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李焕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小人告退。”
看着李焕略显匆忙离开的背影,杜楚客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放下茶盏,对身旁随从道:“如何?”
那随从低声道:“此人紧张是真,但对答有章法,不像是全无见识的商人。”
“他口口声声‘主家’,却不提具体是谁,防备心很重。”
杜楚客点点头:“意料之中。他背后必然是李逸尘。”
“如此回应,也是李逸尘事先交代好的。”他手指轻敲桌面。
“看来,直接合作这条路,走不通。”
“李逸尘不会让魏王府染指他的财源。”
“那……”随从询问。
“按原计划,接触李道玄。”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焕这里,继续留意。若他与胡商的交易细节能探听到更多,或能找到其他突破口。”
“是。”
李焕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位于城南的砖茶作坊。
进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书房,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定了定神,立刻铺纸研墨,将今日见杜楚客的经过,对方所言,尤其是最后那段暗示与威胁兼有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写完后,仔细封好,叫来一个信得过的心腹伙计。
“立刻送去东宫,交给我逸尘弟……不,交给李中舍人。”
“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就说是我有急事禀报。”李焕郑重交代。
“掌柜的放心。”
伙计接过信,塞入怀中,匆匆离去。
李焕坐回椅中,心绪难平。
魏王府长史亲自找上门,这压力非同小可。
他虽相信逸尘弟的能力,但对方毕竟是亲王,是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势力。
这砖茶生意,难道真的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他不由想起当初李逸尘找他谈这生意时的情景。
逸尘弟将砖茶的制法、销路、利润一一分析,说得明白透彻,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
“二哥,这生意交给你,我放心。你只管大胆去做,货源、技术、启动银钱我来解决。外头若有麻烦,自有我来应付。”
当时他只觉逸尘弟在东宫得势,有太子撑腰,等闲麻烦自然不怕。
可如今,麻烦来自魏王……
这还能应付吗?
李焕心中忐忑,只能强迫自己镇定,处理起作坊的日常事务。
同一时间,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左腿搭在一个锦墩上,膝盖以下盖着薄毯。
此刻,太子李承乾正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绣墩上,向父皇禀报修缮洛阳宫部分殿宇的进展。
“……所需木石物料,已从就近山场、窑坊调配,尽量节省转运之费。”
“工匠亦多招募本地熟手,工钱按市价给付,不曾强征。”
“预计秋末可完成主体修缮,不影响明年春日巡幸。”
李承乾条理清晰地说道。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此事你办得妥当。修缮宫室,并非为了奢靡享乐,而是维系朝廷体面,便于巡幸时处理政务。”
“能省则省,能速则速,不扰民,不耗财,方为正道。”
“你如今虑事,越发周全了。”
李承乾躬身:“儿臣只是谨记父皇平日教诲,务实惜民而已。”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端起旁边王德奉上的药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
“朝廷预算制度之事,你奏疏中所言,需开大朝会广议,形成舆论,再行推行。”
“朕细思之,确有道理。此制牵动甚广,若强推,恐生抵触,阳奉阴违,反失其效。”
“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李承乾,“大朝会上,必有反对之声。且不会少。你待如何应对?”
李承乾早有准备,沉声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反对之声,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世民挑眉。
“新政推行,尤其如预算制度这般根本之制,有反对,正说明其触及深层,引人思虑。”
李承乾侃侃而谈。
“儿臣希望,这些反对者能将他们的担忧、疑虑,尽数摆到明处。”
“是担心程序繁琐,影响政务效率?”
“是忧虑财权受限,衙门行事不便?”
“还是不信制度能公正执行,反生弊端?”
“让他们说,说得越明白越好。”李承乾语气坚定。
“然后,支持者亦可逐条回应,阐释制度设计如何规避这些弊端,长远来看又如何利大于弊。”
“在辩论之中,道理越辩越明。即便最终仍有人内心不服,但至少,所有人都清楚了制度为何而立,底线在哪里,违反了会有何后果。”
“这比一纸诏令强行压下所有声音,更能减少日后执行中的暗流与阻力。”
李世民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能作此想,甚好。”李世民缓缓道。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主持。朕腿疾未愈,不便久坐。”
“你以监国太子身份,召集在京所有七品以上官员,于含元殿举行大朝会,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
“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吧。你要做好万全准备,不仅是对制度本身的阐述,对可能质疑的应对,还有朝会流程、秩序,皆需妥帖。”
李承乾心头一震。
含元殿大朝会!
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这规模,恐怕是贞观以来前所未有。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务求将此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议出一个清明稳妥的结果。”
“去吧。细节可与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先行沟通,听听他们的意见。”
李世民挥挥手。
“儿臣告退。”
大朝会!
这不仅是推行预算制度的关键一步,更是他监国理政能力的一次公开展示。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脑海中飞快运转起来。
需立即召集文政房官吏,细化方案。
需与房相、舅父预先沟通,争取支持。
需通过《大唐政闻》继续造势。
还需……他想起李逸尘,此事最初的提议者和设计者,先生那里,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请教敲定。
脚步不由加快,向东宫方向走去。
延康坊,李宅。
李逸尘听完李焕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杜楚客......魏王府长史。”他放下茶盏,“倒是动作快。”
李焕紧张地看着他。
“逸尘弟,我......我没说漏嘴吧?我只说是和主家合作,没提你的名字。”
“你做得很好。”李逸尘笑了笑,“应对得体,既未得罪人,也未松口。”
李安在一旁担忧道:“尘儿,那可是魏王府啊。四品大员亲自来找我们谈合作,这......拒绝的话,会不会惹祸?”
李逸尘看向大伯,温声道:“大伯放心,生意上的事,我来处理。”
“您只管把铺子经营好,按咱们的节奏来,该做多少做多少,不必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乱阵脚。”
李安点点头,但眉头依旧皱着。
李焕忍不住问。
“逸尘弟,那杜长史说的原料和渠道......若是真的,咱们的生意确实能做大很多。”
“而且,魏王府势大,若真合作,以后在长安行事也方便些......”
“不能合作。”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焕一怔。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
“二哥,生意不只是生意。咱们这砖茶,为什么火?是因为它确实适合边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若我们与魏王府合作,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会说我转头就投了魏王。会说,东宫的人,脚踩两条船。”
“更甚者,会猜测,是不是太子与魏王在暗中有什么交易?”
李焕脸色白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如果我们拒绝,魏王会不会报复?”李安忧心忡忡。
李逸尘转身,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伯,二哥,你们记住——在朝堂上,有些事可以做在明处,有些事不能。”
“魏王想插手砖茶生意,无非是看中了利润,也想借此与咱们建立联系,日后或可拉拢我。”
“但他绝不会在明面上用强。”
“为什么?”李焕不解。
“因为我是东宫官员。”李逸尘缓缓道。
“魏王若用强,就等于公开与东宫冲突。陛下最忌惮的,就是皇子争斗影响朝局。魏王不会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砖茶生意如今已有些名气,不少商贾、甚至朝中官员都看着。魏王若明目张胆抢夺,会坏了名声,让人觉得他贪婪无度,连臣子的产业都要霸占。”
“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是致命伤。”
李焕恍然大悟。
“所以,杜楚客才客客气气找我谈,而不是直接施压。”
“正是。”李逸尘点头。
“他们用的是‘合作’的名义,便是留了余地。”
“我们拒绝,他们虽会不满,但明面上说不出什么。至于暗地里的手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会有,我们也有。生意场上的事,就在生意场上解决。”
“原料、渠道、工艺、市场......这些才是根本。只要咱们的砖茶品质好、价格公道、供应稳定,就不怕别人使绊子。”
李安听着,心中稍安,但还是忍不住问。
“那......咱们就这么回复杜长史?就说主家不同意?”
“不。”李逸尘摇头。
“二哥,你明日去找杜楚客,就说主家那边暂时无意扩大规模,原料和渠道已有安排,谢过魏王府好意。”
“语气要客气,态度要明确。不必解释太多,也不必道歉。”
“那陇西李氏主家那边我会写信告知的。”
魏王府。
书房内,李泰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誊抄送来的文书草案。
烛火将他那张略显富态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殿下。”杜楚客在门外躬身。
“进来。”李泰的声音有些低沉。
杜楚客推门而入,见李泰神色不对,心中便是一沉。
他上前几步,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文书,又落在李泰紧锁的眉头上。
“殿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杜楚客低声问道。
李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份文书往前一推,推到书案边缘。
“你自己看吧。”
杜楚客上前,双手捧起那份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新干,显然是刚刚抄录不久。
抬头一行字写得清楚:“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他的目光凝重起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杜楚客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李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压制某种剧烈的头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杜楚客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时而停顿,皱眉思索。
时而快速翻阅,寻找前后关联。
时而手指在某段文字下轻轻划过,反复咀嚼。
这份草案的篇幅不短,约莫有三十余页。
从总则到细则,从朝廷层面到州县衔接,从编制流程到审议监督,从执行管理到审计考核——条分缕析,框架完整,考虑之周密,远超出他最初的想象。
尤其是其中关于“预算审议会”、“专款专用”、“支出凭证”、“季度公示”、“审计问责”等具体环节的设计,环环相扣,既给了各部门一定自主空间,又设置了严密的监督制衡。
更让他心惊的是草案最后部分,明确提出了“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的原则,并给出了具体的操作办法。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谈,而是经过长期深思熟虑、可能真正落地的制度设计。
不知过了多久,杜楚客终于放下了最后一张纸。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如何?”李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死死盯着他。
杜楚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此制……若真能推行,朝廷财政将彻底改观。”
他顿了顿,继续道:“量入为出、统筹规划、公开透明、有效监督——这十六字,看似简单,实则直指历代财政积弊之核心。”
“草案将这些原则落实为具体可操作的条文,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制一旦建立,朝廷对天下钱粮的掌控力将空前增强。”
“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从征收、分配到使用、考核,皆有章可循,有据可查。”
“贪腐空间将被极大压缩,财政资源可以更集中地投向国策要务。”
“长远来看,这确实是固本强基之策。”
李泰的脸色更阴沉了。
“你也觉得这是好制度?”
“从治国理政的角度看,是的。”杜楚客坦然道。
“殿下,恕臣直言,此制若能真正落地,许多困扰朝廷多年的问题——如各部争抢钱粮、地方虚报冒领、工程靡费无度、贪腐难以根除——都将得到系统性解决。”
“这非小修小补,而是制度层面的根本变革。”
李泰猛地一拍书案,震得茶盏跳起。
“那你就看不出问题吗?”他低吼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是谁的草案?”
“这是东宫呈上来的!这是那跛子要在朝堂上讨论的!”
“一旦通过,推行成功,这将是谁的政绩?”
“这将是谁在朝野、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
杜楚客默然。
他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方才看草案时,心中才会涌起那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制度设计者才识的叹服,更有对东宫借此再立大功的忌惮。
“先生,”李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
“这个政令,绝对不能推行。最起码,绝对不能由太子去推行!”
杜楚客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殿下,若单从阻止此制推行的角度论,难度极大。”
“为何?”李泰咬牙。
杜楚客冷静分析。
“此制本身确有可取之处。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打造盛世江山,对于能强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会倾向于支持。”
“殿下若直接反对制度本身,恐难有说服力,反易惹陛下不悦。”
“再者,”杜楚客声音压低。
“殿下可曾想过,太子为何要将此事拿到大朝会上公开讨论,而非私下运作、直接请陛下下诏?”
李泰皱眉:“为何?”
“臣以为,此乃太子的‘阳谋’。”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前些时日,陛下将盐道衙门中的东宫官员调离,又让李逸尘兼任晋王府要职,还命吏部筹建内阁——这些举措,殿下应该清楚意味着什么。”
李泰冷哼一声:“父皇在制衡东宫。”
“正是。”杜楚客点头。
“陛下对太子势力增长已有戒心,故而行制衡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