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李逸尘此人,将来成就恐怕不止于此。此时结下一份香火情,未必是坏事。”
长孙冲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我这便去与三叔说。”
梁国公府,房玄龄的反应则更为简单。
当管家将外面流传的消息禀报给他时,房玄龄正在书房临帖。
他听完,笔锋未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李逸尘办事,自有他的道理。”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管家:“家中可有合适子弟?”
管家躬身道:“二老爷的幼子房俊,年十五,读书......不甚开窍。只是再无其他嗜好了。”
房玄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孩子,看看李逸尘是否能改变一下他吧!”
他思索片刻,道:“去告诉二弟,若房俊有意,可去试试。”
“但要跟他说明白,入了格物学院,便不能再想科举之事。让他自己选。”
管家迟疑道:“国公爷,这......会不会耽误了俊少爷的前程?毕竟李右庶子那学院,教的可不是正经学问......”
房玄龄摆摆手:“什么是正经学问?能益国益民,便是学问。”
“李逸尘的才学见识,我是信得过的。”
“他既肯花心力办这学院,必有其价值。房俊既然读书不成,与其强逼,不如让他去试试其他路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况且,李逸尘与萱儿的婚期已近,房家与他,迟早是姻亲。送个子弟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应下:“是,这就去传话。”
岑文本府上,气氛则略显凝重。
岑文本背着手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
“格物学院......终生不得入仕......”
他低声重复着,眼中神色复杂。
作为江南士族的代表,岑文本对科举仕途有着更深的情感。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这是无数江南士子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梦想。
李逸尘此举,等于是公然宣称“此路不通科举”,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只是陛下已经准了。
“父亲,”长子岑曼倩轻声问道,“我们岑家......可要有所表示?”
岑文本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陛下既已准奏,朝中重臣多有响应,岑家若毫无表示,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他沉吟片刻,道:“你六叔家的岑羲,今年十五,读书尚可,但更喜算数、天文,常自己观测星象,记录推算。”
“他曾说想入太史局,但你也知道,太史局那等地方,非有特旨或深厚背景难以进入。”
“你问问他,若愿放弃科举,去格物学院专攻算学、天文,家中可支持他。”
岑曼倩有些意外。
“羲弟读书颇有天分,放弃科举,是否可惜?”
岑文本摇头。
“人各有志。他既对算学天文有浓厚兴趣,与其勉强他走科举之路,不如让他专心所长。”
“李逸尘的学院若真能成事,或许能给他一个太史局给不了的机会。”
“孩儿明白了。”岑曼倩躬身。
除了这些顶级权贵,其他一些家族也纷纷开始动心思。
有的是家族旁支子弟众多,嫡系资源有限,正愁如何安置那些无缘继承家业、又科举无望的子弟。
李逸尘的格物学院,似乎提供了一个不错的去处——既能学点“本事”,又能与当红人物扯上关系。
有的是新晋权贵,根基尚浅,急需攀附东宫或李逸尘这样的实权人物。
送一个子弟过去拜师,便是一条现成的纽带。
还有的,纯粹是家中子弟实在顽劣,读书不成,武艺不精,整日游手好闲,让家族头痛不已。
听说李逸尘治学严谨,便想送去让他管教管教,好歹收收性子。
各种心思,各种算计,在长安城的深宅大院中悄然涌动。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王德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长孙家、房家、程家、李家、高家、岑家......都有意送子弟去?”
李世民缓缓问道。
“是,陛下。”王德垂首道。
“据白骑司探听,这几家都在内部商议,物色合适子弟。其他一些家族,也有打听风声的。”
李世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李逸尘的影响力,倒是比朕想象得还要大些。”他淡淡道,“不过,他设下‘不得入仕’的规矩,倒是聪明。”
“如此一来,这格物学院便纯粹是学院,不会成为第二个‘东宫属官储备之地’。”李世民缓缓道。
“朕准他办学院,是看中其可能带来的长远益处,而非让他借此培植私党。他懂事,朕也省心。”
王德连忙道:“李右庶子向来知分寸,忠君体国。”
“嗯。”李世民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变得悠远。
“只是不知,这格物学院,真能如他所言,为大唐解决一些百年之后的难题吗?”
他想起李逸尘那番关于人口与土地的推算,想起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人均一亩六分”的数字,心中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若真能......”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王德不敢接话,只是更恭敬地垂着头。
良久,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德。
“继续盯着。看看最终有哪些子弟报名,李逸尘又如何筛选。若有特别之事,随时来报。”
“遵旨。”王德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李逸尘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
二十二岁。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这般手段、这般......胸怀。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子们。
若是......若是李逸尘是自己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李世民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帝王之家,亲情淡薄,父子相疑者史不绝书。
便是亲生儿子,也未必能有李逸尘这般既忠心又能干的臣子来得可靠。
至少,李逸尘至今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为了大唐,为了太子,也间接为了他这个皇帝。
这就够了。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案头堆积的奏疏。
东宫,右庶子值房。
狄仁杰正襟危坐在席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似在出神。
李厥则在另一张矮案前,用一支小号的笔,认认真真地描着字,模样乖巧。
“今日的课业,可都完成了?”他问道。
李厥抢先道:“先生布置的字,我都写完了。您看!”
他献宝似地举起自己描的那张纸,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楚。
李逸尘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有进步。明日继续练这几个字,要写得横平竖直。”
“是!”
李厥响亮应道,眼睛亮晶晶的。
狄仁杰则从案上拿起一份写满字的纸,双手呈给李逸尘。
“老师,这是学生关于‘巫蛊之祸’的习作,请老师过目。”
李逸尘接过,快速浏览。
文章不长,但条理清晰。
狄仁杰不仅梳理了巫蛊之祸的起因、经过、结果,更着重分析了汉武帝晚年的心理变化、太子刘据的处境、朝中各派势力的角力,以及最终酿成悲剧的多重原因。
尤其是对“父子相疑”这一核心的剖析,虽略显稚嫩,但已能看到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洞察。
“写得不坏。”
李逸尘放下文章,看向狄仁杰。
“你能看到‘君权与储君势力平衡’之要害,这很好。但还有一层,你未曾点透。”
狄仁杰立刻端正坐姿,做出倾听状:“请老师指教。”
“那便是‘信息’与‘沟通’。”李逸尘缓缓道。
“武帝晚年深居宫中,多疑善变,身边又有江充等宵小构陷,故意隔绝内外,扭曲信息。”
“太子身处东宫,对父皇的真实心意、对朝中的暗流涌动,掌握不全,判断易误。”
“而武帝听到的关于太子的消息,又多是经过刻意筛选、甚至歪曲的。”
“父子之间,信息不通,信任便如沙上筑塔,稍有风吹草动,便轰然倒塌。”
他顿了顿,看着狄仁杰。
“为政者,尤其是上位者,最忌耳目闭塞,偏听偏信。”
“而作为臣子、作为储君,如何确保自己的言行能准确传达到上位者耳中,不被曲解,也是一门学问。”
狄仁杰听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消化这番话。
李逸尘没有继续深入,转而问道:“这两日,外面关于格物学院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狄仁杰点头。
“学生略有耳闻。听闻老师欲办学院,专授格物之学,且......入学者终生不得入仕。”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李逸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你对此有何看法?”
狄仁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老师此举,必有深意。”
“格物之学,若能专精,或可益国利民。然‘不得入仕’之规,恐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你呢?”李逸尘忽然问道。
“若让你选,你可愿入格物学院,专攻此道?”
狄仁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厥也好奇地抬起头,看看老师,又看看狄仁杰。
狄仁杰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这个问题,他其实私下里想过。
自从那日亲眼见到热气球升空,亲耳听到老师与太子谈论格物学院,他心中便时常浮现这个念头。
格物之学,能造出飞天之物,能窥探天地之理,其玄妙深邃,绝不亚于经史文章。
更重要的是,这是老师看重并亲自推动的学问。
若能追随老师学习此道,朝夕受教......
狄仁杰感到一阵心动。
但他随即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狄家的门楣,想到了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也想到了老师平日教导的“务实”、“为民”。
良久,狄仁杰抬起头,目光看向李逸尘,声音清晰而坚定。
“老师,学生愿意去格物学院。”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狄仁杰。
“学生知道,格物学院弟子不得入仕。学生愿意放弃科举之路,专心跟随老师学习格物之学。”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学生见识过热气球的玄妙,听过老师讲述格物之道的深远意义。学生相信,此道将来必有大用。”
“若能在此道上有所成就,或许......或许也能如老师所说,为大唐解决一些难题,为百姓谋些福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
“而且......老师创办学院,初期必然事务繁杂,需要人手。学生虽愚钝,但愿尽绵薄之力,为老师分忧。”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李逸尘听懂了。
狄仁杰不仅是想学格物,更是想......帮他。
这个少年,看出了创办格物学院的艰难,看出了可能面临的非议与阻力,他想以弟子的身份,站在老师身边,共同面对。
李逸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动。
他培养狄仁杰,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走格物之路。
狄仁杰的天赋,在洞察人心,在梳理纷繁,在权衡利弊,在断案决狱,在治理一方。
这是历史上那位“狄公”的底色,也是李逸尘观察这么久以来,在少年狄仁杰身上清晰看到的潜质。
让他去格物学院,整天与器械、物料、试验打交道,是浪费。
更是背离了李逸尘收他为徒的初衷。
李逸尘看着狄仁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心意,为师明白。”
他开口,声音温和。
“但你不能去格物学院。”
狄仁杰一怔,眼中闪过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老师......是觉得学生资质愚钝,不堪造就吗?”他低声问道。
“恰恰相反。”李逸尘正色道。
“正因你资质上佳,为师才不让你去。”
狄仁杰更加困惑。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着狄仁杰。
“仁杰,你可知为师为何收你为弟子?”
狄仁杰想了想,道:“老师曾言,是看中学生勤于思考,心性沉稳。”
“这是一方面。”李逸尘点头。
“但更重要的是,为师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天赋——一种梳理乱麻、洞察人心、权衡利害、决断事务的天赋。”
“这种天赋,与赵小满那种动手创造的天赋不同。它更适合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理出头绪,找到症结,做出取舍。”
“这种天赋,用在仕途之上,用在治理一方之上,方能最大程度地发光发热。”
狄仁杰听着,嘴唇微微抿紧。
“格物之学,固然重要,但它需要的是另一种心性——专注、耐心、敢于失败、乐于动手。”
李逸尘继续道。
“而你,仁杰,你的长处在于思考、在于分析、在于判断。”
“为师教导你这些日子,让你读史、分析案例、思考制度利弊,都是在锤炼你这方面的能力。”
“你若去了格物学院,整天与木石铁铜打交道,才是真正的明珠暗投,浪费了你的天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为师对你的期望,从来不是做一个工匠,甚至不是做一个学者。”
“为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能臣,一个干吏,一个将来可以主政一方、造福百姓的官员。”
“你的路,在仕途,在朝堂。”
“为师所有的教导,都是为此铺路。”
狄仁杰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逸尘,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师对他的期望......竟如此之高?
主政一方?造福百姓?
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沉重。
但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父亲狄知逊每日为长安县诸多琐事奔波操劳的样子,想起那些在衙门外面等候的百姓,想起案牍上记录的一桩桩纠纷、一件件冤屈......
如果自己将来真的能像父亲那样,甚至比父亲做得更好,真的能用自己的能力,让一方百姓过得更好些......
这个念头,让狄仁杰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可是老师,”狄仁杰迟疑道,“格物学院初创,您身边需要帮手。学生虽愚钝,但......”
“学院之事,自有赵小满和其他人选操心。”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的任务,是专心学问,打好根基。将来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
“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发挥你的所长,也才能真正......帮到为师。”
李逸尘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
狄仁杰听懂了。
老师不需要他现在去学院打杂。
老师需要他将来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才是真正的“帮忙”。
狄仁杰低下头,良久,才重新抬起头,眼中困惑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学生......明白了。”他缓缓道。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定当专心向学,不负老师期望。”
李逸尘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
一旁,李厥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他扯了扯李逸尘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先生,那我呢?我能去格物学院吗?”
李逸尘低头看着李厥那双纯真好奇的眼睛,心中不由一软。
他伸手摸了摸李厥的头,温声道:“殿下现在还小,先安心在东宫读书,打好根基。等长大了,懂得更多道理了,再考虑去不去,好吗?”
李厥眨了眨眼,又问:“那要长到多大?”
李逸尘笑了笑:“至少......要像他这么大,能自己思考,能做决定了才行。”
李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
“好!那我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让李逸尘和狄仁杰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暖阁内的气氛轻松了些。
李逸尘重新坐直身体,正色道:“好了,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是,先生(老师)。”两人齐声应道。
“仁杰,你将‘巫蛊之祸’的习作再修改一遍,尤其要补充‘信息隔绝’这一层分析。”
李厥被乳母带走了。
狄仁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卷笔墨,又仔细地将矮案擦拭干净,然后走到李逸尘面前,深深一揖。
“老师创办格物学院,必会引来诸多非议与阻力。学生虽不能亲身参与,但会时刻关注。”
“若......若将来学生有能力了,定当全力支持老师,支持格物之学。”
李逸尘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历史上的狄仁杰,此刻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子。
而如今,他已初露锋芒,有了自己的判断与担当。
“你有此心,便好。”李逸尘温声道。
“去吧。好好读书,好好思考。你的路,还长得很。”
“学生告退。”
狄仁杰再施一礼,转身退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