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端起茶盏,并未就饮,沉吟片刻。
“陛下的《为政三要论》,逸尘可曾细读?”
“已然拜读多遍。陛下高瞻远瞩,提炼精要,下官深受启发。”李逸尘谨慎答道。
“是啊,‘务本、务教、务民’,言简意赅,切中肯綮。”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亦在学堂大力倡行。此乃国家之福。”
孔颖达缓缓说道,话锋却是一转。
“然老夫近日观之,贞观学堂风生水起,才俊景从,陛下、太子寄予厚望,甚至内阁选才,亦欲优先学堂。此诚学堂之盛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只是,老夫执掌国子监,见监内生员,颇有些人心浮动,皆以未能入贞观学堂为憾。”
“长此以往,恐国子监门庭冷落,有负朝廷设立之重托,亦有负天下士子向学之心啊。”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了。
孔颖达此来,并非单纯为了国子监的生源或地位,更深层的,恐怕是感受到了自身角色和儒学正统在面对这种新型“务实”教育理念冲击时的危机感。
“孔公过虑了。”李逸尘斟酌着言辞。
“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专研经义,培养通儒,此其根本,贞观学堂难以取代。”
“学堂所授,偏重实务策论,乃为补充。二者各有侧重,本可相辅相成。”
孔颖达叹了口气。
“道理虽如此,然世人多趋实务,重眼前之效。经义深邃,需沉潜日久方见其功,难免被急功近利者轻视。”
“如今朝廷风向,陛下太子皆重‘三要’‘实务’,国子监若固守旧章,恐渐成冷灶。”
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了几分。
“逸尘,你乃太子近臣,见识不凡。”
“老夫今日前来,非为抱怨,实是想听听,依你之见,国子监当如何自处,方能不负圣贤之学,又不至于在此新风潮下落于人后?”
李逸尘知道,这是孔颖达真正的问题。
他并非不知变通的老顽固,而是在寻找一条既能坚守儒学根本,又能适应时势、重新焕发光彩的道路。
李逸尘沉思良久。
他想起后世大学的分工,研究型与应用型并重。
“孔公,”李逸尘缓缓开口。
“下官浅见,或有不妥,仅供孔公参酌。”
“但讲无妨。”
“国子监与贞观学堂,定位或可更清晰些。”李逸尘道。
“贞观学堂,旨在培养能立即处理政务、明悉时务的官员,可谓‘官员之学’。”
“而国子监,或许可定位为‘天下才俊深造之学’、‘学问探源之所’。”
孔颖达眼神微动。
“深造之学?探源之所?”
“正是。”李逸尘点头。
“譬如,国子监可设不同‘学馆’或‘研究院’,不仅研习经义,更可深研史籍、律法、算学、天文、地理、医药乃至百工技艺之源流原理。”
“招收的学子,未必皆以出仕为唯一目标。有志于深究学问、探索未知、传承技艺者,皆可入监深造。”
他继续道:“朝廷可予政策支持。譬如,国子监优秀研究成果,可刊行天下,或直接提供给朝廷相关部门参考采纳。”
“监中培养出的算学大家,可入司天监、民部。”
“律学精深者,可入大理寺、刑部。”
“精通地理水利者,可入职方司、工部。”
“甚至,那些无意仕途、专心学问技艺者,朝廷亦可授予荣誉、提供资助,使其能安心治学、传授技艺。”
“如此,国子监便不仅是科举预备之所,更是孕育各类专门人才、推动学问技艺进步的‘殿堂’。”
“其所培养者,或为官,或为师,或为匠首,皆能为国所用。‘为往圣继绝学’,便不仅仅是继承经文,更是继承并发展诸子百家、历代积累的一切有益学问与技艺。”
孔颖达听得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李逸尘见状,又补充道。
“孔公,昔日孔夫子周游列国,所教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
“这些弟子,并非人人出仕为官。子贡善于货殖,冉有长于政事,公西华娴于礼宾,曾参传道授业……”
“夫子因材施教,弟子各展其长。”
“儒学之本,在于明道、修身、济世,其途径本可多样。”
“国子监若能成为容纳、培养各类英才、深研各方学问之‘大道场’,岂非更合夫子有教无类、兼容并包之精神?”
“其于国家之贡献,于文明传承之意义,或许比单纯培养官员,更为深远。”
孔颖达久久不语,目光从困惑,渐至思索,再至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为何一定要与贞观学堂在“培养官员”这条路上较劲?
国子监完全可以走一条更广阔、更根本的道路!
成为天下学问之总汇,英才深造之殿堂,文明传承与创新之源头!
这格局,岂不比单纯一个“高级官员培训班”更大?
陛下重“务本”“务教”,若国子监能成为夯实学问之“本”、推动教化创新之“源”,岂非正契合圣意?
至于那些虚名浮利……
孔颖达忽然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若能引领国子监走上这样一条道路,那才是真正的“为往圣继绝学”,甚至可能“开万世之新学”!
他缓缓站起身,对李逸尘郑重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逸尘之见,令老夫茅塞顿开。国子监前路,老夫已有些方向了。”
李逸尘连忙侧身避礼。
“孔公言重了。下官只是随口妄言,具体如何施行,还需孔公与朝中诸公细细筹划。”
孔颖达直起身,脸上多日来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大儒的、沉稳而睿智的光芒。
“老夫知道该如何做了。多谢指点迷津。”
他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步伐虽依旧沉稳,却似乎轻快了些许。
李逸尘送到值房门口,望着孔颖达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思量。
国子监若能转型成功,对于大唐的文化、科技、教育发展,或许将产生不可估量的推动。
而自己今日这番话,不过是抛砖引玉。
真正的变革之路,还需孔颖达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去推动,去与朝廷各方协调。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播下。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河西马政的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贞观学堂的学员们正在为税制改革和内阁选拔而热血沸腾。
陛下正在为“三要”理论的推广和内阁的设立而运筹帷幄。
孔颖达或许正在构思国子监的革新蓝图……
这个时代,正在以一种加速的态势,涌动着变革的潜流。
送走了孔颖达,李逸尘在值房内又处理了些文书,直到申时末才离开东宫。
暮春的夕阳将皇城的红墙染上一层暖金色。
他沿着惯常的路径步行回延康坊,脑中仍在回响着与孔颖达的对话。
国子监若能转型,对大唐而言确是一件大好事。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易,涉及的利益纠葛、观念冲突,不会比税制改革少。
他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今日是休沐日前一日,衙门里事务不多,他特意早些出来,想看看家中情形。
推开家门,福伯正在院中洒扫,见他回来,忙放下扫帚。
“郎君回来了。”
“嗯。二哥可在?”
“在呢,在书房。午后便回来了,像是有什么事要寻郎君说。”
李逸尘点点头,径直往书房去。
推开房门,李焕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微锁,似乎在算什么。
“二哥。”
李焕抬头,见是李逸尘,立刻起身。
“逸尘弟回来了。正有事要与你说。”
“坐下说。”李逸尘走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账册。
“可是作坊那边有事?”
李焕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既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第一批的炒茶和砖茶,都制出来了!”
李逸尘眼睛一亮:“哦?品质如何?”
“按你定的工艺,反复试了几次,最后那批成色最好。”
李焕说着,从案几下取出两个布包,小心打开。
一包是墨绿蜷曲的炒青散茶,另一包是压制成砖、用油纸包好的茶砖,约莫巴掌大小,两指厚,压得紧实,表面光滑。
李逸尘拿起一块茶砖,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
一股混合着茶香与淡淡咸味的沉稳气息。
他点点头:“看起来不错。试过没有?”
“试了。”李焕语气有些激动。
“炒青散茶按你教的法子冲泡,滋味清醇,回甘持久,与以往的煎茶截然不同。”
“茶砖也掰了一角煮了,加了盐,滋味浓厚,尤其解腻。”
“我请了西市两个相熟的胡商尝了,他们……他们非常感兴趣!”
李逸尘并不意外:“胡商怎么说?”
“他们说,草原上的部族,平日饮食多肉乳,最需这等浓厚解腻的茶汤。”
“以往他们贩运茶饼,不仅价高,运输也易损。这茶砖紧实耐储,便于驮运,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货!”
李焕眼睛发亮。
“有个粟特商人,直接问我,有多少,他全要。还有一个……试探着问,愿不愿意卖这制茶砖的技术。”
李逸尘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技术不能卖。这是根本。”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焕连忙道。
“我当时就婉拒了,只说这是咱们独家秘法,不外传。”
“你处理得对。砖茶技术必须牢牢握在手里。至于货,可以卖。”
李焕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那几个胡商要的量不小,都说若能长期稳定供货,他们可以包销。”
“可咱们现在那处小作坊,赵师傅他们四人日夜赶工,一月也就能出两三百斤炒茶,压制成砖,也不过百来块。远远不够。”
李逸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你的意思是,扩产?”
“是。”李焕直视着他。
“若真想做成这桩生意,现在的作坊肯定不够。”
“得扩大场地,添置锅灶模具,还要多招工匠。”
“尤其是懂火候、手稳的炒茶师傅,不好找。但若真能扩大,这生意……利润可观。”
他说着,从账册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粗略的计算。
“我按现在的成本算过。一斤上等生茶八十文,制成炒青,损耗约两成,加上人工、柴炭、模具损耗,一斤炒茶成本约在一百二十文。”
“若直接压砖,加盐及其他少许配料,一块砖重约一斤,成本在一百五十文左右。”
“而胡商那边的报价……”
他压低声音。
“他们愿按每块砖五百文收!若是量大,还能再谈。这一转手,便是数倍之利!”
李逸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利润在他预料之中。
茶叶,尤其是便于运输、适合游牧民族饮食习性的砖茶,在此时的贸易中,本就是高利润商品。
而炒青茶作为一种全新的饮品,一旦打开市场,其价值更不可估量。
“扩产是必然的。”李逸尘缓缓道。
“但怎么扩,要仔细思量。场地、人手、原料供应,都要跟得上。”
“尤其是保密,绝不能松懈。”
“炒青和砖茶的制法,现在是我们独有的优势,一旦泄露,市面上很快会出现仿品,利润就会摊薄。”
李焕重重点头。
“我明白。所以这几日,我也在琢磨这事。扩产的话,现在安化门那处院子就不够用了,得另寻更大的地方。”
“工匠……老实说,可靠又手巧的匠人不好找。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
“有件事,我想跟逸尘弟商量。”
“原先在陇西主家那边,我手下有几个得用的人,做事勤恳,嘴也严实。”
“他们见我来长安,也想来寻个出路。我出发前,他们私下找过我,说若我在长安站稳了,想跟着我干。”
“我当时没敢答应,只说到了看看情形再说。”
“如今他们人已经到了长安,我暂时将他们安顿在我租住的那处小院里。”
李逸尘抬眼:“几个人?都是做什么的?”
“三个。”李焕道。
“一个姓吴,三十出头,原是在主家茶庄做检选茶叶的,眼睛毒,手也巧,分茶定级是一把好手。”
“一个姓陈,会木工,以前茶庄的器具修补多是他做,人也老实。”
“还有一个……是我远房表亲,叫周平,读过几年书,会算账,以往帮我打理过铺面账目,人机灵,但不算油滑。”
李逸尘听罢,沉吟片刻。
用人是个敏感问题,尤其是从陇西主家那边带人过来。
但李焕既然提了,说明这几人至少在他眼中是可信可用的。
“二哥觉得,他们可用?”
李焕认真想了想。
“可用。吴、陈二人都是实诚手艺人,在主家时便与我相熟,知道我待他们厚道。”
“周平虽说是我亲戚,但做事还算本分,账目上没出过纰漏。”
“关键是,他们都知根知底,家眷也多在陇西,用起来……比在长安现招的生人,或许更稳妥些。”
李逸尘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家眷在陇西,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质押”,能让这几人更谨慎,不敢轻易背主或泄密。
“既然二哥觉得可用,那便先留下,在作坊里帮忙。”
“具体如何安排,二哥看着办,工钱也按行情给,不必亏待。”
李逸尘道。
“不过,有件事,我要与二哥细说。”
李焕神色一凛:“逸尘弟请讲。”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砖茶这生意,若真做起来,不会小。胡商要货,草原市场广阔,未来可能还会涉及西域、吐蕃。”
“光靠我们现在的力量,即便扩产,也很难完全吃下。”
“而且,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容易被人盯上。”
李焕眉头皱起:“逸尘弟的意思是……”
“我想请二哥,回一趟陇西,与主家谈一谈合作。”
李逸尘缓缓道。
李焕明显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惊讶与不解。
“和……和主家合作?”
“对。”李逸尘点头。
“陇西李氏丹阳房主支,树大根深,在各地有产业,有人脉,也有资本。”
“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场地、人手、本钱,合力将这砖茶生意做大。”
“利润,可以商量,五五分成亦可。”
李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离开陇西,本就是想摆脱主家的束缚,跟着堂弟另起炉灶。
如今却要主动回去寻求合作?
“逸尘弟,这……我以往在主家,不过是个小管事,如今直接去和主家谈这样大的合作,恐怕……人微言轻,不合适吧?”
李焕面露难色。
他想到了主家那些族老、执事,个个眼高于顶,自己一个旁支出身、曾经的小管事,如何去谈这样涉及巨大利益的合作?
不被轰出来就算好了。
李逸尘却笑了笑。
“二哥,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不是陇西主家的管事,而是我李逸尘的合伙人,是长安城新兴砖茶生意的掌事人。”
“你手里握着的,是他们没有的技术,是看得见的利润。”
“这不是你去求他们施舍,而是带着机会去与他们合作。”
“姿态不妨放平,但底气要足。”
他看着李焕,语气认真。
“而且,二哥,你以后要打交道的人,不会只是工匠、胡商。”
“生意做大了,难免要与各路人物周旋,世家、权贵、官府……迟早都要接触。”
“与主家合作,对你而言,也是一次历练。”
“不必害怕,谈得成最好,谈不成,我们也有别的路子。但至少要试一试。”
李焕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明白李逸尘的意思。
这是要他独当一面,去面对那些以往需要仰望的人物。
紧张吗?
当然紧张。
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隐隐的兴奋与渴望。
谁愿意一辈子被人看作“小管事”?
若能代表一门潜力巨大的生意,与主家平等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逸尘弟说得对。是我眼界窄了。这合作……我去谈!”
李逸尘见他应下,眼中露出赞许。
“好。具体如何谈,我们可以再细细谋划。”
“合作条件要清晰。技术我们提供,但核心工艺必须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掌控,作坊管理,主家可以派人参与,但关键环节需我们的人负责。”
“利润分成,五五开是底线,若能谈到更优,自然更好。”
“最重要的是,保密条款必须写死,若有泄露,如何赔偿,须有明确规定。”
李焕听得仔细,拿过纸笔,将要点一一记下。
“此事不急在一时。”李逸尘又道。