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此言,让学生豁然开朗。是啊,从前朝议,要么是一言堂,要么是党争攻讦,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虽争执激烈,却皆围绕具体问题、具体数据展开的讨论?”
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如此说来,今日之会,虽无定论,却已彰显制度之威——任你是谁,有多大权势,都需在制度框架内,以理服人。”
李逸尘点头。
“正是此意。而且,殿下,这个制度有更深层的好处。”
李逸尘对今天的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如今朝中大臣们还有李世民都是围绕着具体的事情进行探讨的。
对于这个制度很多人都还没有进行更加深入探索。
“更深层的好处?”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
“今日长孙司徒试图拖延,提议明日再议。表面看,是对殿下不利,因为拖延可能让反对者有时机串联,或让陛下施加压力。”
李逸尘缓缓道,“但实际上,这对殿下是有帮助的。”
李承乾眉头微蹙。
“先生此言何解?”
“因为根据预算制度的程序,一项预算提案若在当次审议中未能通过,只能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讨论。”
李逸尘道,“而下次预算会议,至少是半年之后——因为朝廷年度预算,一年只审议两次,年初定全年预算,年中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次。”
李承乾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先生是说……”他声音有些发颤。
“那些有争议的工程,如果这次不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年初的预算会议才能重新提上议程?”
“而明年年初的预算,又需重新编制、重新审议?”
李逸尘点头。
“正是。如今是七月初,年中调整预算的最后期限是七月底。若七月底前不能通过,这些工程就只能纳入明年预算考虑。”
“而明年预算的编制,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审议则是明年正月。”
“这意味着,如果这次不能通过,这些工程至少要被推迟半年以上。”
李承乾眼睛亮了。
他终于抓住了关键。
“所以舅父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是在帮学生?”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因为拖延的每一天,都在消耗七月底这个最后期限的时间?”
“而时间越紧,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着急,就越可能妥协?”
“对。”李逸尘肯定道。
“如今朝中大臣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制度,许多人还抱着旧有思维,以为拖延可以施压,可以等待转机。”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制度下,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成本——时间成本。”
他继续分析:“换做从前,一项工程争议大,可以暂时搁置,等风头过了再提,或者等陛下态度坚决时强行推动。”
“但现在不行了。预算制度有明确的时间表,有严格的程序。”
“一项预算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内通过,就只能等下一个周期。而这个周期,是半年甚至一年。”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脸上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是啊!学生怎么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击掌道。
“预算制度的核心之一,就是时间约束!不是无限期争论,而是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做出决定!”
“通不过,就往后排!而往后排,就意味着延迟,意味着变数!”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钦佩。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还在担心舅父拖延之后,会将整个预算审议的结果无限期往后延呢!”
“现在看来,拖延反而是帮了学生!”
李逸尘微笑:“殿下能想通此节,便已掌握了主动权。”
李承乾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先生,学生有主意了。明日再议,学生就将那些争议小、各方基本认可的工程预算先通过,尽快走完程序。”
“对于那些争议大的,就跟他们继续拉扯,细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
“拖到七月底,若他们还坚持不削减,那就只能等到明年再议!”
他越说越兴奋。
“到那时,着急的不是学生,而是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他们要么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么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方案,证明这些工程确实刻不容缓,值得突破制度!”
李逸尘点头:“殿下此策可行。但需注意两点。”
“先生请讲。”
“第一,要坚决执行责任制。”李逸尘语气严肃。
“虽然有些预算是陛下授意安排的,但具体是由哪个部衙提交的,就需要哪个部衙的主官为其负责。”
“工部提交的治水预算,工部尚书就要负责。”
“兵部提交的军镇修缮预算,兵部尚书就要负责。”
“一旦工程实施中出了问题——无论是预算不足、进度拖延还是效果不彰,主管官员必须承担责任。”
李承乾郑重道:“学生明白。这也是预算制度非常重要的一个体现——权责对等。”
“以前工程出了问题,往往是层层推诿,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不同了,谁提交的预算,谁就要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虽然这个追责不能追到父皇身上——毕竟是父皇下旨让他们做的预算。”
“但这会形成一个掣肘,让那些官员不敢轻易全部按照父皇的意图去做事,至少会在编制预算时更加谨慎,更加务实。”
李逸尘赞许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得制度精髓。”
“官员们若知道要为自己提交的预算负责,就会在编制时反复核算,避免虚高,也会在实施中加强监管,避免浪费。”
“这无形中就给陛下的‘雄心’加了一道防火墙——不是不做,而是要做得更实在。”
李承乾心中大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这个制度不仅是管钱的工具,更是一套权力制衡的机制。
它通过程序、时间、责任这些看似枯燥的条款,悄然改变了朝堂的博弈规则。
而他作为推行这个制度的关键人物,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其中的精妙,更何况是那些大臣?
等他们醒悟过来时,自己已经占据了主动权。
这也能促使那些大臣真正开始研究这个制度,思考如何在这个制度下实现自己的目标。
而这,正是李承乾想要看到的——让所有人都学会在规则内博弈,而不是依靠特权或蛮力。
“先生的这个预算制度,学生如今真正明白了。”
李承乾感慨道:“之前还是学生肤浅了,只看到了它规范财政的一面,没有看到它制衡权力、引导博弈的深层作用。”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满是叹服。
“这个制度还会给学生什么惊喜?学生现在充满了期待。想必父皇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吧?”
李逸尘平静道:“陛下或许有所察觉,但未必看得如此透彻。”
“毕竟陛下是制度的制定者之一,但更是制度的约束对象。”
“从制定者的角度看制度,和从执行者、被约束者的角度看制度,感受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通过这次讨论,朝中大臣都会开始重视这个制度,认真研究其条文。”
“到时候,恐怕会有人开始逐字逐句地钻研,寻找其中的漏洞或可操作空间。”
“这也是制度走向成熟的一个过程——在博弈中完善,在实践中修正。”
李承乾欣慰。
“先生一定是在设计之初就想到了这些问题。做事情永远都是有后手的。”
李逸尘微微摇头。
“臣只是比旁人多想了几步罢了。制度设计,最忌目光短浅,只解决眼前问题。”
“必须预判各种可能的情况,预判各方会如何应对,然后在制度中埋下应对之策。这需要大量的推演和算计。”
李逸尘知道这个预算制度可是后来国家治理中的重要的制度,不管当权者多么有权势,都要通过这样制度去安排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
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李承乾深深点头。
他忽然觉得,有李逸尘在身边,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臣子,有着远超年龄的见识和谋略,总能在他困惑时指明方向,在他动摇时坚定信心。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明日之会,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先易后难,步步推进。那些争议大的,就慢慢磨,磨到他们着急,磨到他们妥协。”
李逸尘也起身。
“臣会从旁协助。殿下切记,无论对方如何施压,如何搬出陛下旨意,都要坚持程序,坚持时间表。”
“这是制度的威力所在——在规则面前,权势也要让步。”
“学生记下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明日会议的细节,直到戌时三刻,李逸尘才告退离开。
走出承恩殿时,夜色已深。
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巍峨的宫阙在星空下显得更加肃穆。
李逸尘抬头望了望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斜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榻上,腿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
阁内只点着两盏宫灯,光线昏暗,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刻。
王德早已被他挥退,此刻偌大的暖阁里,只有他一人。
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却什么都没定下来。
明日再议。
李世民闭上眼,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
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他此刻纷乱而沉重的心绪。
什么都没定下来……吵了四个时辰,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好,真是好。
他心里涌起一股烦躁,混杂着深深的失望。
这个太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怎么就非得揪着那些数字、那些条文不放?
他就不能体谅一下自己这个当父皇的苦心吗?
朕想多做一点事情,让大唐真正有个盛世的样子,这难道错了?
眼前的黑暗里,仿佛浮现出江南水患的奏报图画——良田沦为泽国,茅舍被洪水冲垮,灾民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在泥泞中跋涉。
又仿佛看到北境军镇的残破景象——土坯垒砌的墙体裂开大口子,寒风呼呼地往里灌,戍边的将士裹着破旧的军袍,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取暖。
还有那些官道,被车马碾出深深的坑洼,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传递文书的驿马因此而迟误,南北商货因此而阻滞。
这些,难道不该整治?
朝廷现在有能力了,为什么不能做?
难道要一直拖着,拖到后世,让子孙们指摘,说贞观盛世徒有虚名,连条像样的路、像样的河堤、像样的军营都没给后人留下?
他当然记得隋炀帝。
那个好大喜功、滥用民力,最终把江山都折腾没了的表叔。
他登基之初,时时以杨广为镜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铺张。
他削减用度,轻徭薄赋,把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那时候,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重蹈覆辙,成为第二个短命的暴君。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贞观十八年了!
大唐立国二十年,经过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国力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府库虽然还说不上堆金积玉,但也算有些底子了。
边境大体安定,四夷也算恭顺。
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户口年年都在增加。
朝廷经过承乾这一年的折腾……
嗯,整顿,办事的规矩也立起来了,效率看着是高了,贪墨也比以前少了。
朕有底气做这些事了!
朕不会像杨广那样,不顾百姓死活,强征暴敛去修什么劳民伤财的宫殿楼阁!
朕要修的,是实实在在保田安民的河堤,是巩固边防、让将士住得安稳的营垒,是便利商旅、畅通政令的道路!
这些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现在不做,更待何时?
一股强烈的、近乎执拗的雄心在他胸中激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江南水患根治,万顷良田丰收在望。
北境防线固若金汤,胡骑不敢南下而牧马。
四通八达的官道上,车马络绎,商旅往来,呈现出一派真正的盛世繁华景象。
这些,都是朕想留给高明的,留给大唐的基业啊!
想到这里,那股雄心又掺进了一丝苦涩和无奈。
高明……他为何就是不懂?
朕今年四十有六了。
这个念头浮起,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还能有几个十年?
这些打基础、铺路子、见效慢的苦活累活,现在不替他做了,难道要留给他登基之后再去费心费力?
他刚继位,要稳住朝局,要熟悉政务,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推行这些耗时数年的大工程?
朕现在咬咬牙,把这些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把该补的短板补上,把该建的基业建起来,他将来接手,就是一个更稳当、更富庶的江山,他治理起来,不知要省多少心!
这是一个帝王对继承者的深谋远虑,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舐犊之情。
他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高明理应明白,理应体谅,理应激流勇进,与他这个父皇并肩,共创这不世功业。
而且高明身边有李逸尘,可以为其出谋划策,一起将这些事情做好。
可他偏偏……
李世民心里那点愠怒又升腾起来。
他偏偏揪着那预算数字不放!
揪着那刚立的制度不放!
在朝会上,竟然还敢以辞去监国来要挟朕!
他这是在逼朕!
是在用他太子的身份,逼朕这个皇帝让步!
愤怒之余,是一阵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当然知道承乾坚持的有道理。
制度刚立,威信未固,确实不宜轻易破坏。
预算超支近半,风险确实不小。
这些道理,他这个当了十八年皇帝的人,怎么会不懂?
可是,懂道理是一回事,心中那股想要抓紧时间、多做些事情的急切,那股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理想中的盛世完全成型的渴望,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信能掌控好局面,能把握好分寸。
他选派得力的官员去督办,他让魏王通过信行发债来灵活周转,他加强御史台的监督……
他有一整套的谋划,来确保这些工程既能推进,又不至于重蹈隋朝覆辙。
为什么承乾就不能信朕一次?
为什么就不能和朕一条心?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粗重。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些烦乱的思绪,却只拂动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罢了!
他有些赌气地想。
明日让他们继续吵!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吵出个什么名堂!
太子若是真有本事,就在这十日内,给朕拿出一个既能守住他那套制度、又不耽误朕的大事的两全之策来!
若是拿不出……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眼神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天子。
有些事情,他若真的决意要做,总会有办法。
王德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提醒该安歇了,太医嘱咐腿疾初愈不宜劳神。
李世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待王德的脚步声远去,暖阁门被轻轻带上,他依旧靠在榻上,没有动弹。
烛火跳动着,将他独自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孤长。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急切了,甚至……可能有些好大喜功。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又被自己说服。
不,朕不是杨广。
朕所做的一切,都实实在在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子孙后世。
朕有把握。
朕是李世民,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
朕能驾驭这天下最桀骜的武将,能平衡朝堂最复杂的势力,能治理这万里山河,难道还掌控不了几项工程?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得力的人去执行,也需要……
那个越来越有主见、甚至开始和他这个父皇博弈的太子,能够理解他,配合他。
带着这种混杂着雄心、自信、急切、无奈以及一丝不被理解的孤愤的复杂心绪,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在沉入睡眠之前的朦胧中,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依然是那条即将安澜的大河,那座即将坚固的边关,那条即将畅通的坦途……
一个按照他的意志和蓝图,正在逐步成型的、完满的盛世。
而东宫承恩殿的书房里,灯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