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李世民要用的“力”。
以大局之名,请李靖出山。
以稳定之由,让李靖坐镇。
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次日午后,李靖来了。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并无老态龙钟之相。
走进暖阁,李靖躬身行礼。
“臣李靖,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药师来了。”李世民笑着指了指榻旁的锦凳。
“坐,不必拘礼。”
李靖谢恩后坐下,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很久不见,药师风采依旧啊。”李世民打量着他。
“陛下谬赞了。”李靖恭敬道。
“臣已是垂暮之年,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李世民摆摆手。
“你今年也就七十出头,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朕听说你每日还在家中练武?”
“只是活动活动筋骨,不敢称练武。”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都是些家常琐事——身体如何,儿孙怎样,家中可有难处。
李靖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聊了一刻钟,李世民话锋一转。
“朕这腿伤,如今正在恢复,只是还不能下床太久。”
他指了指盖着锦被的腿。
“御医说,至少还得养上两三个月。”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李靖道。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陛下还需耐心静养,切莫急于下床,以免落下病根。”
“是啊,御医也是这么说的。”李世民叹口气。
“只是朕这性子,闲不住。躺了这些日子,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陛下为社稷操劳多年,如今正好借机休养,也是天意。”李靖劝道。
李世民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药师,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朝堂上,有些臣子做了什么事?”
李靖眼神微动。
“臣闲居在家,不问朝政,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他们上疏,极尽吹捧太子之能事。”李世民缓缓道。
“说什么太子仁德英明,天下归心,朕可高枕无忧……言辞之夸张,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李靖眉头皱起。
“这是离间天家父子之举。”他沉声道,“如此臣子,居心叵测,当严惩不贷。”
“朕已经杀了两个为首的。”李世民道。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杀人是止不住的。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
李靖沉默。
他当然明白。
捧杀之计,最毒之处不在于捧,而在于那些话会在听者心里留下痕迹。
尤其是帝王。
尤其是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帝王。
“陛下圣明,必能明辨忠奸。”李靖最终说道。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深邃。
“药师,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朕。”他缓缓道。
“朕不是那种听不得谏言的昏君,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儿子优秀的父亲。”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李靖已经听懂了。
陛下的猜忌之心,已经起了。
因为那些奏疏,因为太子的声势,因为东宫日益壮大的力量。
李靖心中叹息。
李世民是什么样的人他过于清楚了。
他不想卷入其中。
所以称病,所以退隐,所以深居简出。
可现在,陛下把他叫来了。
用意,不言而喻。
“陛下,”李靖缓缓开口。
“臣这些年闲居在家,身体早年的旧伤时有发作,精力也大不如前。朝堂之事,臣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他在推辞。
李世民早就料到。
“药师,朕知道你不愿卷入是非。”李世民看着他。
“但如今朝堂之上,宵小之徒猖狂。前些日子朕受伤期间,太子监国,有些世家官员集体请辞告病,想要造成朝局震动。”
“如今又用离间之计,挑拨天家父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党争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朕需要你出来,稳住朝堂。”
李靖苦笑。
“陛下,臣一介武夫,虽曾任职尚书省,但于政务实非所长。且多年不问朝事,早已生疏。恐难当此重任。”
“朕不是让你处理具体政务。”李世民道。
“朕是让你坐镇。只要你坐在那里,那些宵小之徒就不敢轻举妄动。你的威望,就是最好的震慑。”
他见李靖仍要推辞,继续道:“而且,如今的朝堂,已非往日。”
“太子推行新政,税制改革、钱庄设立、学堂兴建……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阻力也大。那些世家,那些旧臣,明里暗里使绊子。”
“朕需要一个人,既能支持新政,又能压住那些反对的声音。”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靖沉默。
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而且……陛下提到了新政。
李靖虽闲居在家,但对朝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太子的那些举措,他有所耳闻。
税制改革,触动世家利益。
钱庄设立,掌控天下财流。
学堂兴建,培养寒门子弟。
这些事,若真能做成,对大唐确是千秋之功。
但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陛下说得对,需要有人坐镇,压住那些反对的声音。
而他李靖,有这个威望。
“陛下,”李靖终于开口,“臣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臣年老体衰,精力有限,恐难处理繁重政务。”
“这个你放心。”李世民见他松口,脸上露出笑容。
“朕不会让你劳累。你只需参与重大事务议决即可。具体琐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办。”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朕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陛下请讲。”
“太子身边有个年轻人,叫李逸尘,你应该知道吧?”李世民道。
李靖点头:“臣知道。上次陛下提过此人,臣也见过此子。他是臣的族人,虽已出了五服,但族谱上还连着。”
“此子才华出众,太子倚重他推行新政,成效显著。”
李世民缓缓道:“只是他毕竟年轻,有些事还需老成持重之人提点。你是他的族中长辈,有机会的话,多教导教导他。”
李靖心中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要他“照看”李逸尘。
“臣明白。”他恭敬答道,“若能对族中晚辈有所助益,臣自当尽力。”
“好。”李世民满意地点头。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朕明日便下旨,复你尚书右仆射之职,加太子太保,参预朝政。”
李靖起身,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没有再推辞。
因为他知道,推辞不了了。
陛下需要他出山,需要他稳住朝堂,需要他制衡太子势力。
他若不从,陛下还会找别人。
而别人,未必有他这份对社稷的忠心,对大局的把握。
至少,他在朝中,还能做些事。
还能防止这对天家父子真的走到决裂那一步。
“对了,”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太子麾下,有一支特别的部队。”李世民缓缓道。
“他们在高句丽战场上,潜入敌后,焚粮仓、刺敌酋,立下奇功。朕看过战报,其行事方式,与传统战法大不相同。”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朕想让你看一看,那种训练和作战模式,能不能在朝廷的军队中推广。若能培养出更多这样的精锐,对我大唐军力,将是极大的提升。”
李靖沉思片刻。
“臣愿一观。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让臣接触这支队伍?”
“这个你放心。”李世民道。
“朕会跟太子说。这支队伍虽属东宫,但终究是大唐的军队。若能将其经验推广至全军,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太子深明大义,不会反对。”
“那臣便拭目以待了。”
李靖告退后,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靖答应了。
这个老将,最终还是被“大局”说服了。
有他坐镇朝堂,那些宵小之徒应该会收敛些。
有他“照看”李逸尘,东宫的势力扩张也会有所节制。
而且,让他去研究太子的“奇兵”,既能增强朝廷军力,又能让李靖与太子建立联系——不是对立,而是合作。
这样安排,应该不会刺激太子。
李世民闭上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次日,诏书下达。
复李靖尚书右仆射之职,加太子太保,参预朝政。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长孙无忌在府中得到消息时,正在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陛下……终究还是起了猜忌之心啊。”他低声叹息。
一旁的管家不敢接话。
长孙无忌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李靖出山,表面看是为了稳住朝堂,支持太子新政。
但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这位妹夫,这位皇帝,在经历过玄武门、经历过李佑李元昌的叛乱后,对权力的敏感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太子声望日隆,东宫势力壮大,陛下不可能毫无芥蒂。
启用李靖,既是为了制衡,也是为了缓冲。
让李靖这个德高望重、与李逸尘有亲的老臣坐镇,既能压住朝中反对新政的声音,又能防止东宫势力过度膨胀。
更重要的是,李靖是忠臣。
对陛下,对社稷,都是忠的。
有他在,陛下能安心些。
可长孙无忌担心的是,这种安排,会不会适得其反?
太子会怎么想?
李逸尘会怎么想?
那些已经投向太子的寒门官员、年轻学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陛下不信任太子了?
会不会因此生出二心?
不能让这对天家父子再发生冲突了。
他需要想办法。
如何稳住朝局,如何防止这对天家父子真的走向决裂。
房玄龄府中,同样不平静。
得到消息时,房玄龄正在书房批阅文书。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李靖出山……”他低声自语,“陛下这是……不放心了啊。”
作为宰相,房玄龄比谁都清楚朝局的微妙。
太子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世家的反扑,一次比一次狠。
前有集体请辞,后有捧杀之计。
陛下杀了两个人,但止不住那股风。
现在启用李靖,既是为了震慑那些宵小之徒,也是为了……制衡太子。
房玄龄叹息。
他理解陛下的担忧。
作为帝王,看到储君声望如此之高,不可能毫无芥蒂。
尤其是这位帝王,是通过流血政变上位的,对权力交接的敏感远超常人。
但启用李靖,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靖是忠臣,是能臣,这没错。
可他多年不问政事,对朝中如今的复杂局面,了解多少?
他能平衡好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吗?
他能稳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吗?
更重要的是,太子会接受这个安排吗?
表面上看,李靖出山是为了支持新政,是为了帮他稳住朝堂。
可太子不是傻子。
他一定能看出,这背后的猜忌和制衡。
若因此心生不满,甚至生出逆反之心……
房玄龄不敢想下去。
玄武门的阴影,还在。
他亲身经历过那场流血政变,知道兄弟相残、父子猜忌的后果。
他不想看到历史重演。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来人。”房玄龄唤道。
管家推门进来。
“备车,我要去卫国公府。”
他得先见见李靖。
得和这个老家伙通通气。
得确保李靖出山后,是真的为了稳住朝局,而不是成为激化矛盾的导火索。
卫国公府,李靖刚刚送走一批前来道贺的官员。
他坐在正厅,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朝堂这摊浑水,不好蹚。
尤其是现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已经有了猜忌的苗子。
他这时候出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陛下让他出山,是为了稳住朝局,制衡太子。
他不会完全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平衡各方,防止局面失控。
因为他知道,一旦皇帝和太子真的决裂,大唐将面临什么。
那是他毕生守护的江山,不能乱。
正思索间,管家来报。
“老爷,梁国公房相来访。”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房玄龄果然来了。
“请。”
片刻后,房玄龄走进正厅。
两人寒暄落座,丫鬟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药师,恭喜复出啊。”房玄龄笑道。
“玄龄就别取笑我了。”李靖摆摆手。
“我这把老骨头,本已打算在家养老,奈何陛下厚爱,不得不从。”
卫国公府正厅内,茶香袅袅。
房玄龄端起白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靖脸上,笑容温煦。
“药师此番复出,朝野上下,皆以为幸。”房玄龄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知人善任。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有药师坐镇,许多事便有了主心骨。”
李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玄龄过誉了。老夫离朝多年,于政务早已生疏。”
“陛下抬爱,命老夫参预朝政,不过是看在这把老骨头尚有几分薄面,能帮着说几句话罢了。”
“药师何必自谦?”房玄龄笑道。
“你当年任尚书右仆射时,朝中诸事井井有条。这些年虽闲居在家,然庙堂之事,以药师之明,想必也未曾全然脱节。”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陛下此次安排,确实思虑周全。太子殿下推行新政,税制改革、钱庄设立、贞观学堂兴办……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只是,”
房玄龄抬眼看向李靖:“朝中一些势力,坐不住了。”
李靖端起茶盏,没有立即接话。
他当然明白房玄龄在说什么。
世家。
那些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太子的新政,刀刀砍在他们的命脉上——税制改革动了他们的田产根基,钱庄要掌控天下财流,学堂要打破他们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
他们怎么可能坐得住?
前些日子的集体请辞告病,后来的捧杀奏疏,都是他们的反扑。
而陛下此时启用自己,表面上是为太子新政保驾护航,实则……
李靖心中暗叹。
房玄龄见李靖不语,继续道。
“陛下圣明,知太子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故请药师出山坐镇。有药师在,那些宵小之徒,当会收敛几分。”
他话锋一转:“药师多年不问政事,此番复出,恐要费些心力,重新熟悉朝中局势。”
“尤其是如今朝堂之上,新人辈出,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李靖听出了弦外之音。
房玄龄这是在提醒他——朝堂变了,太子身边聚集了一批新人。
这些人与传统的世家官员不同,他们有自己的理念,有自己的抱负。
而自己这个“旧臣”,能否融入其中?
能否得到他们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自己出山的真实用意,这些人会不会看出来?
“玄龄提醒的是。”李靖缓缓开口。
“老夫确已年迈,精力不济。此次复出,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
“至于具体政务,自有诸位宰相、各部尚书操持。老夫只愿在关键时候,说几句公道话,稳住局面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李靖还是那个李靖。
通透,清醒,懂得分寸。
“药师有此心,实乃朝廷之幸。”房玄龄点点头,话锋又是一转。
“说起来,太子殿下身边,如今有位年轻人,才华出众,深得殿下倚重。”
李靖心中一动。
“玄龄说的是……”
“李逸尘。”房玄龄说出这个名字,目光直视李靖。
“此人,药师应当不陌生吧?”
李靖沉吟片刻。
“见过一次。他是老夫族中晚辈。”
“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时,也曾提及此子。”
房玄龄笑道。
“老夫为相多年,见过的年轻才俊不少,但如李逸尘这般,才思敏捷、眼光独到、行事沉稳的,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