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暖阁,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锦被。
药香在殿内萦绕,混合着炭火的微温。
他已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面前摊开的奏疏只批阅了三份,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文字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一下,又一下。
王德悄步上前,将温好的药碗呈上。
李世民接过,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蔓延,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药碗,他抬眼看向窗外。
春雪已化,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太子今日在做什么?”李世民忽然开口。
王德躬身。
“回陛下,太子殿下辰时便在两仪殿偏殿理事,批阅各地送来的春耕奏报。午后去了文政房,与李中舍人商议钱庄开业后的细则。”
“钱庄……”李世民低声重复。
开业五日,门可罗雀。
这是他得到的汇报。
李逸尘依旧不急不躁,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整理账目,培训人员,仿佛那冷清的场面早在他预料之中。
这种沉稳,让李世民既欣赏,又隐隐不安。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更不像个急于建功立业的臣子。
李世民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奏疏——那些措辞华丽、极尽吹捧的奏疏。
“太子仁德英明,天下归心……”
“千古储君典范……”
“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他知道这是世家的捧杀之计。
他杀了两个人,以儆效尤。
但那些话,已经种下了。
就像当年玄武门前,那些劝他先下手为强的言语一样,一旦入耳,便会在心里生根发芽。
李世民睁开眼睛,眼神深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猜忌一旦萌生,只会越来越深。
他必须做点什么。
既要稳住朝局,又要安抚自己那颗越来越不安的心。
而且……不能刺激太子。
李承乾现在一心做事,税制改革、钱庄筹备、学堂运转,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唐。
这个儿子,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因足疾而乖张叛逆的少年,而是一个沉稳、专注、懂得隐忍的储君。
李世民相信,至少此刻相信,李承乾没有造反的心。
但声势太大了。
东宫的声望,太子的威望,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年轻官员,那些在贞观学堂里被灌输新思想的学子……
还有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用短短一年多时间,从默默无闻的伴读,变成了朝中风头最盛的官员。
他的才华,他的思想,他那一套套闻所未闻却行之有效的治国方略……
李世民甚至想过,若李逸尘早生二十年,或许贞观之治能更早到来。
但现在,他是太子的心腹。
是东宫新政的灵魂。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一把尺子。
一把能丈量太子势力,又不至于引起警觉的尺子。
他需要一个缓冲。
一个既能稳住朝局,又能让他安心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多年不出山,但威望犹在,且与李逸尘有血缘之亲的人。
李靖。
这个老将,自从贞观九年卸任尚书右仆射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不问政事。
李世民知道为什么。
功高震主。
李靖太懂了,懂得如何在皇权下保全自己,懂得如何用“病”和“老”来换取平安。
这些年,李世民偶尔会召他入宫叙话,聊些军旅旧事,赏些药材补品。
李靖总是恭敬地来,恭敬地走,从不多言朝政。
但李世民知道,这个老家伙心里明镜似的。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一定都清楚。
而且……他是李逸尘的族人。
虽已出了五服,但族谱上还连着。
用李靖来制衡李逸尘,来稳住朝堂,合情合理。
不会引起太子的警觉——叔祖关心族中晚辈,提点一二,再正常不过。
也不会让朝臣觉得突兀——卫国公德高望重,出山坐镇,理所应当。
更重要的是,李靖对自己,是忠心的。
玄武门之变时,李靖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事后,李世民问他为何不助自己,李靖答:“陛下与隐太子之争,乃家事。臣为将,只知守土御敌,不问家事。”
这话很聪明。
既表明了立场——不参与皇室内斗,又暗含了忠诚——只效忠皇帝,不问谁是皇帝。
这些年来,李靖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不结党,不营私,不揽权。
所以李世民信他。
现在,需要他出来了。
但在此之前,得先和太子谈一谈。
不能悄无声息地启用李靖,那会显得自己心虚,显得自己在背后谋划什么。
要光明正大。
要以“为太子好”的名义。
李世民沉思良久,终于开口。
“王德。”
“臣在。”
“传太子来暖阁。就说朕想问问春耕的事。”
“是。”
王德退下。
李世民重新拿起一份奏疏,是民部关于今年税收预估的初稿。
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但心思依旧飘忽。
该怎么和太子说?
直接说“朕要启用李靖来稳住朝堂”?
不行。
要说“李靖年高德劭,经验丰富,朕想让他出山,为你分担一些压力”。
要说“朝中有些宵小之徒,总想生事,有李靖坐镇,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要说“你是储君,要有容人之量,要懂得借重老臣的威望”。
对,就这样说。
李世民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措辞。
既要让太子明白自己的用意,又不能显得猜忌太重。
既要安抚太子,又要让他接受这个安排。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世民抬起头,放下奏疏。
李承乾走进暖阁,一瘸一拐,但步伐沉稳。
他走到御榻前,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指了指榻旁的锦凳,“坐。”
李承乾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春耕的事,办得如何了?”李世民问,语气平和。
“回父皇,各地奏报已陆续送来。关中风调雨顺,春耕进展顺利。河南、河北有几处旱情,已命当地官府开仓放粮,组织百姓抗旱保苗。”
李承乾回答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李世民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作响。
李世民看着儿子,李承乾垂着眼,神色恭谨。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张玄素的训斥而砸杯子的少年。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复杂局势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本该是好事。
但李世民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高明,”
李承乾抬起头。
“你监国这些日子,朝野上下,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李世民缓缓说道,“朕很欣慰。”
“儿臣不敢当。”李承乾立刻道,“都是父皇教导有方,儿臣只是遵照父皇的旨意办事。”
“不必过谦。”李世民摆摆手,“你做得好,就是做得好。朕不是那种见不得儿子优秀的父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正因为你做得好,有些人才坐不住了。”
李承乾眼神微动。
“前些日子那些奏疏,你都看了吧?”李世民问。
“看了。”
“你怎么看?”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那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捧杀之计,意在离间天家父子。父皇圣明,已诛首恶,儿臣心中唯有感激,绝无他想。”
话说得很漂亮。
李世民笑了笑。
“你明白就好。”他叹口气。
“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朕在时,还能替你挡一挡。可朕总会老,总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承乾站起身,跪倒在地。
“父皇千秋鼎盛,何出此言?儿臣只愿永远辅佐父皇,绝无二心。”
“起来。”李世民示意他起身。
李承乾重新坐下。
“朕知道你无二心。”李世民看着他。
“但朕不能不为你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世家,那些旧臣,明里暗里都在使绊子。前些日子集体请辞,如今又用捧杀之计……往后,只怕还会有更多手段。”
李承乾点头:“儿臣明白。但新政关乎大唐国本,儿臣不敢因畏惧阻力而止步。”
“该做的当然要做。”李世民肯定道。
“但做事也要讲方法。有时候,借力打力,比硬碰硬更有效。”
“父皇的意思是……”
“朕想给你找个帮手。”李世民缓缓道。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能为你分担压力的老臣。”
李承乾眼神一凝。
“卫国公李靖。”李世民说出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
李承乾心中念头飞转。
李靖。
这个已经淡出朝堂多年的名将,父皇为什么突然要启用他?
是真的为了帮自己?
还是……为了制衡?
他想起了李逸尘。
李靖是李逸尘的族人。
父皇用李靖,会不会是想通过这层关系,来影响李逸尘?
或者,更深一层——是想用李靖的威望,来压住东宫日益增长的声势?
李承乾迅速权衡着。
不能反对。
父皇既然提出来,就是已经决定了。
“卫国公德高望重,军功卓著,若能出山辅佐,自是儿臣之幸。”
李承乾恭敬答道。
“只是卫国公年事已高,且多年不问政事,儿臣担心会劳累他老人家。”
“这个你放心。”李世民道。
“朕不会让他处理繁重政务。只是让他坐镇朝堂,稳一稳那些宵小之徒的心。有他在,那些人就不敢太过放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卫国公与李逸尘有亲。让他提点提点那个年轻人,也是好事。李逸尘才华出众,但毕竟年轻,有些事还需要老成持重之人把把关。”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承乾完全明白了。
父皇既要启用李靖来稳住朝堂,又要通过李靖来“照看”李逸尘。
一举两得。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太子好,为了朝局稳。
“父皇思虑周详,儿臣遵命。”李承乾躬身道。
李世民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你能理解朕的苦心,就好。”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父皇请讲。”
“李逸尘如今在文政房,事务繁重。朕听说他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长此以往,身体怕是吃不消。”
李世民缓缓道。
“杜正伦在巡察组已有数月,地方上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朕想把他调回来,顶替李逸尘在文政房的位置,让李逸尘能轻松些。”
李承乾心中一震。
调走李逸尘?
“父皇,文政房如今正值关键时期,税制改革、钱庄筹备、学堂运转,诸多事务都需要李逸尘居中协调。若此时换人,恐生混乱。”
他谨慎地说道。
“不是换人,是分担。”李世民纠正道。
“杜正伦能力不错,又是东宫属臣,让他回文政房主事,李逸尘从旁协助,这样既能保证政务顺畅,又能让李逸尘不至于过度劳累。”
他看了看李承乾的神色,继续道:“而且,朕还有另一件事想交给李逸尘。”
“何事?”
“稚奴。”李世民提起晋王李治。
“他前些日子跟朕说,想为朝廷出力。朕想着,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历练历练。”
“朕让稚奴去巡察组,跟着杜正伦学学如何查案、如何体察民情。但稚奴毕竟年轻,经验不足,需要个得力的人带着。”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
“朕想,让李逸尘去帮稚奴一段时间。他智谋过人,又熟悉朝政,有他辅佐,稚奴能更快上手。”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承乾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先生的预测如此之准啊。
让李逸尘去帮李治?
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调离东宫核心。
文政房交给杜正伦,李逸尘去陪晋王巡察……
这安排,天衣无缝。
既没有降李逸尘的职,也没有明着打压东宫,甚至看起来是在重用李逸尘。
但实际呢?
李逸尘一旦离开文政房,东宫新政的推进速度必然放缓。
李承乾内心开始恢复平静。
“父皇,”他斟酌着词句。
“李逸尘如今确实事务繁重,若能有人分担,自是好事。只是稚奴那边……是否需要李逸尘全程陪同?儿臣担心会影响文政房的事务交接。”
“不必全程陪同。”李世民道。
“李逸尘只需在关键时候提点稚奴即可,大部分时间还是可以在文政房理事。”
“只是职司上,朕会下旨让他兼领晋王府咨议参军,这样方便他名正言顺地辅佐稚奴。”
“朕知道李逸尘对于东宫很重要,所以李逸尘的主要精力还是在东宫,还是要帮助你处理朝政。”
兼领。
不是调任。
但兼领晋王府的官职,就意味着李逸尘身上有了“晋王”的标签。
这个标签,在如今微妙的朝局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儿臣明白了。”李承乾语气平静地说道。
父皇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很为他和李逸尘“着想”了。
若再推拒,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而且李承乾有了完整的应对策略。
“你能体谅朕的苦心,朕心甚慰。”
李世民脸上露出笑容。
“你放心,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你。”
“儿臣明白。”
“好了,你去忙吧。”李世民摆摆手。
“春耕的事,继续抓紧。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报朕。”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心中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父皇的猜忌,已经如此之深了吗?
深到需要启用李靖来制衡,需要调李逸尘去“辅佐”晋王来分权?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如先生所料啊!
只是接下来自己的行动将会改变这一切。
他迈开步子,朝两仪殿偏殿走去。
脚步沉重,但依旧沉稳。
暖阁内,李世民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靠回锦垫,闭上眼睛。
刚才那番话,说得他有些疲惫。
每一句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
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刺激太子。
太难了。
但必须做。
李靖的事,已经和太子通了气。
接下来,该召见李靖了。
“王德。”李世民睁开眼。
“臣在。”
“传卫国公李靖,明日午后,来暖阁叙话。”
“是。”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榻上,久久不语。
李靖会答应吗?
这个老家伙,装病装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让他重新出山,卷入朝堂这摊浑水,他愿意吗?
李世民有把握。
因为他了解李靖。
这个老将,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系社稷。
若只是寻常的朝争,李靖或许会继续装病。
但若涉及天家父子,涉及朝局稳定,李靖不会坐视不理。
他太懂“大局”了。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两不相帮,就是为了大局——不管谁赢,大唐不能乱。
现在也一样。
如果太子和皇帝真的生出嫌隙,朝局动荡,李靖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