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李逸尘肯定道。
“因为时代不同,人也不同。武帝晚年多疑,身边有江充那样的宵小。”
“陛下虽然也有猜忌,但身边有房相、长孙司徒这样的直臣。”
他顿了顿:“更有太子这样,愿意学习、愿意改变、愿意以堂堂正正之道行事的储君。”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靖在消化这些话。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是老夫多虑了。陛下还是英明的,朝堂的风气也是清正的。只要君臣一心,大唐的未来,确实可期。”
他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期待。
“不过,”李靖话锋一转。
“即便不会发生大的动荡,小的摩擦总是难免。你身处漩涡中心,还是要小心谨慎。天家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逸尘明白。”李逸尘躬身,“谢卫国公提点。”
李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重新坐直身体,问道:“那你对当下朝局的大致方向,有何判断?”
李逸尘沉吟片刻,开始分析:
“当下朝局,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稳中有进,变中求新。”
“稳,是指大局稳定。陛下龙体康健,太子地位稳固,朝中重臣各司其职,边疆战事顺利。这是难得的太平局面。”
“进,是指新政推进。税制改革已经开始试点,钱庄开业,贞观学堂步入正轨,国子监也在尝试变革。”
“这些都在向前推进,虽然遇到阻力,但方向是正确的。”
“变,是指风气变化。以往朝堂上多空谈,少实干,多推诿,少担当。”
“如今,越来越多官员开始认真做事,开始思考如何真正惠民。这种变化,比任何政策都重要。”
“新,是指思路创新。为政三要改变着官员们看问题的方式。”
李逸尘总结道:“所以逸尘对大唐的未来很有信心。”
“只要我们坚持务本、务教、务民,坚持实事求是,坚持顺势而为,大唐的盛世,将不仅仅是贞观之治,而是一个更长久的、更稳固的繁荣。”
李靖听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胸怀竟然如此广阔。
不局限于一时得失,不纠缠于个人恩怨,而是放眼整个国家,整个时代。
这样的格局,这样的视野,很难看出来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好,好。”李靖连说三个好字。
“老夫今日请你来,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深浅。现在老夫可以告诉你——你通过了。不仅通过了,还超出了老夫的预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逸尘,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夫一生,见过太多天才夭折,太多英才陨落。”
“有的是因为时运不济,有的是因为人心险恶。老夫不愿看到你也走上那样的路。”
“所以,老夫今日给你一个承诺。”
李靖转身,目光如炬。
“只要你不背离今日所说的初心,只要太子继续走这条堂堂正正之路,老夫李靖,将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
这话说得郑重,说得坚定。
李逸尘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卫国公李靖,大唐军神,开国元勋,他的承诺,几乎等同于一道护身符。
“逸尘......”李逸尘站起身,深深一揖。
“谢卫国公厚爱。逸尘必不忘初心,不负所托。”
李靖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言谢。老夫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大唐。”
两人相视而笑。
李逸尘对于大唐的前景自然是非常有信心的,此时的大唐的正在蒸蒸日上。
而且只要李承乾不谋反,李世民是不可能采取极端的手段的。
这一点李逸尘对李世民还是非常有信心。
李逸尘真正的忧心之事是无法和任何人都说出口。
如今的大唐还没有奸臣佞臣。
李逸尘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方向是哪里。
长安西市。
一家新开的茶铺前,排起了长队。
茶铺的招牌很简单,只写了两个字:“清茶”。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东宫李中舍人所言之茶,能让思考更清晰,让心境更平和。每日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排队的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这就是李中舍人在报纸上说的那种茶?”
“是啊,报纸上说,这茶不同于以往的煮茶,是用开水冲泡的,味道清醇,能提神醒脑。”
“东宫那位李中舍人最近可是风云人物啊!”
“那文章如今我还在拜读啊!”
茶铺内,李安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着朴素的布衣,亲自接待顾客,脸上带着憨厚而热情的笑容。
“各位客官稍等,茶马上就好!”
茶铺的布置很简单——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李逸尘闲暇时写的,内容多是关于茶道、关于静心思考的格言。
茶叶的定价不菲——一壶茶要一百文文,一包茶叶要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但对于长安城的官员、士子、商贾来说,却不算什么。
尤其是,这是“东宫李中舍人”推荐的茶。
不到一个时辰,李安准备的五十包茶叶全部售罄,茶座也坐满了人。
人们端着白瓷茶盏,细细品味着这种全新的饮品。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确实与以往的煮茶不同——没有那些调料的味道,只有茶叶本身的清香。
“妙啊!”一位士子品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茶......确实能让头脑清醒!”
他对面的朋友也点头。
“而且喝完之后,口中留香,心神宁静。难怪李中舍人说这茶有助于思考。”
茶铺角落里,坐着几位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正是微服出访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和岑文本。
四人各自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房玄龄才缓缓开口:“这茶......确实不错。”
高士廉点头:“清香宜人,回味悠长。而且这种喝法,简单,纯粹,不像煮茶那么繁琐。”
岑文本细品了几口,若有所思。
“李逸尘在报纸上说,喝茶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静心,为了思考。”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这一盏茶的时间,足以让人从繁杂的公务中暂时抽离,理清思绪。”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李逸尘入东宫以来的种种变化,想起了太子近来的言行举止,想起了陛下那些意味深长的安排......
最后,他想起了李逸尘今天在国子监讲的那些话。
“边际效用递减......”
“机会成本......”
这些陌生的词汇,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李逸尘的才华让人叹为观止。
而且,这种才华,不是那种用来争权夺利的小聪明,而是真正能治国安邦的大智慧。
有这样的人,将是社稷之福。
可是......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又品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弥漫,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可是,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影响力,真的不会引起陛下的猜忌吗?
陛下让李靖回朝堂制衡,让晋王参与朝政,让吏部筹建内阁......
这些动作,表面上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上,都是在分散太子的权力。
李逸尘作为太子的首席谋士,难道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在国子监大谈特谈“官府干预的限度”,谈“顺势而为”,谈“政策扭曲”......
这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长安城依旧繁华,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
可是朝堂之上,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他忽然有些怀念魏徵还在的时候。
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总是怼得陛下下不来台,但至少,他能让陛下保持清醒,能让朝堂保持某种平衡。
如今魏徵不在了,能制衡陛下的人,越来越少。
太子能吗?
李逸尘能吗?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既要维护朝局稳定,又要保全家族利益,还要......尽量不让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大唐,再次陷入动荡。
“辅机在想什么?”房玄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孙无忌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这茶确实能让人静心思考。”
房玄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
“是啊,静心思考......现在的朝堂,需要静心思考的人,太多了。”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离去。
茶铺内,李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擦着额头的汗,脸上却满是笑容。
茶叶售罄,茶座满员,收入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种新式喝茶的方式,得到了认可。
他想起逸尘那孩子的话。
“大伯,茶叶生意,不仅要赚钱,还要传播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安静、思考、节制的生活方式。”
当时他不太理解,现在明白了。
看着那些品茶后若有所思的客人,看着他们离开时平静而满足的神情,李安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不仅仅是生意。
而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收拾好茶具,关上门,站在茶铺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心中充满了干劲。
逸尘那孩子说得对——做事,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创造价值。
茶叶生意如此,治国理政也是如此。
李安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初春的暖意。
明天,他会准备更多的茶叶,接待更多的客人。
他要让这种清茶,传遍长安,传遍大唐。
就像逸尘那些道理一样,慢慢渗透,慢慢改变。
不急,不躁。
但坚定,持续。
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李安转身,锁好门,踏着夜色往家走去。
步伐稳健,心中充满希望。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李治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目光追随着李安离去的背影。
他今日也悄悄去了茶铺,买了一包茶叶。
此刻,他慢慢品着,思绪万千。
李逸尘......
这个人,就像这茶一样。
初尝微苦,回味甘甜。
越品,越有味道。
李治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这个人,很难。
太子不会放,陛下不会允,李逸尘自己......恐怕也不会愿意。
可是,他不甘心。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识,如果能为己所用......
“殿下。”身后的侍从小声提醒,“该回府了。”
李治回过神,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茶铺的方向,转身离开。
心中,一个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重要的是,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点——那个能打动李逸尘,能让他改变立场的点。
李治相信,只要用心,总能找到。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品着茶,思考着李逸尘所说的那些话。
“王德,李逸尘的那个茶铺今日如何啊?”
王德笑了笑,声音中有一丝羡慕。
“陛下,今日那个茶铺的茶都已经售罄了,而且价格很贵。”
“很多人都没有抢到。”
李世民点点头。
一两银子的茶,若是在平时,他都不敢想象!
只是如今李逸尘的名头在那里摆着。
如今内阁也成立了,来济的能力确实很强。
这一点让李世民很满意!
而且如今的太子似乎在这一点上做的非常好。
文政房现在处理的大部分是一些复杂的事情。
而需要自己掌控的事情都交给了内阁。
此时的李世民内心中很欣慰。
东宫文政房。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已点起了灯。
烛火跳跃,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今日与卫国公李靖的谈话,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却也添了几分警惕。
李靖的承诺固然珍贵,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李逸尘在朝堂这盘棋局中的分量,已经重到了连军神都不得不下场表态的程度。
福兮祸之所伏啊。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正要继续审阅那份关于贞观学堂下季度课程调整的奏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是赵小满。
李逸尘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赵小满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文政房找他的。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极有分寸,知道东宫规矩森严,若非必要,从不会在不当值时打扰。
“进来。”李逸尘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被轻轻推开,赵小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几点黑色的灰渍,像是刚从造纸坊里出来。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李、李师!”赵小满进门后,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声音里的激动却几乎要溢出来。
李逸尘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何事如此急切?”
“李师,我……我做出来了!”赵小满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那个能搭载重物的孔明灯!虽然……虽然还不能载人,但是、但是可以搭载四十斤的重物了!我今日试了三次,都成功了!”
李逸尘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
他看向赵小满,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波澜悄然荡开。
“详细说说。”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但依旧难掩激动。
“李师授课时讲到,热气轻于冷气,若能制造足够大的气囊,加热其中空气,产生的浮力或可托举重物升空。”
“学生回去后,反复思量李师所画草图与所述原理,不断试验。”
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学生先是尝试用薄绢制作气囊,但绢布太重,且接缝处容易漏气。”
“后来改用极薄的油纸,以鱼胶黏合接缝,并在纸面涂以桐油防水,重量轻了许多,气密性也好了不少。”
李逸尘点点头。
油纸防水且相对轻盈,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加热之法,学生试过炭盆、火把,皆不稳定,且易引燃气囊。”
赵小满继续道。
“后来想起李师曾说‘可控之火源’,便琢磨着做了个铜制的小火炉,以精炭为燃料,炉上有可调节风门的气孔,能控制火势大小。”
“再将此炉悬挂于气囊下方开口处,以铁丝固定。”
他边说边比划,眼中闪烁着属于工匠发现新天地时的纯粹光芒:
“气囊是六角形的,学生测算过,如此形状最为稳固。”
“直径一丈二尺,高约一丈八尺。今日在西郊荒地上试飞,第一次因火势太猛,气囊烧破了一角。”
“第二次调整火势,气囊顺利升起,但载了三十斤沙袋后,升到三丈高便不再上升。”
赵小满说到这里,声音又激动起来:。
“第三次,学生将气囊接缝处全部加固,又将火炉的风门调至最佳,点了火……李师,您猜怎么着?”
他脸上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兴奋:
“那气囊缓缓鼓起,慢慢离地,下面吊着的四十斤沙袋也跟着离了地!升了、升了!一直升到十几丈高,学生用长绳系着,不敢再放。”
“在空中悬停了一刻钟,最后慢慢降下,沙袋完好无损!”
赵小满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逸尘,像极了等待师长夸奖的稚童。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当初给赵小满布置这个“课业”,与其说是真的期待短期内造出载人热气球,不如说是一种思维训练。
让这个对机械、工艺有着天然热忱的少年,去尝试将理论转化为实践,去体验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
他记得自己讲得并不详细,只是简单画了个草图,解释了热空气比冷空气轻的基本原理,提了几句关于气囊材料、加热方式、安全控制的要点。
他以为,赵小满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做出一个能离开地面的小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