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狄知逊升官引发的“献书热”,典籍征集数量远超预期,目前已达四千三百余卷,其中确认为珍本孤本的就有近两百部。
校勘司的人手已经有些紧张,孔颖达和颜师古前日还来找他,要求增派精干人手,尤其是通晓古文字、擅长考据的学者。
“人手……”李逸尘提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下。
这事需要与国子监、弘文馆协调,可能还得请旨,从地方学府征调一些专才入京。
又是一桩需要细致安排、平衡各方的事情。
接着是钱庄的文书。
长安总柜和洛阳分柜的存银量稳步增长,银票流通范围也在扩大,但随之而来的风险提示也增多了。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东宫内开始点燃灯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李公,赵小满求见。”
赵小满?
李逸尘精神一振。
这个有着惊人动手能力和探索精神的少年人,最近一直在忙着那件“大事”。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赵小满走了进来。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先生!先生!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赵小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甚至忘了行礼,几步就蹿到李逸尘案前。
李逸尘心中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什么成功了?慢慢说,说清楚。”
“是‘飞球’!先生您画的那个大球!”赵小满手舞足蹈,语速极快。
“按照您给的图样和原理,学生改进了密封工艺,用了三层浸过桐油和特殊胶液的丝绸,接缝处用鱼胶混合细麻线反复黏合压实,试了七八种法子,终于解决了漏气的大问题!”
“还有那个加热的装置,您说的用石炭不行,热量不好控制,我们改用了精炼的木炭,设计了一个可调节进风量的炉膛,火焰稳定多了!”
他喘了口气,眼睛更亮。
“今天下午,在西郊后面的空地上,做了第三次整体试验!球体完全鼓起来了,比房子还大!”
“点火加热后,它……它真的慢慢离开地面了!”
“虽然只升了大概……大概三四丈高,绑着的绳索就拉住了,而且只停留了一炷香多点,因为加热还是不够持续稳定,但它真的飞起来了!”
“能载重!我们当时在吊篮里放了足足八十斤的沙袋!”
赵小满兴奋得满脸通红,手在空中比划着。
上次的热气球体积小,最多只能搭载四十斤的重物,而且不稳定。
这次的热气球比上次的稳定了很多,而且还能搭载八十斤的重物。
更重要的事情是这次的体型大了很多。
李逸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击着胸腔。
他豁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把抓住赵小满的肩膀。
“好!好!赵小满,你立了大功!真的大功!”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这不仅仅是验证了一个想法,更是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天空的门,一扇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门。
他想了想,补充道:“试验记录,尤其是数据——比如球体大小、重量、加热时间、升空高度、载重量、持续时间——必须详细、准确记录,形成档案。”
“是!先生!”赵小满响亮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
“先生,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还要继续试验吗?”
“当然要!”李逸尘斩钉截铁。
“但目标要调整。下一步,不是追求飞得更高更远,而是解决持续稳定加热的问题,延长滞空时间。”
“同时,要开始研究如何在吊篮里载人,并确保载人安全。”
“设计更可靠的安全带、防护措施,甚至考虑简单的操控装置,比如调节高度的进气口、排气口。”
他走到案边,抽出几张纸,拿起笔,快速画了几幅简图。
“加热装置是核心。木炭虽然比石炭好控制,但热值还是不够,且燃烧时间有限。”
“可以试试将木炭制成特定形状,或者混合一些其他东西……”
“这个你要多试验。”
他一边画一边说,将脑海中对早期热气球改进的一些模糊认知,转化为具体的、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技术方向。
赵小满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了约莫一刻钟,李逸尘停下笔,将草图递给赵小满。
“这些只是方向,具体如何实现,靠你去摸索、试验。”
“记住,安全第一!”
“任何载人试验,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且要做好万全准备,特别是应对突然熄火、风向突变等意外情况的预案。”
“学生明白!”
赵小满珍而重之地接过草图,小心卷好。
“先生放心,学生一定稳妥推进!”
“去吧。有什么进展或困难,随时来报。”
李逸尘挥挥手。
赵小满躬身行礼,兴冲冲地退下了。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但李逸尘的心却难以平静。
热气球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让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
科技的力量,哪怕只是最初级、最原始的突破,也能带来改变。
他一直觉得这个需要等十年八年的时间才能一点点地去摸索。
但是赵小满还是办到了。
李逸尘非常欣慰。
他重新坐回案前,但思绪已经飘远。
热气球目前还是绝密,它的潜在用途需要仔细规划。
但是李逸尘知道这个事情瞒不了多久。
而且李逸尘也不会隐瞒多久的。
这个时代不像后世,有了新技术能够迅速推广。
华夏大地曾经有很多的领先当世的技术,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丢失了。
李逸尘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不打算将这些东西隐藏为自己所有。
他要推广,他相信这个时代的大唐人肯定能做出更先进的东西。
还有,赵小满需要更系统的培养。
光是会动手还不够,需要懂得更多原理,能举一反三。
或许,该考虑建立一个小小的、半公开的“格物学堂”或“匠作学堂”了。
也得让太子看一看这个热气球了。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文书上,那是关于贞观大典征集典籍的奖励兑现问题。
思绪又被拉回现实。
献书热潮带来了海量典籍,也带来了大量的“奖励申请”。
按照他制定的章程,献书者根据所献典籍的珍贵程度,可获得金钱、荣誉匾额、子弟入学或科举加分等奖励。
如今,前期献书者的奖励亟待落实,尤其是那些献出珍本孤本的世家大族、藏书名家,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朝廷的态度。
狄知逊的升迁是个特例,有陛下亲自干预的因素,但也无形中拔高了所有人的期待。
如果后续奖励迟迟不兑现,或者厚此薄彼,不仅会打击献书者的积极性,更可能引发不满,甚至影响修典工程的声音。
“此事不能再拖了。”李逸尘自语道。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奏疏。
他首先详细汇报了修典工程的最新进展,强调了献书者的巨大贡献和目前奖励兑现的紧迫性。
然后,他提出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第一,对于献书的官员,建议由吏部牵头,举办一个短期的“政事研修班”。
将献书有重大贡献的官员集中起来,进行为期一至两月的培训,内容可包括最新的朝廷政策、律法解读、为政实务等。
培训结束后,结合其原职表现和献书之功,由吏部考核,酌情予以升迁或调任更重要的岗位。
如此,既兑现了奖励,又能选拔和培养一批了解朝廷新政、有贡献的官员,填补眼下一些部门的空缺。
同时,“研修班”的形式,也比直接升官显得更正规、更具选拔性,能减少非议。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奏请陛下,于今秋,特开“恩科”。
他在奏疏中写道:“……《贞观大典》乃旷古未有之文治盛事,集天下典籍,续文明薪火。”
“当有相匹配之隆典,以彰盛世,以慰贤才,以励后学。”
“臣愚见,可特开恩科,广纳天下士子。”
“其一,可彰显陛下重文治、兴教化之圣德。”
“其二,可为修典工程选拔精通典籍、擅长校勘编纂之专门人才。”
“其三,可安抚激励天下献书者及向学之心。”
他特别提出,对于献书者及其子弟,在恩科中可给予一定的“加分”或“优待”。
例如,献珍本者,其子弟或指定人选,于州试中可加评等。
献书数量多、价值大者,经核实,其子弟可直接获得参加礼部试的资格等等。
具体细则可由礼部拟定,但原则是公开、公平、有据可查,将献书之功与科举进身之阶合理挂钩。
如此一来,献书的奖励就从单纯的金钱或官职,扩展到了更受士人看重的科举前途上,激励效应更大,也更能体现朝廷对文治的重视。
而且,开恩科本身,就是一件提振士气、彰显盛世的大事,与修典工程相得益彰。
写罢奏疏,李逸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逻辑清晰,建议可行,且充分考虑了各方利益和可能出现的争议。
他用了印,唤来属官。
“将此奏疏,即刻呈送文政房,请太子殿下过目。若殿下无异议,便请殿下转呈陛下御览。”
属官领命而去。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一天之内,处理了司法整改、热气球突破、修典奖励三件大事,每一件都不轻松。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奏疏送抵文政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李承乾刚批阅完今日最后一份关于西州屯田进展的奏报,正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
内侍将李逸尘的奏疏呈上,他接过来,就着明亮的烛火展开细读。
起初是关于修典工程进展和奖励兑现紧迫性的陈述,他看得很快。
这些情况他大致了解,献书热潮带来的后续问题确实需要尽快处理。
狄知逊的例子开了个头,后续若没有系统性的跟进,反倒容易引发不满。
看到“政事研修班”的建议时,他停顿了片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这主意……倒是巧妙。
不直接许诺官职,而是以培训的名义将人集中起来,既给了机会,又保留了朝廷的主动权。
培训期间可以观察这些人的能力、品性,最终如何任用,吏部仍有回旋余地。
更重要的是,“研修班”这个形式,听起来像是培养人才,而非简单的酬功,面子上也好看。
李承乾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恩科”二字。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眼中光芒一闪。
特开恩科……
他坐直了身体,将奏疏又往烛光前挪了挪,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李逸尘的理由列得很充分。
彰文治、选人才、安人心。
每一条都紧扣修典工程,每一条都站在朝廷和陛下的立场。
尤其是将献书之功与科举优待挂钩的建议,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牢牢抓住了天下士子最看重的进身之阶。
李承乾能想象到,此议若成,将会产生多大的反响。
修典是文治盛事,恩科是士人盛宴。
两者叠加,不仅能让献书者感到荣耀与实惠,更能向天下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陛下重视文教,朝廷奖掖学问。
这对他这个太子、对东宫正在全力推动的修典工程,都是极好的助力。
他再次通读奏疏全文,尤其仔细地看了李逸尘关于恩科具体操作的建议。
李逸尘没有提由谁主持,只提了原则和方向,将具体细则的拟定权留给了礼部,将最终的决定权,留给了父皇。
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智慧。
李承乾沉吟良久。
他相信李逸尘提出此议,首要目的定是为了解决修典奖励的难题,推动文治。
而自己,作为太子,作为修典工程名义上的总领,该如何表态?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最终,李承乾提起笔,在奏疏末尾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意见。
“儿臣览李逸尘所奏,思虑周详,所请皆切中时弊,利于大典,亦彰父皇重文兴教之圣德。”
“献书者有功于国,自当酬劝。恩科之议,可收士心,可励后学,诚为良策。然事体重大,具体章程、主考人选等,伏乞圣裁。”
他写得很克制。
肯定了李逸尘的建议,表明了支持态度,但将所有具体决策,包括最关键的主考人选,都恭顺地推给了父皇。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疏重新合拢,唤来内侍。
“将此奏疏,即刻呈送,请父皇御览。”
“是。”
内侍捧着奏疏,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已经准备歇息,王德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送来了李逸尘的奏疏,太子殿下附了意见,请陛下御览。
“这么晚?”李世民有些意外,但还是摆摆手,“拿来。”
他在灯下展开奏疏,先快速扫了一遍李逸尘的内容,目光在“恩科”二字上停留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才看向儿子附在后面的那短短几行字。
看完,他将奏疏放在膝上,背靠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李逸尘……果然又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建议。
“政事研修班”,巧妙地将奖励与选拔结合,既能兑现承诺,又能为朝廷物色一批了解新政、且有“贡献”基础的官员。
这个法子,比直接封官许愿要高明,也更有建设性。
而“恩科”……李世民心中暗暗点头。
确实是个好时机。
修典工程浩大,需要大量精通典籍、文笔出众的人才参与校勘、编纂。
开恩科,正好可以从中选拔。
而且上次李逸尘说过天子门生的事情,自己始终没有找到抓手去落实。
这次就是很好的机会。
献书热潮需要引导和奖励,给予科举上的优待,比金银更有吸引力,也更能体现朝廷对文治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开恩科本身,就是一场政治秀,一场彰显贞观盛世、文教昌明的盛大仪式。
对稳固人心、提振士气,大有裨益。
此议,于公于私,于眼前于长远,都挑不出毛病。
李逸尘的谋划,总是这般环环相扣,既解决实际问题,又暗合大局。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那几句谦恭的附议上。
高明这次,倒是沉得住气。
没有急于揽事,也没有过度热切,只是客观肯定建议,然后将决定权恭顺地上交。
这种表现,比之前动辄激动请命,要稳重得多。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恩科,由谁来主持?
按常理,此等文治盛事,由太子主持最为名正言顺。
太子是储君,又总领修典,出面主持恩科,既能彰显其地位,也能让他进一步结交士林,积累声望。
可李世民心中却有一丝迟疑。
高明地位日益稳固,这是好事。
但若声望权势增长过快,尤其是在文教士林这类敏感领域过分突出……
那么,换个人?
李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了。
青雀近来在信行做得不错,收敛了不少,但若让他主持恩科,无疑会再次将他推向前台,可能重新激起储位之争的波澜。
这是李世民眼下最不愿看到的。
况且,与高明主持修典的实绩相比,青雀在文治上的建树和声望,还是差了一截。
强行推他上去,恐难服众,也容易引发朝臣非议。
其他皇子?
雉奴年幼,其余皇子要么才具不足,要么默默无闻,更不合适。
让重臣主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他们任何一人出面,都足以压住场面。
但这又似乎弱化了此事与修典、与皇室尤其是太子的直接关联,显得有些“见外”。
李世民感到有些棘手。
他既希望恩科顺利举行,达成多重目的,又不希望因此打破眼下朝堂好不容易形成的微妙平衡,更不希望给高明带来不必要的猜忌。
他需要一个既能办好差事,又不会引发过多联想和争议的人选。
或者,换一种方式?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案头另一份关于内阁近日处理政务的摘要。
自从设立内阁,将那些繁杂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政策分析、方案草拟工作交给来济领衔的那批内阁官员后,李世民明显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但对朝政的掌控却更加清晰、高效。
内阁提供的分析往往条理分明,利弊清楚,附带的方案建议也大多切实可行。
更重要的是,内阁完全围绕他的意志运转,不牵扯复杂的朝堂派系,办事效率高,且守口如瓶。
来济此人,精明强干,善于领会意图,做事有分寸,知进退。
将许多事情交给内阁初拟,他再最终裁定,这套模式运行下来,李世民越来越觉得得心应手。
以往许多需要与宰相、重臣们反复商议、拉扯甚至妥协才能定下的事情,如今内阁往往能预先准备好充足的论据和备选方案,让他可以更从容地决策,也更容易说服或压制不同的声音。
“或许……此事也可交由内阁先议。”
李世民心中思忖。
让内阁推荐一个合适的主考人选,或者提出一套更稳妥的主持方案。
内阁没有明显的派系标签,提出的建议会相对客观。
而且,最终用不用、怎么用,决定权仍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