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兹事体大,需朝堂共议。你持此草案,明日便召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至两仪殿偏殿详议。”
“听听他们的意见。”
“儿臣遵旨。”
李承乾压下心中激动,恭敬应道。
“记住,”李世民语气微凝。
“议政之时,需沉住气。重臣们或有疑虑,或有补充,皆属正常。虚心听,认真辩,以理服人。”
“最终目的,是完善方略,凝聚共识,而非强压通过。”
“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父皇教诲。”
次日,巳时初刻。
两仪殿偏殿。
阳光从高大的殿窗外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殿内已设好坐席,六位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唐俭、萧瑀,皆已端坐。
他们彼此间并无多少交谈,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日陛下口谕,太子召他们今日议事,议题便是“税制改革”。
虽未明言细节,但结合近日陛下推行的“为政三要”、贞观学堂的动向,以及秋税短少引发的风波,他们都能猜到,太子此番,必是有备而来。
脚步声响,李承乾一身杏黄常服,从侧门步入殿中。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六人齐起身,躬身行礼。
“诸公免礼,请坐。”
李承乾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六人。
“今日请诸公来,是为议一桩关乎国本之事——税制改革。”
他开门见山,无丝毫迂回。
六人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李承乾示意内侍将早已抄录好的《税制渐进改革方略草案》分发给每人一份。
“此乃孤与贞观学堂诸生研讨后,草拟的改革方略。请诸公先阅。”
六人接过,展开细读。
殿内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看得很快,但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清丈田亩”“试点推行”“区分田产性质”等字眼时,眼皮跳了跳,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房玄龄则看得仔细许多,不时微微颔首,在看到“三阶推行”“配套考课监督”等条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高士廉老眼微眯,阅读速度最慢,但目光极为专注,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脑中。
岑文本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只是目光在文稿上缓缓移动。
唐俭作为民部尚书,对税赋之事最为敏感,他看得极快,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萧瑀面色严肃,眉头微锁,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约莫两炷香后,六人陆续放下文稿。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李承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诸公都看完了。可有见解?”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沉吟片刻,语气谨慎。
“殿下,此方略……思虑周全,条理清晰,尤其‘试点’‘分步’之策,老臣以为,确能降低改革风险,稳住大局。”
他先肯定,这是惯常的话术。
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殿下,税制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试点,亦可能引发地方动荡,人心惶惶。”
“且‘清丈田亩’,历朝历代皆感棘手,非止技术之难,更在人。”
“地方豪强、胥吏,乃至……不少官员之家,皆涉田产。”
“此举无异于将天下田亩置于阳光之下核查,其阻力,恐超乎想象。”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语气恳切。
“老臣非谓不该改。然是否可缓行?待朝局更稳、准备更充分时,再徐徐图之?”
“眼下陛下圣体初愈,北疆战事未靖,京城内外亦有余波。当此之时,是否应以‘稳’字为先?”
李承乾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
待长孙无忌说完,他才缓缓道。
“司徒所言,孤明白。改革确有风险,清丈田亩更是难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坚定。
“然则,司徒亦知,今秋税收短少近两成,地方多以虚报灾情、拖延推诿应对。”
“此非孤立之事,乃是现行租庸调制弊病积重之显症。”
“若只因惧难、求稳,便一再拖延,待病入膏肓,恐非改革所能救,需大动干戈,届时动荡更大。”
他拿起草案,指向其中一段。
“故此方略,强调‘试点’‘分步’。先在朝廷掌控力最强之京畿、河南试点,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有限范围。”
“试点期间,朝廷派重臣督导,地方官全力配合,若有豪强阻挠,正好借机整顿,以儆效尤。”
他又指向“区分田产性质”一条。
“至于清丈田亩可能触及官员之家,草案已明确‘区分对待’原则。”
“正当所得之田产,朝廷承认,税负增加部分,给予三年缓冲期逐步加征,此乃保护合法经营。”
“唯有那些依靠权势强夺、欺诈所得之田产,方予严查惩处。”
“如此,既抑兼并,又不伤及勤勉守法之中等人家,更能争取大多数人之理解支持。”
长孙无忌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李承乾却已转向房玄龄。
“梁国公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缓缓道。
“殿下此方略,老臣细阅,以为可行之处甚多。”
“尤以‘试点先行’‘三阶推行’为老成谋国之策。改革不求速成,但求稳进,此正合治国之道。”
他话锋一转。
“然司徒所虑,亦不可不察。清丈田亩,技术、人力、财力,皆需大量投入。”
“朝廷能否支应?合格吏员是否足够?此其一。”
“其二,试点期间,若地方官阳奉阴违,或能力不济,导致清丈不实、推行走样,反酿成民怨,如何处置?”
“监督之力,能否真正到位?”
“其三,草案中提及‘配套考课’,将改革成效纳入地方官政绩。”
“此策虽好,然需防其走向另一极端——地方官为求政绩,强推硬赶,甚至虚报成绩,反失改革本意。”
“此等弊端,前朝已有教训。”
房玄龄的问题,更具体,更触及实际操作层面。
李承乾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梁国公所虑极是。孤亦有思量。”
“清丈所需人力财力,孤以为,可分步投入。”
“试点期间,朝廷拨付专项钱粮,抽调民部、工部、将作监精干吏员及算学学生组成‘清丈专班’,赴试点州县指导。”
“同时,在当地招募口碑良好之里正、耆老协助,既节省人力,亦能争取地方支持。”
“待试点成功,形成规范流程,培训出第一批熟练吏员,再向其他地区推广时,人力压力将大减。”
“至于监督,”李承乾语气加重。
“孤意,试点期间,除朝廷派重臣坐镇外,另设‘税改巡察使’,由御史台、门下省选派刚正敢言之官担任,常驻试点州县,专司巡查监督,可直接向父皇与孤奏报。”
“地方官若有渎职、敷衍、贪墨之举,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而考课之弊,”他看向房玄龄。
“梁国公提醒得是。故草案中强调,考课不仅看‘清丈田亩数’‘新税收缴额’,更需考察‘民情反应’‘有无强推激起民变’‘胥吏有无借机盘剥’。”
“需多维度评价,且最终需由巡察使及朝廷复核,防止片面追求数字。”
房玄龄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殿下思虑已颇周全。若真能如此落实,老臣……以为可试。”
高士廉此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殿下,老臣有一问。草案言‘区分田产性质’,然田产交易,历年久远,凭证或有遗失,界限或有模糊。”
“如何准确区分‘正当所得’与‘非法所得’?”
“若标准不清,执行之中,必生纠纷,甚或予胥吏上下其手之机。”
“此关乎千家万户,不可不慎。”
李承乾对这位年高德劭的舅祖父极为敬重,闻言恭敬道。
“高公所虑极是。此事孤与学堂诸生亦曾深入探讨。”
他取过另一份附件。
“此为孤令学堂诸生结合《唐律疏议》及各地田宅交易惯例,草拟的《田产性质判别细则》。”
“其中明确:凡有官府红契、合法买卖文书、完整继承凭证者,原则上视为正当所得。”
“凡无任何凭证,或凭证明显伪造,或田产来源涉及诉讼、欺凌、胁迫并经查实者,视为非法所得。”
“对于年代久远、凭证不全但长期和平占有、且能提供邻里见证、纳税记录者,可设立‘补充确权’程序,由官府核实后予以确认。”
他将附件递给高士廉。
“判别需由州县官、户曹吏、巡察使及当地耆老共同组成‘判别会’,依据细则,逐案审核,结果公示,允许申诉。”
“力求公正公开,减少任意裁量之空间。”
高士廉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良久,叹道。
“殿下用心之深,老臣感佩。此细则虽仍不免有模糊之处,然已尽可能周全。若真能依此执行,或可减少大半纠纷。”
岑文本此时缓缓开口。
“殿下,臣有一言。税制改革,不仅关乎朝廷岁入,更关乎天下百姓生计,关乎地方治理结构。”
“草案中诸多举措,如清丈田亩、设立巡察使、改革考课,实则是将朝廷权力更深地嵌入州县乡里。”
“此固然能加强中央掌控,然亦需相应增加朝廷对地方之投入与支持。”
“否则,权力下探而资源不继,反易造成地方疲于应付、敷衍塞责。”
“此点,方略中似未充分着墨。”
李承乾心中一动。
岑文本果然眼光独到,看到了更深层的权责匹配问题。
“岑公所言,切中要害。”李承乾坦诚道。
“此确为孤思虑未周之处。改革推行,朝廷不仅需派员监督,更需给予地方相应资源与支持。”
“孤意,试点期间,朝廷除拨付清丈专项钱粮外,亦应对试点州县之常平仓予以补充,以应对可能因改革引发的短期市场波动。”
“对积极配合改革、成效显著之州县,可在未来水利工程、官学资助等方面予以倾斜。”
“对因改革而税收短期内受影响之州县,朝廷可酌情予以补贴,助其平稳过渡。”
他看向岑文本。
“此外,改革之宣传疏导亦至关重要。孤已令《大唐旬报》《大唐政闻》筹备系列文章,阐释改革之必要、原则与惠民之处,争取士民理解。”
“学堂结业之学子,日后派往地方,亦将成为宣讲新政之重要力量。”
岑文本听罢,微微颔首。
“殿下能虑及此,臣心稍安。然具体投入数额、补贴标准,需民部精细核算,量力而行。”
唐俭作为民部尚书,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语气带着实务官员特有的审慎。
“殿下,臣粗略估算,仅京畿、河南两道试点,清丈田亩、培训吏员、派遣巡察、补充常平仓等项,初期投入恐不下二十万贯。”
“且改革后,即便新税制能增收,亦需数年方可显现。”
“期间朝廷岁入可能不稳,而边军粮饷、百官俸禄、河工赈灾等开支却不可减。民部压力……甚大。”
这是最实际的财力问题。
李承乾早有准备。
“唐尚书所虑,孤明白。然此投入,并非纯消耗。清丈田亩,实则是厘清国家家底,为长治久安奠基。”
“且草案中‘以钱代征’之探索,若能成功,可大幅降低征收损耗,提高财赋效率,长远看必是得大于失。”
他顿了顿:“至于初期投入,孤有三策。其一,大唐钱庄正是营业后可提供低息借款,助朝廷周转。”
“其二,试点期间,可发行专项‘税改债券’,向民间募集资金,约定以未来改革增收部分偿还,此债券可由钱庄承兑,增强信用。”
“其三,朝廷可削减部分非急需工程、节庆赏赐,优先保障改革之需。”
唐俭听着,眉头稍展。
“若财力能解,臣……无异议。”唐俭最终道。
最后只剩下萧瑀。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一直沉默着,面色严肃。
李承乾看向他:“萧公有何高见?”
萧瑀抬起眼,目光直视李承乾,声音低沉。
“殿下,老臣只问一事。此番改革,决心有多大?”
殿内骤然一静。
其余五人皆看向萧瑀,又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迎上萧瑀的目光,毫不退缩,缓缓道。
“孤之决心,如磐石不移。税制之弊,已非疥癣之疾,乃心腹之患。”
“今日不改,他日必酿大祸。孤既为储君,承父皇重托,受天下万民供养,岂能因惧难而苟安?”
“纵有千难万险,此改革,必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瑀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
“好!”萧瑀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老臣要的,就是殿下这句话!改革之事,最忌首鼠两端,半途而废。”
“既已看清弊病,定下方略,便当义无反顾,推行到底!其间纵有阻力、非议、乃至挫折,亦不可动摇初心!”
他站起身,对李承乾郑重一揖。
“殿下有如此决心,老臣……愿附骥尾,竭尽绵薄,助殿下成此功业!”
这一揖,让殿内其余五人皆是一震。
萧瑀性情刚直,从不轻易表态,更鲜少如此郑重行礼。
他这一揖,不仅是表态支持,更是对太子决心与能力的认可。
李承乾连忙起身避礼。
“萧公请起,折煞孤了。”
萧瑀直起身,目光炯炯。
“然老臣仍有忠告。改革方略虽好,然执行之吏,尤为关键。”
“人选务必慎之又慎。巡察使、清丈吏,乃至试点州县主官,皆需刚正、干练、通晓民情之辈。若用非其人,好经亦会被念歪。”
“孤谨记萧公教诲。”李承乾肃然道。
至此,六位重臣的态度已基本明朗。
长孙无忌虽仍有顾虑,但见太子思虑周全,且陛下显然已默许,便不再强阻,只强调需稳妥推进。
房玄龄务实,认可方略,只提醒注意执行细节与监督。
高士廉关心判别公正,得细则后亦表支持。
岑文本指出权责匹配问题,得应对承诺后亦无异议。
唐俭最关心财力,得解决方案后松了口气。
萧瑀则最重决心,得太子坚定表态后,毅然支持。
李承乾心中大石落地。他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既如此,”李承乾环视六人。
“孤便以此方略为基础,结合诸公今日所提补充,完善细则,形成正式奏疏,呈报父皇。”
“待父皇朱批后,便明发天下,昭告改革,并即刻启动京畿、河南试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届时,尚书省需拟详细推行敕令,下达各州县。”
“民部需即刻组建清丈专班,拟定预算。”
“吏部需考核选定试点州县官员及巡察使人选。”
“御史台、门下省需配合选派巡察使。”
“而《大唐旬报》《大唐政闻》,亦需刊发社论、系列文章,详释改革,引导舆论。”
他看向众人。
“诸公,此乃关乎大唐国运之大事,孤与诸公,皆肩负重任。望我等同心协力,克竟全功!”
六位重臣齐齐起身,躬身应道。
“臣等谨遵殿下之命,必竭尽全力!”
声音在偏殿内回荡,肃穆而坚定。
三日后,经李世民朱批的《贞观税制渐进改革诏》及《试行细则》,由尚书省明发天下。
《大唐旬报》《大唐政闻》头版头条全文刊载诏书,并配发系列解读文章,从“务本、务教、务民”角度,深入阐释改革之必要、原则与惠民之处。
朝野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