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是大唐需要的。
尚书省,房玄龄值房。
这位当朝首辅坐在案后,手中拿着学堂送来的财政预算制度草案,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批阅文书,没有召见属官,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页页地翻看。
每看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不是草案有问题。
恰恰相反,是草案太好了。
好到让他感到不安。
作为历经隋唐两朝、参与制定无数制度的老臣,房玄龄太清楚一套好的制度该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份草案,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既考虑了现实可行性,又着眼长远稳定性。
更难得的是,它触及了一个历代王朝都未能解决的根本问题——如何约束朝廷的支出欲望。
从汉武帝的算缗告缗,到隋炀帝的无度征发,历史反复证明,没有约束的财政权力必然导致灾难。
而这套制度,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但房玄龄看到的,不止于此。
他看到的是这套制度背后的权力重新分配。
预算编制权在民部,但审议权在由宰相领衔的会议,批准权在皇帝,执行监督权在度支官,事后审计权在独立机构……
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方能独自决定财政事务。
包括皇帝。
房玄龄放下草案,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这个人。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套套制度,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权力结构。
从贞观学堂培养新式官员,到报纸引导舆论,再到现在的财政预算制度……
每一步都看似温和,每一步都理由充分,但每一步都在重塑规则。
陛下肯定会看到这套制度对巩固大唐基业的价值,但他可能没有看到,或者说选择不去看,这套制度对皇权的潜在约束。
这不是坏事。
房玄龄对自己说。
作为臣子,他当然希望皇权有所约束,希望制度能保证帝国稳定,不至于因一两个昏君而崩溃。
但这改变太大了,太深了。
他能够想象,当这套制度真正推行时,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那些习惯了自由支配钱粮的地方官,那些靠财政模糊地带谋利的胥吏,那些不愿意被审计的衙门……
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抵制、扭曲、破坏。
甚至朝中重臣,包括他自己,真的愿意接受这么严格的财务监督吗?
房玄龄苦笑。
他知道答案。
没有人喜欢被监督,尤其是当权者。
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因为这是为了大唐。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先是几位御史台上书,称赞太子“近来勤于政事,多行便民之策”,将盐政、报纸、钱庄等事一一列举,最后归结为“皆陛下教导有方,太子仰承圣意”。
接着是几名与世家关系较近的中层官员上书,称颂太子“有陛下教导,将来必为明君”,甚至用了“千古储君典范”这样的词句。
然后是一些地方官员的贺表,内容大同小异——夸太子,赞陛下。
起初,李世民还颇为欣慰。
太子有长进,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有光,朝廷也后继有人。
但奏疏越来越多,措辞越来越夸张,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尤其是当一份奏疏中写道“太子仁德英明,天下归心,此乃大唐之幸,陛下可高枕无忧矣”,李世民的脸沉了下去。
“高枕无忧?”
他冷笑一声,将奏疏扔在案上。
“这是在说朕可以安心当太上皇了?”
王德低头不敢言。
李世民躺坐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奏疏背后是谁在推动——世家。
他们改变策略了。
不再直接攻击太子,而是改为捧杀。
把太子捧得高高的,捧到“千古储君典范”的位置上,捧到“天下归心”的程度。
然后呢?
然后他这个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任何一个帝王,看到储君声望如此之隆,恐怕都会心生忌惮。
更何况他这个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的皇帝,对权力交接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好毒的手段……”
李世民咬牙。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世家就是想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那种被威胁的感觉,那种权力可能被分走的警惕,那种对“未来”的隐隐恐惧……
即使理智告诉他,太子目前并无不轨之心,这些奏疏都是别有用心的吹捧。
但情感上,他还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太子的羽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满。
皇权是独占的,是不能分享的。
储君可以有能力,但不能有能力到威胁皇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生存法则。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开口。
“这几份奏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中计。
不能因为猜忌而毁了父子关系,更不能因此让世家得逞。
他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措辞最夸张的奏疏上批道:
“阿谀过甚,其心可诛。”
然后对王德道。
“将上此疏的两人,革职查办,抄家下狱,以儆效尤。”
王德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雷霆手段,告诉朝野——不许再这样捧太子。
同时,也是在向太子释放信号。
知道这是陷阱,不会中计。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玉镇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今日去给父皇请安,”李泰悠悠开口。
“本王特意提了太子近来诸般政绩,夸他办事稳妥,深得民心。”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父皇脸上在笑,但眼神……有点冷。”
杜楚客点头。
“此乃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坦然面对储君声望过高。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吹捧,心中也会留下芥蒂。”
“是啊。”李泰放下镇纸。
“那跛子这次……可是难逃父皇的猜忌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畅快,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杜楚客看着他,心中暗叹。
心性……终究差了些。
太过急躁,太过情绪化。
不过眼下,这倒是对他们有利。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此次世家手段狠辣,直击陛下心结。即便陛下理智上明白这是陷阱,情感上也难以完全释怀。猜忌一旦萌发,只会越来越深。”
李泰挑眉:“先生是说……父皇和太子之间,迟早会生嫌隙?”
“不是迟早,是已经生了。”
杜楚客纠正道。
“只是陛下和太子都在克制,都在维持表面和睦。”
“但裂痕一旦出现,便很难修复。尤其是当双方都开始为‘最坏情况’做准备时,猜忌只会加速发酵。”
李泰眼睛亮了:“那我们该如何?”
杜楚客沉吟片刻:“两件事。”
“第一,继续暗中散布传言——太子深得民心,朝野归附,东宫势力已成。”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刻意,最好是让这些话从那些真心钦佩太子的中下层官员口中自然流出。”
李泰点头。
“明白。真话比假话更有杀伤力。”
“第二,”杜楚客压低声音。
“为信行可能出现的动荡做准备。”
李泰一怔:“何意?”
杜楚客分析道。
“若陛下与太子矛盾激化,信行必受冲击。因为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最怕动荡。”
“一旦朝局不稳,百姓和商贾便会担心钱存在信行是否安全,可能引发挤兑。”
李泰若有所思。
“若真发生挤兑,而信行扛住了……”
“那便是殿下的机会。”杜楚客接话。
“若殿下能在危急时刻稳住信行,甚至调用魏王府的资源助其渡过难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会看到殿下的担当,朝臣会看到殿下的能力。”
李泰呼吸微促。
这个设想,太诱人了。
李泰想了想,缓缓点头。
“还有军中。”杜楚客继续道。
“我们联系的几位中层将领,关系要维持好,但不能轻动。那是最后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先生觉得……会到那一步吗?”李泰问。
杜楚客沉默良久。
“但愿不会。”他最终说。
“但殿下需明白,陛下与太子之间,如今已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而君臣之间,一旦猜忌深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也不会容忍威胁。”
“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足够的力量自保,甚至……渔翁得利。”
李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本王明白了。”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眼前几份奏疏的抄本,脸色难看。
这些都是那些吹捧他的奏疏,王德私下送来的。
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了,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的文笔很好,赞美之词华丽,表面看是在为他歌功颂德。
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出背后的杀机。
“捧杀……”
李承乾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最恶毒的手段。
用赞美做刀子,用歌颂当毒药。
如果自己真的被这些赞美冲昏头脑,沾沾自喜,那么离死就不远了。
如果自己惶恐请罪,显得心虚,也会让父皇疑心。
李承乾放下抄本,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历史案例。
历史总是在重复。
哪怕知道是陷阱,也难逃人性深处的弱点。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中舍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李逸尘走进殿内,行礼后,看到了案上的奏疏抄本。
他不用问,就知道李承乾在为什么烦恼。
“先生看到了?”李承乾苦笑道。
“这次世家换了打法,不好应付啊。”
李逸尘点点头,拿起一份抄本看了看。
“文笔不错。”他评价道,“捧得很到位。”
“先生还有心情说笑。”李承乾叹气。
“父皇已经杀了两个人,但还是止不住这股风。现在朝中都在观望,看学生是什么反应。”
“殿下想如何反应?”李逸尘问。
“学生不知道。”李承乾坦诚道。
“上表请罪?显得心虚。置之不理?显得傲慢。主动找父皇解释?更显得此地无银。”
他看向李逸尘:“先生有何高见?”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请殿下出城一趟。”
“出城?”
“去看看西郊的水车。”李逸尘说。
“工部新制的筒车又安装好了几个,灌溉效果不错。殿下亲自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离开舆论中心,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接招的姿态。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就出城看看。”
长安西郊,渭水支流旁。
一架高大的筒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升到高处的水渠中,再流向远处的农田。
几个农夫在田间忙碌,看到李承乾一行人,连忙跪地行礼。
李承乾让他们起来,走到水车旁,仔细观看。
筒车的结构并不复杂,但设计精巧,以水流为动力,不需要人力踩踏,就能持续提水。
李承乾点点头。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渠水,清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远处,农田青翠,秧苗正在生长。
这是一幅安宁的景象。
如果没有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该多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李逸尘。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不愿意让天下安宁呢?”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在说什么。
“因为利益。”他平静回答。
“改革触动了利益,就会有人反抗。这次他们换了方式,但目的没变。”
李承乾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李逸尘跟在身侧。
侍卫们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父皇杀了那两个人,”李承乾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那些奏疏里的话,就像种子,已经种下了。就算知道是别人种的,也会发芽。”
李逸尘沉默。
这是实情。
人性如此,帝王也不例外。
“先生了解父皇,”李承乾继续说。
“你说,父皇现在会怎么想?”
李逸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是明君,理智上当然清楚这是阴谋。但陛下也是人,也有父子之情,也有帝王之心。这两者有时是矛盾的。”
“作为父亲,陛下希望太子贤明,希望大唐后继有人。”
“作为帝王,陛下需要掌控全局,不能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来自太子。”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次世家的手段之所以狠辣,就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矛盾。”
“它让陛下陷入两难——如果继续信任殿下,就要冒着太子声望过高的风险。”
“如果压制殿下,又会伤了父子之情,还可能让改革半途而废。”
李承乾苦笑:“所以他们赢了?”
“未必。”李逸尘摇头,“只要殿下稳住,朝局就不会乱。”
“怎么稳住?”
“做好该做的事。”李逸尘说。
“税制改革继续推进,钱庄正常运营,学堂正常运行。该见陛下就见,该汇报就汇报,一切如常。”
“不要刻意解释,不要刻意避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承乾停下脚步:“这样就行?”
“这样最能打消猜忌。”李逸尘说。
“猜忌源于未知,源于变化。如果殿下一切如常,陛下看到的就是一个沉稳、专注、以国事为重的太子。”
“时间久了,那些奏疏的影响自然会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陛下自己的调整。”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气。
田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感到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曾经,他渴望父皇的认可,渴望证明自己。
“先生,学生很幸运,也就是先生能说出这些话来。”
“只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需要敲击一下了。”
李逸尘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