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可先回陇西,与主家初步接触,探探口风。”
“同时,长安这边,扩产的事也不能停。”
“安化门的作坊先维持生产,你寻摸更大的场地,该租就租,该买就买。”
“工匠除了你带来的三人,也可再物色一些可靠的,慢慢培养。”
“原料供应,与顾渚茶庄的合约要继续,也可开始接触其他产茶地的茶商,未雨绸缪。”
“我明白了。”李焕记下,又想起一事。
“那炒青散茶呢?这几日我也带着样品,拜访了几家长安城里的茶铺、酒肆,还有两家勋贵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
“尝过的人,都说滋味特别,清雅回甘,与煎茶不同。”
“但……他们大多持观望态度,只说愿意先购置少许试试,不敢像胡商对砖茶那样大批要货。”
“毕竟,这喝法太新了,他们也不知道客人接不接受。”
李逸尘闻言,并不意外。
炒青茶作为一种全新的饮品,要打破煎茶加料饮用的百年习惯,确实需要时间和契机。
直接推向市场,阻力不会小。
“炒茶的推广,我另有打算。”李逸尘道。
“二哥不必过于忧心。眼下重点,仍是砖茶。”
“炒茶这边,维持小规模生产即可,够送人、够试销就行。我自有办法,让它慢慢被人接受。”
李焕对这位堂弟的手段早已信服,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福伯来请用晚膳。
饭桌上,李焕显得心事重重,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谈话,谋划着回陇西的事。
李逸尘也不多言,只默默用饭,脑中却已开始构思下一步。
次日休沐,李逸尘并未出门,而是在书房中,将昨日带回来的部分炒青散茶,仔细分装成几个小巧雅致的白瓷罐,每罐约莫二两。
又用素纸写了冲泡之法,贴在罐上。
第三日,他带着其中一罐,入了东宫文政房。
等将一天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他去了两仪殿偏殿去找了李承乾。
李承乾正在批阅几份关于西州开发的奏报,见李逸尘进来,放下笔,笑道。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行礼,将手中的白瓷罐轻轻放在案上。
“今日来,是有样东西,请殿下品尝。”
“哦?”李承乾好奇地看向那瓷罐。
“这是……”
“是臣家中试制的新茶。”李逸尘打开罐盖,一股清幽的茶香逸出。
“与如今市面上的煎茶不同,此茶取茶叶本味,不加佐料,以沸水冲泡即可饮用。”
“臣觉得,滋味清雅,或许合殿下口味。”
李承乾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
“这香气……确实特别。”
他如今对李逸尘拿出的东西,已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先生快泡来尝尝。”
李逸尘取来茶具,用热水烫过,取少许茶叶放入盏中,注入沸水。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汤色渐成清澈的黄绿色,香气氤氲。
李承乾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而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但瞬间化为甘润,一股清冽的香气充斥口腔,咽下后,喉底仍有回甘。
没有姜桂的辛烈,没有盐的咸涩,只有纯粹的茶味,却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妙!”李承乾忍不住赞道。
“清新脱俗,回味甘醇。比那加了诸多香料的煎茶,更显茶之本味!先生,此茶何名?”
“尚无正式名称,姑且叫它‘清源茶’。”
李逸尘道。
“取清饮本源之意。”
“清源茶……好名字!”
李承乾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
“先生何时置办起茶产业了?若需助力,尽管开口,东宫用茶,可尽数采办先生所制。”
李逸尘摇摇头,微笑道。
“谢殿下美意。不过臣制此茶,本意并非为牟利。”
“只是觉得,如今煎茶之法,佐料繁多,反而掩了茶之真味,且久饮恐于养生无益。”
“这清源茶制法简单,保留茶之本韵,常饮或可清心明目,于身体更有裨益。”
“故而试制了些,自己饮用,也送与亲朋品尝。”
“殿下平日劳心政务,饮此清茶,或可稍解烦倦。”
李承乾听罢,心中感动。
先生总是这般,看似淡然,实则处处为他着想。
连饮茶这等小事,也念着他的健康。
“先生有心了。”李承乾郑重道。
“此茶确合我意。日后我便以这清源茶待客、自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
“如此佳品,不该独享。父皇近日为政务操劳,精神偶有疲乏,我当将此茶进献父皇,请父皇也尝尝。”
李逸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孝心可嘉。只是此茶制法粗陋,恐不入陛下法眼。”
“先生过谦了。父皇尝遍珍馐,于饮食一道自有见识。此茶返璞归真,正是父皇如今欣赏的格调。”
李承乾笑道,显然已打定主意。
李逸尘不再多言。
若陛下喜欢,这清源茶便等于有了最顶级的“代言”,推广起来将事半功倍。
两人又就西州开发、学堂调研等事商议了片刻,李逸尘便告退了。
离开东宫,他并未回延康坊,而是转道去了《大唐旬报》报馆所在的崇仁坊。
报馆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是铺面,售卖报纸兼收文稿。
中院是排版印刷之所,终日弥漫着油墨气味。
后院则是编辑、文吏处理稿件的值房。
李逸尘如今是这个报馆主理人。
报馆上下对他颇为礼敬。
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文稿,递过去。
“在下一期的报纸上刊登。”
文吏双手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
“明日是下一期报纸排版,属下这就安排。”
“有劳了。”李逸尘颔首,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文吏目送他走远,才仔细看起文章来。
文章题为《清饮涤烦,学思明净》,篇幅不长,约莫千字。
内容从饮茶谈起,说世人饮茶,多喜加姜桂盐椒,以求浓烈滋味,却往往掩盖了茶叶本身的清醇。
转而论及为学,亦有人贪多求全,杂学旁收,反而失了根本,心思混沌。
而后笔锋一转,提及自己尝试“清饮”之法,只取茶叶,以沸水冲泡,初觉淡薄,细品方得真味,心神为之一清。
由此感悟,为学之道,或许也当“清饮”——摒除芜杂,回归经典本源,沉心静气,方能明辨道理,思虑清晰。
文章最后,又以“务本、务教、务民”稍作呼应,说为政者亦需常怀“清饮”之心,不被纷繁表象迷惑,方能把握根本,造福于民。
文章写得平实自然,没有华丽辞藻,却说理清晰,由日常小事引申至为学为政的大道理,读来颇有亲切感与启发性。
文吏边看边点头,觉得这文章既契合近日陛下提倡的“三要”精神,又角度新颖,登出去定能引人阅读。
他小心将文稿收好,送往后面编辑处。
翌日,《大唐旬报》新一期出刊。
头版仍是陛下《为政三要论》的后续反响及官员学习情况的报道。
二版则有关于河西军情的简讯。
李逸尘那篇《清饮涤烦,学思明净》,被放在了第三版的显眼位置。
报纸一出,先是在官员士子圈中流传。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篇署名“李逸尘”的文章。
李逸尘如今在文坛算是大佬级人物。
他的名字本身就带有一定的吸引力。
文章内容很快引起了议论。
茶,对于唐人而言是日常饮品,但“清饮”不加佐料的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说颇为新鲜。
但文章将“清饮”与“为学”“为政”联系起来,倒是给了不少人启发。
尤其是一些正在埋头苦读、准备科举的士子,或是在政务中感到困顿的官员,读到“摒除芜杂,回归本源”“沉心静气,明辨道理”等语,不免心有戚戚。
当然,也有敏锐者注意到了文章中对“清饮”之茶的具体描述——
“只取茶叶,沸水冲泡”,“初觉淡薄,细品得真味”,“心神为之一清”。
这和他们平日所饮的、需煎煮加料的茶,似乎完全不同。
“这李中舍人到底喝的是什么茶?竟有如此心得?”
某处茶楼中,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围坐,桌上正摊着一份《大唐旬报》。
“清饮……听起来倒有些意思。如今煎茶,各家秘制香料,有时味道混杂,反失了茶韵。”
“若能品其本味,或许别有一番境界。”
“说得轻巧。茶叶本身带有青涩气,不加姜桂盐椒调和,如何入口?”
“未必。他既敢写出来,恐怕是真有此物。”
议论声在茶楼酒肆间悄悄蔓延。
有人试图按照文章描述,取寻常茶饼,不加佐料直接冲泡,结果滋味苦涩难当,完全不是文中描绘的“清醇回甘”。
这更让人疑惑,李逸尘所说的“清饮”之茶,究竟是什么茶?
这股好奇之风,自然也吹进了皇宫。
两仪殿暖阁,李世民刚刚听完兵部关于北疆战务的简报,正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
王德悄步上前,将新一期的《大唐旬报》和一盏参茶放在榻边小几上。
李世民随手拿起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头版,然后目光向下,很快落在了第三版那篇《清饮涤烦,学思明净》上。
“李逸尘?”
他看到署名,眉梢微动,来了兴趣,仔细读了起来。
文章不长,他很快读完。
放下报纸,李世民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篇文章,写得很是时候。
他刚大力推行“为政三要”,倡导务实、清明之风,李逸尘便写了这么一篇谈“清饮”“澄思”的文章,其中还隐约呼应了“务本”之意。
更让他在意的是文章中对“茶”的描述。
不加任何佐料,沸水冲泡,得清醇本味……
这和他所知的所有饮茶法都不同。
李世民自己平日也饮煎茶,对其中门道略知一二。
各地贡茶,拼配香料,皆有讲究。
这“清饮”之法,闻所未闻。
他知道李逸尘在做茶叶生意。
白骑司在暗中保护李逸尘的同时,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日常动向,也会定期汇总报上来。
其中便提到,李逸尘的堂兄李焕近日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作坊,似乎在制茶坊,并与胡商有所接触。
李世民当时并未太在意。
臣子有些产业,只要不违制、不害民,朝廷并不禁止。
甚至许多高官显贵家中都有田庄店铺,不足为奇。
李逸尘出身陇西李氏旁支,家中经营些产业补贴用度,也是常情。
但此刻,将报纸上的文章、以及白骑司报告中那模糊的“制茶坊”联系起来,李世民忽然觉得,这恐怕不是“有些产业”那么简单。
李逸尘似乎是在有意识地推广这种全新的“清饮”茶。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
“臣在。”
“你知道李逸尘所说的这个茶是什么茶?”
王德似乎想起了什么。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奉献过新茶,只是包装简陋,并未上呈陛下。”
李世民好奇心来了。
是不是李逸尘奉献的茶啊?
“你将茶拿过来,并按照报纸上的手法泡一盏来。”
“遵旨。”
片刻后,王德捧着一盏冲泡好的清茶进来。
李世民接过,先观其色,黄绿清亮。
再闻其香,清幽雅致,确与煎茶浓烈的香料气味不同。
他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甘,香气清醇,确实爽口。
饮罢,口中留有回甘,无煎茶饮后常有的腻滞感。
“滋味……不错。”
李世民缓缓道,放下茶盏。
平心而论,这茶更适合静心细品,比之煎茶,少了些热闹,多了些清寂。
倒是合他此刻的心境。
“陛下若喜欢,臣让尚食局去问问太子那边,看能否再进献些。”
王德小心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些许茶叶,何须劳烦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微闪。
“这茶,应是李逸尘所制,他家中应有。你去问一问他,从他那里购买。”
“是。”王德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目光再次落在李逸尘的文章上。
“清饮涤烦,学思明净……”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眼神深邃。
与此同时,东宫文政房。
李承乾也读到了报纸上的文章。
他拿着报纸,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先生果然有办法。
这篇文一出,恐怕长安城里对“清饮”茶好奇的人会更多。
他想起先生那日淡然的神色,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下报纸,看向案头那罐白瓷装的清源茶。
罐身素雅,茶香隐隐。
他打开罐盖,取了些许茶叶,为自己泡了一盏。
清绿的茶汤在盏中荡漾,香气袅袅。
他端起,轻啜一口,任由那清醇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先生说得对,饮此清茶,确能让人心神宁静,思虑清晰。
他如今处理政务,常觉千头万绪,压力重重。
偶尔静下来饮一盏这样的茶,仿佛能暂时抛开纷扰,看清前路。
这茶,或许真该让更多人尝尝。
李焕已经踏上了返回陇西的路程。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李焕和简单的行囊,出了长安城,向西而去。
车上,李焕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回到陇西后该如何与主家开这个口。
紧张是难免的。
陇西李氏主支,对他来说曾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族中长老、各房执事,个个手握权柄,眼高于顶。
他一个旁支子弟,昔日的低级管事,如今要以合作者的身份回去,谈一桩可能涉及巨利的生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怀疑、审视、甚至不屑的目光。
但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逸尘弟说得对,他手里有筹码。
独一无二的砖茶技术,看得见的市场与利润。
他不是去乞求,而是去提供机会。
姿态要恭敬,但腰杆要挺直。
而且李逸尘的地位在那里摆着。
只是自己不能打着他的旗号去谈。
马车颠簸,他的心思也随之起伏。
除了生意,他也在想自己的未来。
逸尘弟这边,前景显然比陇西主家那边广阔得多。
若能跟着逸尘弟将这门生意做大,自己的地位、财富,乃至家族的命运,都可能改变。
他甚至想着,等这次合作谈出个眉目,是不是该把父亲和大哥也接来长安?
让他们也在逸尘弟手下谋个差事,总比在陇西强。
李逸尘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每日往返于东宫与家中,处理公务,偶尔去报馆看看,或到安化门的作坊转转,指点一下炒茶和压砖的工艺。
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偶尔遇到同僚,对方谈及报纸上那篇茶文,语气中带着探究。
甚至有相熟的官员私下问他,那“清饮”之茶何处可购,想尝尝鲜。
李逸尘皆以“自家试制,数量有限,尚未售卖”为由婉拒,只答应日后若有多余,定当奉赠。
他知道,好奇的种子已经播下。
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让这种子发芽生长。
而这个契机,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日后的午后,李逸尘正在文政房整理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一名内侍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逸尘放下笔,起身随内侍前往李承乾所在的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