“比起原草案,节省了……多少?”
书记官翻看账册。
“原草案此六项合计五百一十五万贯,节省二百四十五万贯。”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一个上午,砍掉了近二百五十万贯的预算。
李承乾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看来,只要用心核算,挤压水分,预算是可以压缩的。既不影响急务,又能守制度之严。”
他话锋一转。
“然则,预算通过,只是开始。接下来,执行才是关键。”
“江南治水第一期六十五万贯预算既已通过,工部何时可以动工?”
房玄龄答道:“回殿下,物料已部分筹备,民夫可即日招募,十日内当可开工。”
“工期多久?”李承乾问。
“最险十二处堤坝,需两个月。五段河道疏浚,需一个半月。”房玄龄答道。
“那就是八月底前,堤坝须修固,河道须疏通。”李承乾缓缓道。
他顿了顿,忽然问:“梁国公,若八月底未能完工,或完工后仍出现溃堤淹田,当如何?”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道:“臣……臣必竭力督促,确保按期完工,确保质量。”
“孤问的是,”李承乾的声音保持着温和。
“若未能做到,当如何?”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太子这是在追责。
按照朝廷惯例,工程出了问题,主管官员轻则罚俸,重则贬谪,但具体如何罚,要看皇帝心意,也要看后果严重程度。
从来没有在事情开始之前,就当众明确罚则的。
李承乾看向殿内众人。
“诸位,预算制度之要,不仅在‘审’,更在‘行’。审时严格,行时更须严格。”
他缓缓道:“每一项预算通过,都意味着朝廷将一笔钱交给了某个部衙,委托其办某件事。”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好。办不好,就是辜负朝廷信任,就是浪费公帑,就是……渎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殿内许多人心中都是一凛。
李泰见状,觉得机会来了。
他起身,脸上带着那种“为大家着想”的恳切表情。
“太子哥哥,”李泰的声音很温和。
“段尚书方才已承诺竭力督办,哥哥又何必如此……严厉?”
“治水工程,涉及天时、地利、民力诸多因素,非工部一部之责。”
“若真有不测,也当具体情形具体分析,岂能一概归咎于尚书一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体恤臣子,又暗示太子不近人情。
工程的事,哪能保证万无一失?天灾人祸,谁说得准?
李承乾看向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李承乾缓缓道。
“你可知预算制度第三十七条,如何规定的?”
李泰一愣:“第三十七条?”
他哪里记得具体条款?
预算制度厚厚一本,他虽翻过,但哪会逐条背诵?
李承乾也不等他回答,直接看向书记官:“念。”
书记官立刻翻出预算制度文本,找到第三十七条,高声朗读。
“预算制度第三十七条:各项预算经审议通过后,由主管部衙负责执行。”
“执行过程中,若因主管部衙规划不周、督办不力、监管不严,导致工程延误、质量不达、预算超支等情,主管官员负主要责任,视情节轻重,予以罚俸、降职、罢免等处分。”
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愣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预算制度有责任条款,但具体怎么写的,还真没仔细看过。
此刻听书记官念出,才意识到——原来制度里早就规定得明明白白!
李泰脸色微变,他强笑道:“太子哥哥,制度虽有规定,但执行中也需酌情……”
“酌情?”李承乾打断他,语气转冷。
“预算审议时,工部上预算方案时言之凿凿,说六十五万贯可保今夏无虞。”
“孤信了他,朝廷信了他,这才通过了预算。”
“既然他敢承诺,朝廷敢拨款,那他就必须做到。做不到,就是欺君,就是渎职。”
他看向房玄龄。
“梁国公,既然预算已经通过了,还请告知段尚书相关责任的事情。”
立军令状?
这……这太过严厉了!
只是房玄龄也没有了办法,点头示意。
长孙无忌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终于明白了太子的真正意图——太子同意的那些预算,不是妥协,而是陷阱!
先让你通过,把钱批给你,然后立刻用责任条款锁死你。
你拿了钱,就得办事,办不好,就严惩。
这不是在审预算,这是在立规矩!
而且,太子用的是预算制度本身的条款,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长孙无忌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还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关注总额、项目这些“大”问题,却忽略了责任追究这些“小”条款。
而太子,显然把这些条款研究透了,并且用在了这里。
之前大家还觉得太子今日好说话,预算砍了就通过了。
现在才明白,太子的刀在这里等着呢——钱给你,但责任你也得扛起来。
扛不起,就别拿钱。
唐俭此刻也是手心冒汗。
他忽然想起,民部提交的预算里,也有好几项大工程。
还有兵部,除了军镇修缮,还有器械补充、战船增造……
如果每一项都要主管官员立军令状,那谁还敢轻易接?
他是民部尚书,预算里那些水利、官道、仓廪等项目,虽然通过了,但接下来太子肯定也要他立状。
可他哪敢保证万无一失?
天灾人祸,谁能预料?
李泰脸色难看。
他忽然意识到,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官员,也锁死了他李泰。
因为许多工程是父皇授意的,官员们是奉旨办事。
但现在,太子用预算制度逼官员立军令状,出了问题官员要担责。
那官员们还敢不敢全力执行父皇的意图?
会不会为了自保,而阳奉阴违,或者做事缩手缩脚?
毕竟,做得好,功劳是父皇的。
做不好,责任是自己的。
这笔账,谁都会算。
李泰看向长孙无忌,用眼神求助。
长孙无忌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预算制度,看看里面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
“殿下,”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今日已通过六项预算,成效显著。其余项目,可否容后再议?诸位也需时间,重新核算,细化方案。”
他想拖延,想回去好好看看制度文本。
李承乾看向他,淡淡道:“舅父所言有理。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后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请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后日再议时,每一项预算,都需主管官员明确责任,签署文书。”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