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李逸尘骑着马来到延康坊李宅门前。
福伯见到他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郎君回来了。”
“阿耶和阿娘可在?”李逸尘一边往院内走一边问道。
“都在,都在。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后院。”福伯跟在身后答道。
李逸尘点点头,径直向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父亲李诠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阿耶。”
李逸尘推门而入,轻声唤道。
李诠闻声抬头,见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
“回来了。坐。”
李逸尘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父亲略显疲惫的面容。
李诠最近很烦恼。
很多权贵人士登门或者通过他御史台的同僚向他递话。
想让自家子弟能够拜入李逸尘门下。
李诠官职小,很多时候无法直接拒绝。
李诠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你如今做的事,为父越来越看不懂了。从小教你读书,功课都是我亲自监督,从不知你何时学了这些格物之学......”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作为一个父亲,他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似乎越来越少。
李逸尘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父亲在困惑什么——原身李逸尘确实只是个普通的伴读,没有展现出任何特别的才能。
而穿越而来的他,却接连做出惊人之举,这其中的变化,旁人或许能归因于“开窍”或“隐藏实力”,但最亲近的家人,恐怕会感受到某种违和。
“阿耶,”李逸尘斟酌着开口。
“有些学问,未必非要从书本中学。在东宫那三年,孩儿虽沉默少言,却一直在观察,在思考。”
“太子身边往来之人,谈论之事,皆非凡俗。”
“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有些心得。再加上偶得异人指点,便有了如今的些许见识。”
他给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东宫作为储君居所,本就是政治漩涡的中心,在那里见识增长、眼界开阔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异人指点”,则是为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找个由头。
李诠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他知道儿子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必深究。
重要的是,儿子如今平安,且受太子和陛下看重,这就够了。
“你如今要办那格物学院?”
李诠换了个话题。
“是。陛下已经准了。”
“听说......入你学院者,终生不得入仕?”
李诠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
李逸尘点头:“确有这个规矩。”
“为何?”李诠不解。
“既办学堂,自然希望弟子成才。不能入仕,这成才之路岂不是断了一半?”
“阿耶,”李逸尘耐心解释。
“格物之学,与仕途本是两条路。若允许弟子既学格物又考科举,他们便难以专心。”
“而且,这规矩也是为了向陛下和朝野表明,格物学院不会成为培植私党之地,不会影响朝局。”
李诠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你这是为了避嫌。”
自己的儿子还是要比自己的政治眼光更高一些。
“正是。”
李逸尘松了口气,父亲能理解这一层,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这些日子,”李诠忽然叹了口气,“有不少人找上为父。”
李逸尘眼神一凝。
“哦?所为何事?”
“都是想将自家子弟送入你格物学院的。”
李诠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有直接送礼的,有攀交情的,还有拐弯抹角托人递话的。甚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人找到为父,说只要让你收下他家孩子,挂个名即可,那孩子照样走科举仕途,绝不会真去学院听课。他们愿意出这个数——”
李诠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
还是三千贯?
李逸尘心中冷笑。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响,既想借他的名头攀附东宫,又不想真的放弃科举正途。
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阿耶怎么回复的?”李逸尘问道。
“为父自然不敢答应。”李诠摇头。
“只说此事由东宫主理,你做不得主,需按章程来。”
李逸尘笑了:“阿耶回复得极好。下次再有人来,便说格物学院招生之事,需经东宫审核,非我一人能定。”
“让他们按规矩递推荐信即可。”
李诠点点头,脸色却依然凝重。
“话虽如此,但这些人......不少都是朝中官员,有些还是为父上官的同僚。拒了他们,恐会结怨。”
“无妨。”李逸尘语气平静。
“格物学院本就不是为这些人办的。他们要怨,便怨吧。阿耶在御史台安心办公即可,不必理会这些。”
李逸尘知道,如今以自己的地位是没有人愿意和自己的父亲结怨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真正有分量的人家,不会用这种手段。”
“他们会按规矩来,递推荐信,让子弟参加选拔。”
“那些想走捷径的,多半是些根基不深、急于攀附的新贵,或是家中有不成器子弟、想找个去处安置的。”
“这类人,得罪了也无大碍。”
李诠看着儿子冷静分析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儿子还是个需要他庇护、为他前程担忧的少年,如今却已能在朝堂漩涡中游刃有余,甚至反过来为他这个父亲遮风挡雨了。
“你心中有数便好。”李诠终于释然。
“为父老了,朝中这些事,确实看不懂了。只望你行事稳妥,莫要树敌太多。”
“孩儿明白。”
父子二人又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还有一事,”李诠忽然想起什么。
“你二哥和大伯那边,生意近来极好。”
李诠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砖茶在草原那边供不应求,你二哥李焕来信说,薛延陀平定后,商路更加通畅,现在每月出货量是年初的三倍有余。”
“至于你大伯李安那边的清茶,在长安权贵圈子里已经成了风尚,不少世家办宴,都以用咱们家的茶为荣。”
李逸尘点头。
砖茶适合草原游牧民族,又便于运输储存。
清茶则走高端路线,瞄准长安的消费市场。
现在看来,都走对了路。
“他们都很感激你。”李诠缓缓道。
“你大伯前日还来家中,说如今赚了钱,提议让咱们家换个宅子。”
李逸尘抬头:“换宅子?”
“嗯。”李诠点头。
“他说在安兴坊看中一处宅院,五进的,带花园,原是某个致仕侍郎的府邸。”
“位置好,也宽敞。你大伯说,如今咱们家不同往日,你又是东宫右庶子,将来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住在这延康坊的旧宅,未免寒酸了些。”
李逸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环视这间书房,家具陈旧,书架上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父亲珍爱的藏品。
这房子确实不算大,三进的院子,住着一家子并几个仆人,已经有些拥挤了。
“阿耶怎么想?”他问道。
李诠叹了口气。
“为父和你阿娘商量过。这老宅,住了十几年,一草一木都有感情。”
“你阿娘舍不得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说每年夏天都在树下纳凉做针线......”
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但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阿娘也说,你明年要成婚,新妇是房相嫡孙女,自幼锦衣玉食,嫁到咱们家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宅子确实小了些,仆人多了都住不下。”
“而且你现在官职在身,常有同僚往来,在这里招待,也确实不成体统。”
李逸尘静静听着。
他能感受到父母矛盾的心情——既舍不得旧居,又为儿子的前程和婚事考虑。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倒不是儿子嫌这里寒酸,而是......房萱嫁过来,总要让她住得舒服些。”
“我不是说她会在意这些,但既然有能力,为何不让家人过得更好?”
李诠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李逸尘点头。
“阿耶阿娘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茶的生意做得好,咱们家以后在长安城也算真正立住了。”
“换个宽敞宅子,既是为了我成婚,也是为了咱们全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在暮色中显得苍老的老槐树。
“至于这老宅......可以留着。偶尔回来看看,也是个念想。”
李诠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既然你这么想,那便依你。你阿娘那边,你去说吧。她最听你的。”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的谈话告一段落。
李诠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他又问了问李逸尘在东宫的近况,叮嘱了些注意身体、谨言慎行的话,便让儿子去后院见母亲了。
李逸尘退出书房,穿过庭院向后院走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宅子确实承载了太多记忆,但人总要向前走。
后院正房里,王氏正在灯下做针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尘儿回来了。”
“阿娘。”李逸尘行礼,在母亲身边坐下。
王氏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打量着儿子。
“瘦了。是不是在东宫太忙,没好好吃饭?”
“没有,儿子很好。”李逸尘笑道,“阿娘不必担心。”
“怎能不担心。”王氏叹了口气,“你如今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娘这心里总是悬着。”
李逸尘握住母亲的手:“孩儿会小心的。”
王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意。
“对了,昨日房家娘子托人送来些点心,说是她自己做的。娘尝了,味道极好。”
李逸尘心中一动:“房萱?”
“正是。”王氏眼中满是欣慰。
“那孩子有心了。”
李逸尘也不隐瞒。
“今日正好遇上了,便说了几句话。”
“感觉如何?”王氏关切地问。
李逸尘想了想,认真道:“房萱知书达理,性情也好。与孩儿......很谈得来。”
王氏听了,笑容更深。
“那就好,那就好。房相家教出来的孙女,定然是极好的。”
“娘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备婚事,该置办的都置办起来了。”
说到婚事,李逸尘顺势将刚才与父亲的谈话告诉了母亲。
王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父亲都跟你说了......”
“阿娘舍不得这老宅?”李逸尘问。
“住了这么多年,怎能舍得。”王氏眼中泛起泪光。
“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一砖一瓦都有故事。”
“后院那口井,是你小时候最爱趴在井沿看倒影的。”
“还有那棵老槐树,每年夏天,娘都在树下给你做衣裳......”
李逸尘心中也涌起酸楚。
他虽然不是原身,但穿越而来这三年的记忆,也都与这宅子有关。
在这里,他接受了新的身份,适应了新的世界,也感受到了这个家庭的温暖。
“阿娘,”他轻声安慰。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了擦眼泪,强笑道:“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这宅子确实小了些,你成婚后,若是有了孩子,更住不开了。换个大的,也好。”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
直到夜深,李逸尘才告退回自己房间。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忧虑,母亲的不舍,房萱温婉的笑容。
这个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他要守护好它。
而朝堂之上,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第二日清晨,李逸尘早早起身,与父母一同用过早饭,便乘车前往东宫。
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街边已经有摊贩开始摆摊,行人匆匆。
这座宏伟的都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而其中的权力游戏,也从不停歇。
到达东宫时,值守的侍卫见到他,恭敬行礼。
“李公。”
李逸尘点头回应,径直向自己的值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东宫属官、内侍、宫女,无不向他投来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如今的他,已是东宫实权人物,一言一行都能影响许多人的前程。
进入值房,案头上已经堆满了文书。
他刚坐下,属官便敲门进来。
“李公,今日又有十七封推荐信送来,都是关于格物学院招生的。”
属官捧着一叠信函,脸上带着苦笑。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日了,每日都有十几二十封。”
李逸尘接过那叠信,随手翻了翻。
信封上的落款,有他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有真正显赫的门阀,也有想趁机攀附的小官。
“知道了。”他平静道。
“都归档吧。待招生章程正式公布后,一并处理。”
“是。”属官应下,却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
“还有......赵国公府、梁国公府、卢国公府都派人递了话,说家中有子弟对格物之学有兴趣,想问何时可以正式报名。”
真正的顶级门阀,不会像那些小官一样急切地递推荐信或送礼,他们会先递话试探,摸清情况后再做打算。
“回复他们,格物学院招生章程不日便会公布,届时会明确报名方式和选拔流程。请他们稍待几日。”
“遵命。”
属官退下后,李逸尘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格物学院的筹备,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陛下已经准奏,太子全力支持,现在要做的,就是将章程完善,正式对外公布,开始招生。
但这其中,有许多细节需要斟酌。
年龄限制如何设定?
太小的孩子理解能力有限,太大的又可能已经定型,缺乏探索的好奇心。
教学内容怎么安排?
数学、物理是基础,但也要考虑这个时代学生的接受程度,不能一下子太深奥。
他睁开眼睛,提笔铺纸。
先从招生条件开始写起。
“格物学院招生简章......”他写下标题,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一、年龄:限十六岁以下。盖因格物之学需有旺盛好奇心与探索精神,年长者或已定型,难有进益。”
“二、资质:需通过基础算学测试与动手能力考核。”
“三、学费:年费二百贯。此费用用于购置试验物料、维护器械、聘请工匠指导等。”
“四、规矩:入格物学院者,需签署文书,承诺不参加科举,不入仕为官。学院专攻格物之学,与仕途无关。”
这一条,他写得格外郑重。
这是格物学院区别于其他学堂的根本,也是向陛下和朝野表明态度的关键。
“五、教学内容:以算学、格物原理为主,辅以博物、匠作实践。注重观察、思考、试验、验证之方法培养。”
写完这五条,李逸尘又补充了一些细则,比如报名时间、选拔流程、学院地点等。
放下笔,他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简章收好。
接下来要做的,是规划具体的教学内容。
他另取一纸,开始列课程大纲。
这个大纲很粗略,但已经勾勒出基本框架。
具体的教学内容,还需要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调整,也需要编写合适的教材——这又是一个大工程。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
创办一所学院,远比他想象中复杂。
从校舍选址、物料采购、师资配备,到课程设置、学生管理、安全保障,千头万绪。
但再难也要做。
他想起昨日与父亲的谈话,想起那些想走捷径的人。
格物学院必须办成,而且要办好。
更重要的是,这是为大唐的未来埋下种子。
他收起思绪,将招生简章和课程大纲整理好,起身前往两仪殿偏殿——太子李承乾在那里处理政务。
偏殿内,李承乾独自看着奏疏。
见李逸尘进来。
“先生来了。可是为了格物学院之事?”
“正是。”李逸尘行礼,将手中的文书呈上。
“臣拟定了招生简章与课程大纲初稿,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接过,仔细阅读起来。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顿思考,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良久,李承乾抬起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