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写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何必纠结于是否留在盐道衙门?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他继续写。
“故孤希望卿,勿以职位变动为憾,勿以离开盐政为忧。”
“当以更大的格局思考问题,将‘为政三要’牢记心中。”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所司何职,皆当发光发热,热爱本职,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此非空言,乃孤对卿之期许,亦是对所有为朝廷效力之官员之期许。望卿深思。”
最后,他写道。
“若卿仍愿回东宫,孤亦准允。然孤更希望卿能接受新的挑战,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华,实现抱负。”
“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
“望卿保重身体,勤勉任事。孤静候佳音。”
写罢,李承乾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将这封信,送到盐道衙门张诚手中。”他吩咐内侍。
“是。”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不仅是为安抚张诚,更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他只希望官员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勤勉任事,为民请命。
这就是他的阳谋。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盐道衙门。
张诚接到太子回信时,已是次日午后。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信中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张诚反复读着这几段,心中波涛汹涌。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东宫时的抱负。
不是为升官发财,不是为荣华富贵,而是想做事,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太子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没有安慰他,没有许诺他什么,只是告诉他:你的抱负,不应该局限于制盐。你应该有更大的格局。
是啊,他张诚的抱负,难道就只是制盐吗?
他想让天下百姓吃上好盐,这没错。
但除此之外呢?
水利不修,田亩不肥,百姓依旧饿肚子。
官制不清,吏治腐败,朝廷依旧效率低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制盐。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廷,改变这个天下。
而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从自己开始。
从自己所在的职位开始。
张诚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值房,来到马周的值房外。
“马公,下官张诚求见。”
马周正在为调任名单的事头疼,见张诚又来了,心中一紧:“进来。”
张诚走进来,神色平静,与昨日的愤懑截然不同。
他躬身一礼:“马公,下官想通了。工部屯田司主事,下官愿往。”
马周一愣:“你……想通了?”
“是。”张诚点头。
“太子殿下给下官回了信。殿下说,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屯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下官既受朝廷信重,调任新职,自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马周怔怔地看着张诚。
太子回信了?
信里说了什么,竟让张诚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太子殿下……还说了什么?”马周忍不住问。
张诚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马公若想看看,但看无妨。殿下信中,皆是堂堂正正之言,无私密之语。”
马周接过信,展开。
他读得很慢。
越读,心中越是震动。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看似平常,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坦荡,一股大气,一股储君该有的格局。
马周读到最后,看到那句“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心中更是感慨。
太子没有强迫张诚接受调任,也没有鼓励他回东宫。
他只是告诉张诚:你要有更大的格局,你要记住“为政三要”,你要在任何职位上,都发光发热。
这是教导,是期许,更是信任。
马周将信递还给张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
“太子殿下……有大格局。”
张诚接过信,重新收好,郑重道。
“马公,下官昨日言语唐突,还望马公见谅。”
“从今往后,下官定当牢记殿下教诲,无论在何职位,皆以‘为政三要’为念,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马周点点头。
“你能如此想,是好事。屯田司虽不如盐道衙门显眼,但确是关乎民生的要职。你去之后,好好干,莫要辜负太子殿下的期许。”
“下官明白。”
张诚躬身告退。
马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的这封信,很快在盐道衙门传开了。
那些原本也心存不满、想要回东宫的官员,读到信中的内容后,也都沉默了。
王焕找到马周,说愿意去户部度支司。
李肃说愿意去刑部比部司。
赵宽、周明……
一个个都接受了调任。
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说得对,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只要记得为民请命的初心,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马周看着这些官员态度的转变,心中感慨万千。
他读史多年,从未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储君,能像太子这样,对官员们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不是用权力压服,不是用利益诱惑,而是用道理说服,用格局引导。
太子的格局,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盐道使,都自愧不如。
马周忽然想起陛下交给他的任务——调离东宫官员,剥离东宫对盐道衙门的掌控。
他原本以为,这会引发矛盾,甚至会导致东宫官员集体反弹。
可如今呢?
太子一封信,便化解了所有怨气,让这些官员心甘情愿地接受调任,甚至满怀热情地奔赴新的岗位。
这是什么?
这就是教化。
这就是“务教”。
太子不是在争权,他是在教化臣工,是在引导官员们向善、向上、向公。
这样的储君,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去见太子,想亲口问一问: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陛下的臣子,他必须执行陛下的旨意。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
陛下让他调离东宫官员,是为了制衡,是为了确保盐政掌握在朝廷手中。
可什么才是真正的“掌握”?
是把人都换成陛下的人吗?
还是……让盐政顺利运转,让新盐推广天下,让百姓得实惠?
马周忽然想起太子信中的一句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是夯实国基。
务教,是教化臣工。
务民,是以民为本。
那么,他马周作为盐道使,该怎么做?
是纠结于人事斗争,还是专注于盐政本身?
是执行陛下的制衡之策,还是确保盐务不受影响?
马周闭上眼,沉思良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不是关于人事调动的奏疏,而是关于盐政下一步规划的奏疏——如何扩大生产,如何培训新人,如何推广新盐到各道州县……
他要把盐道衙门的事做好。
做得漂漂亮亮,做得无可挑剔。
这才是对得起这身官袍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务本”、“务民”。
至于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那些事……
他马周,只管做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那封太子写给张诚的信的抄本。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
只有教导,只有期许,只有坦荡。
李世民放下信,闭上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孤独。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说他的顾虑,说说他的猜忌,说说他作为帝王、作为父亲的复杂心情。
可找谁呢?
魏徵已经不在了。
那个敢指着鼻子骂他、却句句为他着想的谏臣,已经走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像魏徵那样,直言不讳,毫无保留?
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
他们都是忠臣,都是能臣,但他们也是臣子。
有些话,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
李世民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聪明,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若是找他聊聊,或许能听到一些真话。
可李世民刚把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制衡东宫的手段。
这个时候找李逸尘聊天?
李世民拉不下这个脸。
他也想到了太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
可他能跟太子说什么?
说“父皇猜忌你,所以制衡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王德:“王德,你说,太子……怪朕吗?”
王德心中一凛。
这话,他怎么接?
但是他伺候了李世民这么多年,知道的李世民的秉性。
此时的李世民应该感受了孤独,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王德是从来不评价朝事或者天子之事的。
但是他今天要说一说,让陛下不那么孤独。
他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且近来专注于推行新政,精力皆在国事上。”
“这封信,臣看着,倒像是专门为安抚那些官员、引导他们顾全大局而写的。殿下……应该不会怪陛下。”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芥蒂?”
王德斟酌着词句:“陛下,天家父子,与寻常百姓家不同。”
“有些事,殿下或许明白,也或许……不愿深想。”
“但臣以为,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既不行隐秘之事,也不怨天尤人,只专心教化臣工,推行新政。这样的储君,陛下……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苦笑:“欣慰?朕是欣慰。可也……不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朕觉得……陌生。”
王德不敢接这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是朕想多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王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王德连忙道:“陛下圣明,何错之有?”
“制衡东宫,调离官员,分太子之权。”
这些话现在只能对着王德说了,再不说李世民内心都要扭曲了。
他现在极度希望情绪输出。
李世民缓缓道,“这些事,朕做得,对吗?”
王德心中波涛汹涌。
陛下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乃天子,所思所虑,皆为国本。制衡之道,自古有之。”
“陛下为的是朝廷稳定,为的是权力平稳过渡,并无私心。”
“并无私心……”李世民喃喃重复,“是啊,朕并无私心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李世民忽然道:“朕有时候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很累。”
王德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陛下从未说过。
即便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后,面对朝野非议,面对兄弟血仇,陛下也不曾说过“累”。
“陛下……”王德低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看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虽然苦,虽然险,但心里是敞亮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简单。”
“可如今呢?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像有心思,听什么都像有深意。”
“平衡来平衡去,制衡来制衡去……有时候朕自己都糊涂了,到底在防什么?在争什么?”
王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话,他一个内侍,怎么接?
李世民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魏徵在的时候,还能骂醒朕。他死了,连个骂朕的人都没了。”
他看向王德:“王德,你说,朕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德心中一酸。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从秦王到天子,见过陛下意气风发,见过陛下雷霆震怒,也见过陛下深夜批阅奏疏时的勤勉。
可这样流露出疲惫和孤独的陛下,他很少见。
“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
“天家不同于寻常百姓家,陛下肩上是整个天下,所思所虑,自然比常人更重。但……陛下并非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仁孝,诸位皇子也敬爱陛下,朝中更有房相、长孙司空等忠臣辅佐。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李世民苦笑。
“是啊,不是孤家寡人。”
“可有些话,能跟谁说?能跟太子说‘朕猜忌你,所以制衡你’吗?”
“能跟房玄龄说‘朕怕太子势力太大,所以调走他的人’吗?”
他摇摇头:“都不能。”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内阁筹备的奏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内阁的事情,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吏部正在筛选官员,拟定章程。只是……进展似乎不快。”
“不快?”李世民声音一冷。
“朕半个月前就交代了,到现在还在筛选?吏部是干什么吃的?”
王德低头:“臣听说,吏部那边……有些争议。关于内阁人选,关于职权划分,各方意见不一,所以……”
“意见不一?”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是他们效率低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文政房——那个李逸尘主导的机构。
从税制改革方案的提出,到钱庄的筹备,再到贞观学堂的运转,哪一件事不是雷厉风行,高效推进?
反观三省六部呢?
一个内阁的筹备,拖了半个月,还在“筛选”、“争议”。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这套官僚体系,用了十几年,以前觉得运转顺畅,可如今跟东宫那一套比起来,简直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传旨。”李世民声音严厉。
“告诉吏部,朕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拿出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呈报于朕。十日内,内阁必须开始运转!”
王德心中一凛:“是,陛下。”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让他们去问太子!内阁的事,太子清楚,文政房有现成的经验。让他们虚心请教。”
“臣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匆匆去传旨。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东宫那一套班子,年轻,有朝气,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效率高。
如果整个朝廷都能像东宫那样运转,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
东宫可以轻装上阵,可以打破陈规,因为那是储君的小朝廷,规模小,阻力小。
而整个大唐朝廷,牵扯的利益太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革,谈何容易?
吏部衙门。
接到陛下严旨的吏部尚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三天拿出完整方案,十日内开始运转。
这简直是要人命。
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
吏部尚书立刻召集吏部侍郎、郎中们议事。
“都说说,怎么办?陛下动了真怒,三天内拿不出方案,你我都要吃挂落。”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尚书,内阁之事,牵涉甚广。人选、职权、与三省六部的关系,都需要斟酌。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办!”吏部尚书一拍案几。
“陛下说了,让我们去问太子。东宫文政房有经验,我们……就去请教。”
去东宫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