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既不必自己立刻陷入皇子与重臣之间的权衡苦恼,也能看看内阁在这类敏感人事上的判断力和分寸感。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可以进一步巩固和测试内阁的运行模式,看看它能否处理更复杂、更具政治性的事务。
打定主意,李世民心中轻松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太子附议之后,批下一行字。
“李逸尘所奏,深合朕意。恩科之议,可准。”
“着内阁即日研议,就恩科具体章程、主考人选等事,详拟方案,限五日内奏报。”
写罢,他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王德道:“明日一早,将此批复发还东宫,并传旨内阁,依批办理。”
“遵旨。”
王德小心接过奏疏。
李世民躺下,闭上眼,但脑中仍在转动。
恩科……这步棋走好了,文治之上将再添浓重一笔。
李逸尘总是能在看似寻常的事务中,找到推动大局的支点。
五日后,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手中由内阁呈上的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奏报是关于恩科主考人选的研议结果,厚厚一叠,条分缕析。
内阁的议决方案写得十分周全。
首先,肯定了开恩科的必要性与适时性,赞同将此作为修典工程的配套盛典,以彰文治。
其次,提出了一个“三驾马车”式的主持架构。
主考官,由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担任。
奏报中陈述的理由很充分。
长孙无忌既是开国元勋、当朝首辅之一,又是皇帝至亲,威望足以压服各方。
他虽非以文学著称,但位极人臣,由他挂帅主考,最能体现朝廷对恩科的重视,也能确保恩科的权威性与公正性,杜绝宵小之辈借机徇私的念想。
副主考设两位。
一位是魏王李泰。
理由是他主持编撰《括地志》,在文林中有“贤王”之名,参与恩科事务顺理成章,也能让天下士子感受到皇室对文教的重视与参与。
另一位是晋王李治。
理由是晋王年幼好学,正值启蒙向学之年,参与此等文治盛事,乃是极好的历练,可显陛下对皇子教育的重视,亦能令其早日接触国家取士大典,培养器识。
奏报中还特别强调,魏王、晋王虽为副主考,但具体考务、阅卷、录取等一应实务,将主要由礼部、吏部官员及遴选出的饱学鸿儒负责,两位亲王主要是“参与、监督、学习”。
不会具体干预考试进程,以确保恩科的纯粹与公平。
在恩科的具体章程上,内阁也提出了详细建议。
考试分为经义、策论、诗赋三场,其中策论可侧重与修典、文教、治国实务相关的话题。
对于献书者及其子弟的优待,拟定了清晰的加分细则,分为三等,与献书的等级挂钩,并规定所有优待必须在州试、礼部试中公示,接受监督。
最后,内阁还建议,此次恩科录取的进士,可优先选拔入修典工程中的校勘、编纂队伍,或充实国子监、弘文馆,真正做到“学以致用,为国选才”。
李世民将奏报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长孙无忌”、“李泰”、“李治”这三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良久,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一个内阁,好一个来济。
这个方案,几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也几乎完全契合了他内心深处那些未曾明言的权衡。
长孙无忌主考,权威足够,且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又是自己的妻兄、太子的舅父,这个身份既能镇住场面,又不会过分偏向任何一方。
或者说,他必须保持公允,因为任何偏颇都可能引发更大的波澜。
让他主持,朝中各方势力即便有想法,也难以公开反对。
李泰为副,给了这个儿子参与文治大事的机会,满足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思,也能安抚那些支持魏王的势力。
但将其置于长孙无忌之下,且明确其“参与学习”而非主导的地位,既给了他体面,又限制了他的实际影响力,不至于让他借此机会大肆揽权、结交士人。
李治为副,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错。
让这个年幼的九郎提前接触科举,确是历练。
更重要的是,将李治也放进这个架构里,无形中形成了某种制衡。
魏王不是唯一参与此事的皇子。
同时,这也是一种信号,陛下对所有皇子的培养都很重视。
至于具体考务由礼部、吏部和学者负责,确保了专业性和公平性,也避免了亲王们过度干涉。
这个安排,既彰显了朝廷对恩科的重视,又做到了权力制衡,还将恩科与修典、用人紧密结合起来,可谓面面俱到,稳妥至极。
李世民甚至可以想象,这个方案送到朝会上,那些想反对的人,恐怕都很难找到有力的攻击点。
“拟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侍立的中书舍人连忙铺纸研墨。
“内阁所议恩科诸事,思虑周详,甚合朕意。准奏。”
“着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为贞观十八年恩科主考官,总领恩科一应事务。”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为副主考官,协同办理,历练学习。”
“礼部、吏部即日依内阁所拟章程,细化科考条目、流程、录取及献书优待细则,报朕御览后,明发天下。”
“恩科定于今秋九月于长安举行,各州府接旨后,即行准备,不得有误。”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发往门下省审核、用印,然后由尚书省执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宫中传出。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相关各方。
长孙无忌在府中接旨时,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恭敬领旨谢恩。
回到书房后,他独坐良久。
陛下将这个差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放在了火上。
恩科主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责任重大,牵动天下士林之心,不能有丝毫差池。
更要紧的是,魏王、晋王为副,这其中的微妙,需要他仔细把握分寸。
既不能冷落了魏王,让他觉得受压制,也不能让晋王只是个摆设,还得防着下面的人借机钻营,攀附两位亲王。
这主考官,是个费力未必讨好的活儿。
但圣意已决,他唯有尽心竭力,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方能不负圣恩,也能为自己、为家族,再添一道稳妥的屏障。
魏王府。
李泰接到旨意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副主考……终究不是主考。
但能参与进去,总比被完全排除在外要好。
长孙无忌为主,他难以施展太多手脚,但至少有了名分,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今科举子,尤其是那些有望高中的才俊。
这是一个机会,必须好好把握。
他立刻召集王府属官,商议如何在此次恩科中,既不过分张扬惹父皇猜忌,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贤王”风范,并物色一些可用之才。
李治的反应则简单得多。
他恭敬领旨,心中有些许兴奋,也有些许压力。
兴奋的是,能参与如此重要的国家大典,是父皇对他认可和培养的体现。
压力在于,他自知年幼,于科举实务一窍不通,唯恐做错了什么,徒惹笑话,更怕被有心人拿来与魏王比较。
他打定主意,多看多听少说话,一切以长孙司徒和礼部官员的意见为主,谨守“学习历练”的本分。
同时,他也想起李逸尘如今还兼着自己的王府长史,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向他请教一些关于科举、关于文治的看法。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几乎是和朝臣们同时得知这个消息的。
传旨的内侍离开后,殿内一时安静。
杜正伦、窦静等东宫属官都在,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太子。
李承乾手中还拿着那份关于西州屯田的奏报,仿佛刚才的旨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神色如常,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内阁此议稳妥,舅父主考,青雀和稚奴协理,甚好。”
然后他便继续低头看那份奏报,用朱笔在某处批注了几字,对侍立一旁的属官道:“西州关于水渠修缮的预算,再核一遍,数目似乎有些含混。让他们列清明细再报。”
“是。”属官应下。
殿内众人见状,心中那点微澜也渐渐平息。
太子殿下如此平静,要么是早有预料,要么是胸有成竹。
总之,东宫对此安排并无异议,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更不必多言。
李承乾确实心中并无波澜。
这个结果,在他看到李逸尘那份奏疏,并决定将最终决定权推给父皇时,就隐约有所预感。
父皇需要平衡,需要稳妥,长孙无忌加两位皇子,是最符合当前朝局的选择。
他若为主考,声望固然更盛,但也会将东宫和储君推上更引人注目的风口浪尖,未必是好事。
况且,他如今的心思,更多放在实实在在的政务上——西州的开发、修典工程的推进、钱庄的稳健运行,还有即将到来的秋收、赋税、边防冬季部署等一大堆事情。
恩科固然重要,但交给舅父去操持,他放心,也能省下精力处理更紧迫的实务。
他相信,只要自己将父皇交办的差事一件件办好,储君的地位自然会越来越稳固。
虚名与实绩,他更看重后者。
这是李逸尘潜移默化中教会他的道理。
几日后,朝廷明发诏书,公告天下。
为彰文治,酬谢献书之功,广纳贤才,特于贞观十八年九月,在长安开设恩科。
主考官长孙无忌,副主考官魏王泰、晋王治。
各州府接旨后,即行准备,选拔士子赴京应试。
诏书中还附上了对献书者子弟的详细优待条款。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长安城瞬间沸腾了。
酒肆茶坊、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恩科!竟然是恩科!本朝立国以来,除常科外,特开恩科的次数屈指可数!”
“陛下圣明!此真乃文治盛世之象!”
“赵国公主考!魏王、晋王副考!这阵容,空前绝后啊!”
“快看这优待条款!献珍本者,子弟州试可加一等!献书多者,子弟可直接赴礼部试!这……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家那几箱子旧书,得赶紧翻翻,看看有没有能献的!”
“现在献还来得及吗?崇文馆那边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士林更是激动不已。
对于寒门学子,这是一次额外的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对于世家子弟,这也是巩固家族文脉、彰显实力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此次恩科与修典工程直接关联,考中者很可能直接参与那千古留名的《贞观大典》编纂,这对于任何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与荣耀。
各地驿马飞驰,将消息传遍天下十道。
各州府衙门立刻忙碌起来,筹备选拔事宜。
无数士子摩拳擦掌,开始闭门苦读,尤其是针对可能出现的与修典、文教相关的策论题目。
崇文馆典籍征集处,再次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很多原本还在观望、或者舍不得家传珍本的家族,此刻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带着藏书前来。
负责登记的文吏和鉴别的博士们忙得脚不沾地,但朝廷及时增派了人手,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修典工程的进度,因献书热潮的再次爆发和恩科带来的关注,又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就在朝野上下为恩科沸腾之际,西郊那处被严密看守的试验场,一项更令人震撼的突破,正在悄然发生。
经过反复试验和改进,赵小满和他的工匠团队,终于解决了加热装置持续稳定的难题。
他们尝试了多种燃料配比和炉膛结构,最终设计出一种使用特制炭饼和可控风门的加热器,能够提供相对均匀且持久的火力。
同时,吊篮的安全措施也做了加强,设置了简易的安全带和护栏,甚至准备了一些应急用的沙袋和一套简单的、通过绳索操控的进气排气装置。
在进行了多次无人载重测试,确认安全性和可控性达到预期后,赵小满向东宫递了消息。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微风。
是个适合试验的日子。
李逸尘先去了两仪殿偏殿。
“殿下,今日午后若无紧要政务,可否随臣去一个地方?”
李逸尘行礼后,直接问道。
李承乾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有些惊讶。
先生主动邀他出去,这是极少有的事。
“先生相邀,自然要去。”他放下笔,笑道,“只是不知去往何处?所看何物?”
李逸尘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些许神秘的笑意。
“一件……或许能改变人们看待脚下这片土地方式的东西。殿下亲眼看了,便知。”
这话说得玄妙,李承乾好奇心大起。
他知道先生不是故弄玄虚之人,如此说,定是有了重要的发现或造物。
“好!学生这便更衣。”李承乾起身,忽然想到什么。
“先生,可否……让厥儿也一同前去?他近日总念叨先生。”
李逸尘略一沉吟,点头。
“可。皇太孙年幼,正需开阔眼界。”
“另外,臣的学生狄仁杰也在宫外候着,他心思缜密,或能看出些门道,臣也想让他一同见识。”
“狄仁杰?”李承乾想起来了,是那个被先生收为弟子、还与厥儿一同听课的少年。
“也好,让他来吧。”
片刻后,李承乾换上常服,李厥被乳母带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李逸尘则派人将候在东宫外的狄仁杰也叫了进来。
几人汇合,李承乾见到了狄仁杰。
少年一身干净的青布衫,容貌清俊,行礼时一丝不苟,眼神清澈而沉静。
“学生狄仁杰,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皇太孙。”
狄仁杰恭敬行礼。
李承乾打量了他几眼,温言道:“免礼。听先生多次提起你,说你勤勉好学,甚好。既入先生门下,当珍惜机缘,用心向学。”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狄仁杰垂首应道,心中却是一动——太子殿下称呼老师为“先生”。
语气自然且尊重。
这个称呼,寻常臣子之间极少用,多是学生对授业者的尊称,或是君主对特别敬重的臣子的称呼。
太子以此称李逸尘,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逸尘。
老师神色平静,似乎对太子的称呼早已习惯。
而一旁的皇太孙李厥,则明显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小手紧紧抓着乳母的衣角,但对李逸尘却露出亲近信赖的眼神,小声道:“李先生,我们今天去看什么呀?”
“去看一件会飞的东西。
”李逸尘温和地对李厥说。
“会飞?像鸟儿一样吗?”
李厥眼睛亮了。
“差不多吧。”
李逸尘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一行人乘坐马车,出了长安城,向西郊行去。
侍卫提前清道,沿途并无闲杂人等。
马车在一处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外停下。
场地周围有东宫卫士值守,戒备森严。
李承乾下车,看到这场面,更加好奇。
李厥被乳母抱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狄仁杰默默跟在李逸尘身后,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场地中央,一个庞然大物被厚厚的油布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轮廓巨大,旁边似乎还连着什么。
赵小满、赵铁柱和另外几名工匠打扮的人守在那里,见到李逸尘等人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行礼。
“都准备好了?”李逸尘问。
赵小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回先生,一切准备就绪!燃料充足,气象平稳,随时可以开始!”
李逸尘点点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请稍候片刻。”
李承乾看着那被覆盖的巨物,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问道:“先生,这油布之下,究竟是何物?”
李逸尘却只是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殿下稍安勿躁,很快便知。此物名唤‘热气球’,至于其用途……殿下看了便知。”
狄仁杰心中又是一惊。
老师竟然没有直接回答太子殿下的问话!
而太子殿下也只是挑了挑眉,并未不悦,反而眼中好奇更浓,当真就耐心等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