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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渴望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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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是大唐需要的。

  尚书省,房玄龄值房。

  这位当朝首辅坐在案后,手中拿着学堂送来的财政预算制度草案,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批阅文书,没有召见属官,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页页地翻看。

  每看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不是草案有问题。

  恰恰相反,是草案太好了。

  好到让他感到不安。

  作为历经隋唐两朝、参与制定无数制度的老臣,房玄龄太清楚一套好的制度该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份草案,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既考虑了现实可行性,又着眼长远稳定性。

  更难得的是,它触及了一个历代王朝都未能解决的根本问题——如何约束朝廷的支出欲望。

  从汉武帝的算缗告缗,到隋炀帝的无度征发,历史反复证明,没有约束的财政权力必然导致灾难。

  而这套制度,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但房玄龄看到的,不止于此。

  他看到的是这套制度背后的权力重新分配。

  预算编制权在民部,但审议权在由宰相领衔的会议,批准权在皇帝,执行监督权在度支官,事后审计权在独立机构……

  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方能独自决定财政事务。

  包括皇帝。

  房玄龄放下草案,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这个人。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套套制度,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权力结构。

  从贞观学堂培养新式官员,到报纸引导舆论,再到现在的财政预算制度……

  每一步都看似温和,每一步都理由充分,但每一步都在重塑规则。

  陛下肯定会看到这套制度对巩固大唐基业的价值,但他可能没有看到,或者说选择不去看,这套制度对皇权的潜在约束。

  这不是坏事。

  房玄龄对自己说。

  作为臣子,他当然希望皇权有所约束,希望制度能保证帝国稳定,不至于因一两个昏君而崩溃。

  但这改变太大了,太深了。

  他能够想象,当这套制度真正推行时,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那些习惯了自由支配钱粮的地方官,那些靠财政模糊地带谋利的胥吏,那些不愿意被审计的衙门……

  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抵制、扭曲、破坏。

  甚至朝中重臣,包括他自己,真的愿意接受这么严格的财务监督吗?

  房玄龄苦笑。

  他知道答案。

  没有人喜欢被监督,尤其是当权者。

  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因为这是为了大唐。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先是几位御史台上书,称赞太子“近来勤于政事,多行便民之策”,将盐政、报纸、钱庄等事一一列举,最后归结为“皆陛下教导有方,太子仰承圣意”。

  接着是几名与世家关系较近的中层官员上书,称颂太子“有陛下教导,将来必为明君”,甚至用了“千古储君典范”这样的词句。

  然后是一些地方官员的贺表,内容大同小异——夸太子,赞陛下。

  起初,李世民还颇为欣慰。

  太子有长进,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有光,朝廷也后继有人。

  但奏疏越来越多,措辞越来越夸张,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尤其是当一份奏疏中写道“太子仁德英明,天下归心,此乃大唐之幸,陛下可高枕无忧矣”,李世民的脸沉了下去。

  “高枕无忧?”

  他冷笑一声,将奏疏扔在案上。

  “这是在说朕可以安心当太上皇了?”

  王德低头不敢言。

  李世民躺坐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奏疏背后是谁在推动——世家。

  他们改变策略了。

  不再直接攻击太子,而是改为捧杀。

  把太子捧得高高的,捧到“千古储君典范”的位置上,捧到“天下归心”的程度。

  然后呢?

  然后他这个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任何一个帝王,看到储君声望如此之隆,恐怕都会心生忌惮。

  更何况他这个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的皇帝,对权力交接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好毒的手段……”

  李世民咬牙。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世家就是想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那种被威胁的感觉,那种权力可能被分走的警惕,那种对“未来”的隐隐恐惧……

  即使理智告诉他,太子目前并无不轨之心,这些奏疏都是别有用心的吹捧。

  但情感上,他还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太子的羽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满。

  皇权是独占的,是不能分享的。

  储君可以有能力,但不能有能力到威胁皇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生存法则。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开口。

  “这几份奏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中计。

  不能因为猜忌而毁了父子关系,更不能因此让世家得逞。

  他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措辞最夸张的奏疏上批道:

  “阿谀过甚,其心可诛。”

  然后对王德道。

  “将上此疏的两人,革职查办,抄家下狱,以儆效尤。”

  王德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雷霆手段,告诉朝野——不许再这样捧太子。

  同时,也是在向太子释放信号。

  知道这是陷阱,不会中计。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玉镇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今日去给父皇请安,”李泰悠悠开口。

  “本王特意提了太子近来诸般政绩,夸他办事稳妥,深得民心。”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父皇脸上在笑,但眼神……有点冷。”

  杜楚客点头。

  “此乃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坦然面对储君声望过高。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吹捧,心中也会留下芥蒂。”

  “是啊。”李泰放下镇纸。

  “那跛子这次……可是难逃父皇的猜忌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畅快,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杜楚客看着他,心中暗叹。

  心性……终究差了些。

  太过急躁,太过情绪化。

  不过眼下,这倒是对他们有利。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此次世家手段狠辣,直击陛下心结。即便陛下理智上明白这是陷阱,情感上也难以完全释怀。猜忌一旦萌发,只会越来越深。”

  李泰挑眉:“先生是说……父皇和太子之间,迟早会生嫌隙?”

  “不是迟早,是已经生了。”

  杜楚客纠正道。

  “只是陛下和太子都在克制,都在维持表面和睦。”

  “但裂痕一旦出现,便很难修复。尤其是当双方都开始为‘最坏情况’做准备时,猜忌只会加速发酵。”

  李泰眼睛亮了:“那我们该如何?”

  杜楚客沉吟片刻:“两件事。”

  “第一,继续暗中散布传言——太子深得民心,朝野归附,东宫势力已成。”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刻意,最好是让这些话从那些真心钦佩太子的中下层官员口中自然流出。”

  李泰点头。

  “明白。真话比假话更有杀伤力。”

  “第二,”杜楚客压低声音。

  “为信行可能出现的动荡做准备。”

  李泰一怔:“何意?”

  杜楚客分析道。

  “若陛下与太子矛盾激化,信行必受冲击。因为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最怕动荡。”

  “一旦朝局不稳,百姓和商贾便会担心钱存在信行是否安全,可能引发挤兑。”

  李泰若有所思。

  “若真发生挤兑,而信行扛住了……”

  “那便是殿下的机会。”杜楚客接话。

  “若殿下能在危急时刻稳住信行,甚至调用魏王府的资源助其渡过难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会看到殿下的担当,朝臣会看到殿下的能力。”

  李泰呼吸微促。

  这个设想,太诱人了。

  李泰想了想,缓缓点头。

  “还有军中。”杜楚客继续道。

  “我们联系的几位中层将领,关系要维持好,但不能轻动。那是最后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先生觉得……会到那一步吗?”李泰问。

  杜楚客沉默良久。

  “但愿不会。”他最终说。

  “但殿下需明白,陛下与太子之间,如今已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而君臣之间,一旦猜忌深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也不会容忍威胁。”

  “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足够的力量自保,甚至……渔翁得利。”

  李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本王明白了。”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眼前几份奏疏的抄本,脸色难看。

  这些都是那些吹捧他的奏疏,王德私下送来的。

  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了,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的文笔很好,赞美之词华丽,表面看是在为他歌功颂德。

  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出背后的杀机。

  “捧杀……”

  李承乾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最恶毒的手段。

  用赞美做刀子,用歌颂当毒药。

  如果自己真的被这些赞美冲昏头脑,沾沾自喜,那么离死就不远了。

  如果自己惶恐请罪,显得心虚,也会让父皇疑心。

  李承乾放下抄本,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历史案例。

  历史总是在重复。

  哪怕知道是陷阱,也难逃人性深处的弱点。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中舍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李逸尘走进殿内,行礼后,看到了案上的奏疏抄本。

  他不用问,就知道李承乾在为什么烦恼。

  “先生看到了?”李承乾苦笑道。

  “这次世家换了打法,不好应付啊。”

  李逸尘点点头,拿起一份抄本看了看。

  “文笔不错。”他评价道,“捧得很到位。”

  “先生还有心情说笑。”李承乾叹气。

  “父皇已经杀了两个人,但还是止不住这股风。现在朝中都在观望,看学生是什么反应。”

  “殿下想如何反应?”李逸尘问。

  “学生不知道。”李承乾坦诚道。

  “上表请罪?显得心虚。置之不理?显得傲慢。主动找父皇解释?更显得此地无银。”

  他看向李逸尘:“先生有何高见?”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请殿下出城一趟。”

  “出城?”

  “去看看西郊的水车。”李逸尘说。

  “工部新制的筒车又安装好了几个,灌溉效果不错。殿下亲自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离开舆论中心,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接招的姿态。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就出城看看。”

  长安西郊,渭水支流旁。

  一架高大的筒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升到高处的水渠中,再流向远处的农田。

  几个农夫在田间忙碌,看到李承乾一行人,连忙跪地行礼。

  李承乾让他们起来,走到水车旁,仔细观看。

  筒车的结构并不复杂,但设计精巧,以水流为动力,不需要人力踩踏,就能持续提水。

  李承乾点点头。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渠水,清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远处,农田青翠,秧苗正在生长。

  这是一幅安宁的景象。

  如果没有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该多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李逸尘。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不愿意让天下安宁呢?”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在说什么。

  “因为利益。”他平静回答。

  “改革触动了利益,就会有人反抗。这次他们换了方式,但目的没变。”

  李承乾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李逸尘跟在身侧。

  侍卫们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父皇杀了那两个人,”李承乾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那些奏疏里的话,就像种子,已经种下了。就算知道是别人种的,也会发芽。”

  李逸尘沉默。

  这是实情。

  人性如此,帝王也不例外。

  “先生了解父皇,”李承乾继续说。

  “你说,父皇现在会怎么想?”

  李逸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是明君,理智上当然清楚这是阴谋。但陛下也是人,也有父子之情,也有帝王之心。这两者有时是矛盾的。”

  “作为父亲,陛下希望太子贤明,希望大唐后继有人。”

  “作为帝王,陛下需要掌控全局,不能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来自太子。”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次世家的手段之所以狠辣,就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矛盾。”

  “它让陛下陷入两难——如果继续信任殿下,就要冒着太子声望过高的风险。”

  “如果压制殿下,又会伤了父子之情,还可能让改革半途而废。”

  李承乾苦笑:“所以他们赢了?”

  “未必。”李逸尘摇头,“只要殿下稳住,朝局就不会乱。”

  “怎么稳住?”

  “做好该做的事。”李逸尘说。

  “税制改革继续推进,钱庄正常运营,学堂正常运行。该见陛下就见,该汇报就汇报,一切如常。”

  “不要刻意解释,不要刻意避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承乾停下脚步:“这样就行?”

  “这样最能打消猜忌。”李逸尘说。

  “猜忌源于未知,源于变化。如果殿下一切如常,陛下看到的就是一个沉稳、专注、以国事为重的太子。”

  “时间久了,那些奏疏的影响自然会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陛下自己的调整。”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气。

  田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感到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曾经,他渴望父皇的认可,渴望证明自己。

  “先生,学生很幸运,也就是先生能说出这些话来。”

  “只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需要敲击一下了。”

  李逸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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