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随意与信任，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李逸尘对赵小满示意。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工匠们一挥手。
“揭布！准备！”
几名工匠上前，合力将覆盖的油布缓缓拉开。
随着油布褪去，场中众人，除了李逸尘和赵小满等人，全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球体，由某种淡黄色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织物制成，鼓鼓囊囊的，此刻还未完全展开。
但已能看出其惊人的体积，比旁边搭建的临时棚屋还要大。
球体下方连接着一个藤条编织的巨大吊篮，吊篮旁边则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制炉具，连着一些管子和风门。
“这……这是何物？”
李承乾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东西，与其说像器物，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的……口袋？
李厥却兴奋地拍起小手：“好大的球！比我的蹴鞠大好多好多！”
狄仁杰则紧紧盯着那球体和下方的装置，试图理解其构造和可能的作用。
热气球？
李逸尘没有多解释，对赵小满道：“开始吧。安全第一。”
“是！”
赵小满领命，立刻和工匠们忙碌起来。
他们先将吊篮中放置的沙袋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操作那个铜炉。
点燃特制的炭饼，调节风门，一股热浪顿时涌出。
接着，有人拉动绳索，将球体的“进气口”对准炉具上方。
炽热的空气开始涌入那巨大的球体。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有些耷拉的球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鼓起，变得越来越饱满，形状也逐渐变成一个标准的椭圆体。
淡黄色的球面被热气撑得紧绷，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随着球体越来越鼓，它开始轻轻晃动，似乎要挣脱地面的束缚。
李承乾、狄仁杰，甚至包括李厥，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巨大的球体，连同下方的吊篮，真的开始缓缓地、一点点地离开地面！
吊篮中的沙袋还在，说明这不是空载！
“起……起来了！”
李厥第一个叫出声，小手指着气球，激动得小脸通红。
李承乾张大了嘴，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死死盯着那缓缓上升的巨球。
这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
没有翅膀，没有绳索牵引，就这么一个布球，靠着下面烧火，竟然能带着重物升空？
狄仁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飞天，自古以来就是神话传说，是仙人才有的本事。
而眼前这个东西，竟然真真切切地在离开地面！
虽然升得很慢，也不高，但那确实是升空！
热气球在系留绳的控制下，稳定地上升到约七八丈的高度，便停住了。
吊篮在空中轻轻摇摆，球体下方的加热炉依旧喷吐着火焰，维持着球体的充盈。
赵小满站在吊篮边，兴奋地朝下方挥手。
“先生！殿下！看！我们做到了！它能稳定悬停！”
李承乾仰着头，看着空中那不可思议的巨物和吊篮中挥手的人影，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机关，不是戏法，是真的飞起来了！
他猛地转向李逸尘，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干涩发颤。
“先……先生！这……这是如何做到的？这……这莫非是……仙术？”
他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眼前所见。
若非仙家手段，凡人岂能造出飞天之物？
李逸尘看着太子失态的模样，心中理解他的震撼。
在这个时代，亲眼目睹载人热气球升空，冲击力不亚于现代人突然看到外星飞船。
“殿下，这不是仙术。”
李逸尘语气平静，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这是‘格物’之理，是巧思与技艺的结合。”
他指了指热气球：“殿下请看，球体是用特制的丝绸多层浸胶制成，尽可能密封，以容纳热气。”
“下方炉具燃烧，产生热空气。”
“原理，其实与孔明灯相似，只是更大，更精巧，能承载更重的东西。”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
“孔明灯”他是知道的，那小小的纸灯，点燃后也能飘飘摇摇升空。
眼前这巨物，莫非真是放大了千万倍的孔明灯？
可即便如此，能将原理运用到如此地步，造出如此庞然大物并载重升空，这其中的巧思与技艺，也堪称神乎其技了！
“先生……此物，真乃巧夺天工……”
李承乾喃喃道，目光依旧无法从空中的热气球上移开。
“学生……学生实在难以相信……”
狄仁杰也在努力消化李逸尘的解释。
他比太子更年轻，思维更少束缚，虽然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看向李逸尘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老师不仅精通经史、权谋、经济，竟然连这等“格物飞天”之术也了然于胸？
他到底还懂得多少常人难以企及的知识？
李厥可不管什么原理，他只是觉得好玩又神奇，扯着李逸尘的衣袖。
“李先生，它能飞多高？我能坐上去看看吗？”
李逸尘摸了摸李厥的头，摇头温声道。
“现在还不能。此物尚在试验，还不稳定，不够安全。待日后更稳妥了，或许可以。”
李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空中那缓缓摆动的热气球吸引了注意力。
这时，赵小满在上面示意，开始进行下一步测试——尝试操控高度。
他通过调节炉具的风门和吊篮边上的一个绳索控制的“气阀”，缓慢地控制热气球的升降。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热气球确实在他的操控下，缓缓下降了数尺，又缓缓上升回去。
这一幕，再次让李承乾和狄仁杰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能飞，还能控制？
约莫两刻钟后，赵小满开始操作热气球缓缓下降。
系留绳被地面的人慢慢收拢，吊篮平稳地落回地面。
炉火被小心熄灭。
赵小满从吊篮中跳下来，虽然满头大汗，但精神极度亢奋，跑到李逸尘面前，语速飞快。
“先生！各项测试基本达到预期！载重八十斤沙袋加我本人，升空稳定，悬停可控，升降初步实现！”
“就是燃料消耗比预想快些，持续飞行时间还有限，操控也需要更熟练……”
李逸尘仔细听着，不时问几个细节问题，最后点点头。
“很好。今日成果，已远超预期。接下来，继续完善加热装置，延长留空时间。”
“细化操控方法；更重要的是，制定更严密的安全规程，尤其是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
“载人试验，暂时就到这里，接下来多做无人和载重测试，积累数据，确保万无一失。”
“是！先生！”
赵小满大声应道，眼中满是干劲。
李逸尘这才转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李承乾。
“殿下，我们回宫吧。此地不宜久留。”
李承乾如梦初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激荡的心绪。
他看了看那安静下来的巨大球体，又看了看李逸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异常安静。
李承乾几次欲言又止，看着闭目养神的李逸尘，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此物……这‘热气球’，究竟作何用途？”
他实在想不出，这能飞的东西，除了像神仙一样俯瞰大地，还能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难道先生暗中研究此道，真有别样心思？
李逸尘睁开眼，看着李承乾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知道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是方向性的。
“殿下，此物用途，尚在探索。”李逸尘缓缓道。
“飞天，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用途——它能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山川地形、城池布局，这在军事上或有奇效。”
“试想，若两军对垒，一方能升空俯瞰敌军阵势、调度，岂非占尽先机？”
李承乾眼神一凝。
军事用途？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逸尘继续道：“此外，或可用于跨越险峻地形传递紧要信息，探查人迹难至之处的地貌矿藏，观测天象气候……其用途，取决于我们如何去想，如何去用。”
“但眼下，”李逸尘话锋一转。
“它最大的意义，或许是证明了一件事。凡人凭借智慧与技艺，亦可触及以往只能仰望的领域。”
“这无关仙术，而是‘格物致知’的力量。今日所见，不过是迈向更高、更远的第一步罢了。”
李承乾听得心潮起伏。
军事、探查、通信……老师想到的层面，果然比他深远。
但那个“第一步”的说法，又让他心生无限遐想。
第一步就能载人升空数十丈，那再往后呢？
是否能真的如鸟儿般翱翔天际？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老师所谋所图，其广阔深远，自己或许连边角都未能窥见。
狄仁杰在另一辆马车上，同样心绪难平。
他反复回想今日所见所闻，从热气球的构造、原理，到太子与老师的对话，再到老师最后那番关于用途和“第一步”的阐述。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他心中形成。
老师李逸尘，绝非常人。
他所掌握的知识，所思考的问题，所进行的尝试，已经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想象范畴。
太子殿下对其以“先生”相称，言听计从，绝非仅仅因为其谋略出众，恐怕更深层次的原因，就在于老师这种仿佛能“窥见天机”、掌握“非凡之力”的能力。
自己何其有幸，能拜在这样的老师门下！
但同时，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作为这样一位老师的弟子，自己将来需要达到怎样的高度，才能不负师门？
回到东宫，李承乾依旧神思不属。
李逸尘知道他还需要时间消化，便带着狄仁杰告退，返回文政房。
临走前，李承乾忽然叫住李逸尘，神色郑重。
“先生，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是否禀报父皇，何时禀报，如何禀报，还请先生斟酌。”
他相信先生自有分寸，但也提醒此事关乎重大，必须谨慎处理。
李逸尘躬身。
“臣明白。臣会择机向陛下奏明。”
李承乾没想到的是，根本无需让李逸尘“择机”。
白骑司的耳目，无孔不入。
西郊试验场虽然戒备森严，但如此巨大的动静，如此反常的器物升空，怎么可能完全瞒过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就在李承乾等人回到东宫后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密报已经摆在了李世民的两仪殿御案上。
密报很简洁，但内容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心神剧震。
“今日午后，太子携皇太孙、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及其弟子狄仁杰，赴西郊某禁卫场地。”
“场中有一巨球状物，以火加热后，竟载人升空数十丈，悬停操控，良久方落。”
“观者皆骇然。”
李世民反复看着这几行字，尤其是“载人升空数十丈”、“悬停操控”这几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放下密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左腿的腿上拉扯着疼痛。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初上。
载人飞天……
这怎么可能？
白骑司的报告，绝不会夸大其词。
那就是说，李逸尘真的造出了能带人飞上天空的东西！
不是传说，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发生在长安西郊的事情！
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困惑，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渴望。
他想起了李逸尘的种种“神异”之处。
精准预言并州地动的“犬卜”是不是就是出自李逸尘之手？
层出不穷的治国良策，匪夷所思的经济手段，还有那份为文明传承谋划的修典纲要……
如今，再加上这实实在在的“飞天”之术！
若说之前那些还能勉强用“天纵奇才”、“深谙人心世情”来解释，那这“飞天”呢？
这已经触及了凡人能力的边界，甚至……超越了边界！
难道这世上，真有窥探天机、掌握非凡之力的人？
李逸尘……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世民又想起了李逸尘那篇《先忧后乐》中的浩然正气，想起了他面对自己质询时的从容坦诚，想起了他为了太子、为了大唐所做的种种实绩。
这样的人，会是妖邪吗？
不像。
那会是……谪仙？
世外高人？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如果……如果李逸尘真的掌握了一些超越凡俗的知识或力量，那么，是否意味着，那些传说中的长生、飞天遁地，并非完全虚妄？
这个想法让李世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腿的伤处。
随着年岁渐长，他越来越能感觉到身体的力不从心，精力不如从前，一些年轻时毫不在意的小病小痛，如今也变得令人烦躁。
帝王富有四海，权倾天下，却敌不过时光流逝，肉身衰败。
若这世间真有超越凡俗的力量，真有长生的可能……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回想起李逸尘曾经坚决地否定过“仙术”的存在，将其归为虚妄。
可如今，他自己却做出了能“飞天”的器物！
这该如何解释？
李世民并非不懂工匠奇巧，他也见过能工巧匠制作的精妙机关、水利器械。
但那些东西，再精巧，也逃不脱基本的物理范畴，需要人力、畜力、水力等来驱动。
而这“热气球”，仅仅依靠燃烧加热空气，就能带人升空，这其中的原理，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常理”范畴。
他必须弄清楚！
李逸尘必须给他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解释！
若这真是某种触及天地奥秘的“术”，那么，这“术”能否为他所用？
能否……指向那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方向？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关于恩科安排已经顺利推行、各地反应积极的奏报上。
恩科，文治，江山，传承……
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飞天”之术……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那幅关于大唐未来的图景，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不确定性。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巳时，召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单独奏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