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
“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商税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未知。
所有这些,都是基于乐观的假设。
而政治中最危险的,就是将决策建立在假设之上。
但李泰聪明之处在于,他将这些不确定都包装成了“可行方案”。
这种姿态,很容易打动那些希望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公然反对制度的人。
果然,李泰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了。
是唐俭。
这位民部尚书掌管财政,对数字最敏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魏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若真能如魏王所算,未来五年还债可行,那么此次超支,或可视为特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魏王的计算无误,且后续执行严格。”
这话说得谨慎。
既表达了支持超支的可能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如果计算有误或执行不力,那就不支持。
高士廉也缓缓点头:“老夫以为,魏王方案,可作讨论之基。”
两位老臣的表态,让殿内风向微变。
杜正伦动了。
这位东宫左庶子站起身,先向太子躬身,然后转向李泰,语气平静但锐利。
“魏王殿下方案,听起来周全。然则,臣有二问,请殿下解惑。”
李泰微笑:“杜公请讲。”
“其一,魏王言未来税收增长,可有具体推算依据?”
“去岁全国商税总额一百二十万贯,今年预计增至一百五十万贯。魏王所言‘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意味着未来五年,商税每年需净增十万贯。”
“此增幅,依据何在?”
杜正伦的问题很具体。
李泰面色不变:“此乃信行根据各地商贸活跃度推算。”
“去岁债券发行后,长安、洛阳商贸明显活跃。以此趋势,未来五年年均增十万贯,并非奢望。”
“趋势会一直持续吗?”杜正伦追问。
“商贸有周期,有起伏。若遇灾荒、战事、或外部变故,商贸萎缩,税收不增反降,届时还债之钱从何而来?”
“这……”李泰沉吟,“确有风险。但治国岂能因噎废食?若事事畏首畏尾,何来进取?”
“非是畏首畏尾,而是量力而行。”杜正伦语气加重。
“臣第二问:魏王言‘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请问,哪些开支是非必要?”
他环视殿内:“宫廷用度?宗室供养?官员俸禄?还是军费?边防?赈济?”
“若压缩宫廷用度,陛下可否同意?若压缩宗室供养,宗室可否答应?”
“若压缩官员俸禄,百官可否甘心?”
“若压缩军费边防,将士可否答应?”
“若压缩赈济,百姓何以生存?”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需具体商议。”
“商议?”杜正伦冷笑,“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非必要开支’真正被压缩过。”
“每至财政紧张,各部各衙皆言自身开支必要,最终压缩的,往往是本就微薄的民生投入。”
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
“诸位大人都是历经世事之人,当知‘压缩开支’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为超支工程开此先例,他日还债压力真正到来时,谁敢担保真能压出五十万贯?”
“届时若压不出,是再加新债?还是加赋于民?”
殿内无人回答。
他最后看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非固执,亦知工程紧要。但臣更知,制度之破,如瓷器之裂,一经发生,便难复原。”
“今日我们为‘特例’开口,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我们说‘下不为例’,明日便有人说‘情况特殊’。”
“长此以往,制度威信扫地,朝廷制度崩坏。届时纵有良法,亦难执行。”
杜正伦坐下。
殿内死寂。
李逸尘心中赞许。
杜正伦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他不是空谈道理,而是用具体的问题,戳破了李泰方案中的虚妄。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他知道杜正伦说得对。
但正因说得对,才更棘手。
房玄龄垂目。
作为预算起草者,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后的不确定。
杜正伦的质问,其实也是他心中的疑虑。
只是他不能说。
李靖依旧闭目,但心中对杜正伦的评价高了一层。
这位东宫左庶子,不是只会逢迎的庸才,而是有见识、敢直言的干臣。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事。
来济依旧垂目,但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皇帝近臣,他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但他更清楚,杜正伦说的都是实情。
来济想起自己早年在中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看到的记载。
隋文帝晚年,也曾雄心勃勃,想要修长城、开运河、建东都。
当时朝中也有大臣反对,说国力不逮。
但文帝一意孤行,说“朕为子孙计”。
结果呢?
工程确实做了,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
到了炀帝时,变本加厉,最终天下大乱。
来济不是将陛下比作文帝、炀帝。
陛下英明远胜二帝。
但道理是相通的——皇帝有了功业心,容易高估国力,低估困难。
而做臣子的,有责任提醒,有义务劝阻。
来济很想支持杜正伦,很想说“臣附议”。
但他不能。他的身份不允许。
他只能沉默。
褚遂良终于忍不住了。
“杜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带着谏官特有的刚直。
“陛下尝言,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前朝旧事,历历在目。隋之速亡,实因好大喜功,不量国力。”
“本朝立国二十载,能有今日局面,正是陛下与群臣兢兢业业、量入为出之果。”
“若如今稍有余力,便忘乎所以,欲毕其功于一役,臣恐重蹈覆辙。”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赵国公、房相,二位乃朝中柱石,陛下股肱。当此之时,更应直言进谏,劝陛下循序渐进,而非曲意逢迎,助长冒进之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责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曲意逢迎”。
房玄龄面色微白。
长孙无忌却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遂良忠直,老夫敬佩。然则,陛下非炀帝,本朝亦非前朝。陛下所为,皆系民生急需,非为虚名。”
“民生急需,更应稳妥。”褚遂良寸步不让。
“江南水患,可先治最险段;北境军镇,可先修最破者;官道驿路,可选最要者。分期分批,既解急务,又不坏制度。何乐不为?”
“陛下欲速成。”长孙无忌淡淡道。
“欲速则不达。”褚遂良针锋相对。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两位重臣的对峙,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适时开口。
“二位皆为国事,不必争执。”
太子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
“褚公所言分期分批,正是孤之主张。赵国公所虑陛下心意,孤亦明白。”
他看向众人。
“今日之议,非为争对错,而是寻可行之策。”
“孤提议,先审议工程清单,逐一评定轻重缓急。”
“最急者,纳入今年预算;次急者,列入明年计划;可缓者,暂不立项。”
“如此,既能解当下之急,又能守制度之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既承认部分工程急需,又坚持预算总额控制。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方案陛下不会满意。
陛下要的是一揽子解决,是“贞观大业”的气象。
分期分批,显得小气,不符合陛下的雄心。
果然,李泰开口了。
“太子哥哥此议,自是最稳妥。”李泰先肯定,然后转折。
“然则,有些工程,确需一气呵成。比如江南治水,若只修最险段,上游不治,下游难安。比如北境军镇,若只修最破者,防线不整,难以协同。”
他看向太子,语气恳切。
“臣弟非是要与哥哥争执,只是就事论事。有些事,拆开做,反而不如一起做更省力、更见效。”
李承乾看着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太子用了李泰的小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掌信行半年,对工程营造,倒有心得。”
李泰忙道:“臣弟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便敢断言‘一起做更省力’?”李承乾的笑意更深。
“孤监国半年,批阅工部奏报数十,所见却是——工程越大,管理越难,损耗越多,效率越低。”
他转向众人。
“诸公可知,去岁关中灌渠修缮,原预算十万贯,最终支出多少?”
无人回答。
“十三万贯。”李承乾自问自答。
“超支三成。原因何在?非是贪墨,而是管理混乱,调度失当,返工频繁。”
“一处灌渠尚且如此,何况江南治水、北境修垒这等浩大工程?”
他看向李泰。
“青雀,你既主张一气呵成,便请拿出具体的管理方略——如何确保数十处工程同时推进而不混乱?如何调度数万民夫而不生事?如何监管数百万贯钱粮而不流失?”
“若有此方略,孤愿闻其详。若无,便请慎言。”
李泰哑口无言。
他哪里拿得出这样的方略?
信行只管发债收债,不管工程施工。
那些具体的管理问题,他根本不懂。
殿内许多人看向李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魏王说得头头是道,但一遇到具体问题,便露了底。
终究是纸上谈兵。
长孙无忌心中叹息。
魏王还是太年轻,太急切。
在太子这种有实际监国经验的人面前,空谈道理是没用的。
太子要的是具体方案,是可行细节。
而在这方面,魏王远不如太子。
房玄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太子沉稳的面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陛下该放手了。
太子已经具备了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陛下更务实。
陛下老了,有了老年人的固执和急切。
而太子正当年,有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务实。
这对父子,该完成权力交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房玄龄立刻压了下去。
这不是他该想的。
会议陷入僵局。
太子主张分期分批,控制总额。
长孙无忌、李泰主张保全核心工程,允许特例超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靖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位军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然后缓缓开口。
“老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靖身上。
这位军神的表态,分量极重。
“边防军镇修缮,老臣最是关切。”李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北境诸镇,破损者十之三四。去岁战事,已暴露问题。确需尽快修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何修缮,有讲究。”
“老臣以为,可分三期。第一期,修最破、最险、最要之十二镇,年内完成。”
“第二期,修次破次险之十八镇,明年完成。第三期,修其余,后年完成。”
“如此,每年预算可控,工程管理可及,且边防战力逐年提升,不至于空虚。”
李靖看向太子。
“殿下所言分期分批,老臣赞同。不仅赞同,且认为此乃唯一可行之道。”
说完,李靖重新闭目。
殿内再次寂静。
但这次寂静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李靖支持了太子的分期方案,而且是以军事专家的身份。
这个支持,分量太重了。
李靖一开口,那些原本中立或倾向陛下的武将,都会跟从。
褚遂良见李靖表态,精神一振。
“卫国公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工程分期,预算可控,监督可及,此乃老成谋国之举。陛下若在,亦当采纳。”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道:“分期之议,确有道理。然则,具体如何分期,每期投入多少,工期多长,皆需详细规划。”
“不可空谈。”
岑文本点头。
“萧公所言甚是。分期不是简单拆分,需有周密安排。”
“否则,一期未完,二期又起,反而混乱。”
讨论似乎又回到了具体问题。
但这正是长孙无忌想要的效果——把争论从“该不该分期”转移到“如何分期”。
只要还在讨论具体方案,就还有斡旋空间。
李泰看准时机,再次开口。
“卫国公所言分期,臣弟亦觉可行。”他先肯定李靖,然后转折。
“但分期之要,在于衔接。若一期未完,二期物料、人力已需筹备,届时预算如何安排?是否会形成事实上的多头支出?”
这个问题很实际。
分期不是简单的时间切割。
大型工程需要连续投入,一期进行到一半,二期的前期准备就要开始。
这意味着预算支出会有重叠。
会议就这样陷入了细节争论。
该不该分期?
如何分期?
工期多长?
考核标准是什么?
追责机制如何设定?
每一个问题都能引申出更多问题。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他看出,今日会议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各方都有道理,也都难以说服对方。
强行表决,只会撕裂朝堂。
不如……
“诸位,”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让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之议,已逾三个时辰。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环视众人。
“太子殿下主张严守制度,分期推进,此乃为国之本。魏王殿下虑及工程效率,衔接顺畅,此乃务实之思。”
“卫国公从军务实际出发,主张稳妥,此乃老成之见。”
“三者皆有理,难以取舍。”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今日暂难定论。不如诸位回去,再思细节。明日午后,再行审议。”
他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用意——拖延时间。
今日达不成决议,明日再议。
明日不行,后日再议。
如此拖延,最后可能不了了之,或者被迫妥协。
但强行推动表决,确实风险太大。
此时李逸尘笑了笑。
这也是这个制度的最高明的地方了。
在场众人,立场各异。
若强行要求站队,只会让矛盾公开化,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分裂。
“可。”太子最终点头。
“今日且议到此。诸位回去,细思各方建言。明日午后,再行审议。”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长孙无忌走得最晚。
他离开时,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深意。
李泰快步跟上长孙无忌,似想说什么,但长孙无忌微微摇头,李泰只得止步。
程咬金和李勣并肩而出。
老程低声嘟囔:“吵了半天,没个结果!”
李勣只是淡淡一笑:“朝堂之事,向来如此。”
褚遂良面色凝重,显然对今日结果不满。
萧瑀和岑文本低声交谈着,似在讨论分期方案的细节。
来济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子和李逸尘还留在那里。
殿门缓缓关闭。
承恩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香炉中的烟已散尽,只余淡淡檀香。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的疲惫。
“先生,”他声音沙哑,“今日之会……没有结果。”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无奈。
“吵了整整一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明日再议。”
李逸尘微微一笑。
“殿下,您想过没有,今日这场会议,本身就是结果。”
李承乾一愣:“先生何意?”
“在预算制度建立之前,朝廷如何决定大工程?”李逸尘问。
李承乾想了想。
“父皇与几位重臣商议,定下,便下旨执行。”
“那时可有如此详细的争论?可有如此多的人参与?可有如此严格的程序?”
“没有。”李承乾摇头。
“所以,”李逸尘缓缓道。
“今日这场没有结果的会议,恰恰是制度运作的正常状态。”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从前,皇帝与宰相决定一切,效率高,但隐患大。”
“如今,有了预算制度,任何重大支出都需经多人审议,需走严格程序,需充分争论。”
“效率低了,但决策更稳妥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这种争论,这种僵局,反而是好事?”
“是。”李逸尘肯定道。
“制度的意义,不是让决策变得容易,而是让决策变得严谨。今日各方争论,各自提出利弊,这就是严谨的过程。”
“至于最终结果……那需要时间,需要博弈,需要妥协。”
而今日这场会议,各方博弈,僵持不下,但都在制度框架内进行。
这就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